第19章 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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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嚓——」

  玻璃破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谷澤熙猛地睜開眼。

  房間裡昏暗無比。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他躺在床上,還保持著入睡前的姿勢。

  他若有所覺地看向了窗邊。

  下一秒,谷澤熙忍不住暗罵一句。

  「果然,又來?」

  窗上的玻璃崩碎開來,碎片嘩啦啦地灑落在窗台上。

  覆蓋著細鱗的巨大豎瞳已經貼滿了整個窗口,把那點可憐的月光完全遮住。

  那是屬於冷血生物的眼睛。掠食者的豎瞳。

  「該死的【迴廊】,一定要在我睡覺的時候對我做模擬實驗嗎?」

  他惡狠狠地咒罵了一句,整個人猛地下床往客廳跑去。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刺骨,但他顧不上那麼多了。

  身後的玻璃還在持續碎裂,那隻觸手正在擠進來。

  下一個瞬間——

  磚石破裂,牆壁崩開。半邊屋子再度在轟隆聲中化為齏粉。

  碎裂的磚塊砸在他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揚起的灰塵嗆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碎屑打在背上,生疼。

  這一次,谷澤熙的反應要更快,身手要更好了一點。或許是經歷過一次的緣故,他的身體本能記住了崩塌的方位。

  他出門,順著半邊完好的屋子不斷地開始下樓,腳在樓梯上飛快地踩踏,一步三級,幾乎是在墜落。扶手從他手邊掠過,冰涼而粗糙。

  僅僅是一溜煙,他就跑到了地面上。

  這一次的夢境的感官似乎比上一次變得更加清晰了起來。

  街道上夜風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臭味。像是海邊的死魚爛蝦,又像是某種更古老,更讓人本能恐懼的東西。那味道鑽進鼻腔,讓人胃裡一陣翻湧。

  龐大的暗紅色觸手從高空中垂下,在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澤,吸盤邊緣還掛著碎肉和血跡,頂端那顆令人作嘔的巨大眼球仍然在不斷地轉動著。

  高空之上,是成千上萬隻從雲層垂下的龐大觸手。它們如同倒立的原始森林般,此起彼伏,遮蔽了整片天空。

  月光從觸手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無數扭曲的影子,像地獄的樹影。

  「每一次看都是讓人感到窒息啊。」谷澤熙感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這簡直就是克蘇魯降臨。」

  人力不可抗衡。

  他躲在半堵牆的陰影里,看著那隻觸手緩緩蠕動。

  它的眼球三百六十度旋轉著,偶爾掃過他藏身的方向,讓他渾身僵硬。

  等它轉過去,谷澤熙藉助掩體的視野盲區,悄悄地飛快溜走,鑽進廢墟深處。

  腳下全是碎磚和斷裂的鋼筋。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但穩住了。腳底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了一下,但他顧不上疼,繼續往前跑。

  他鑽進了這片上次讓他感到震顫的「英雄墳墓」。

  穿著金色制服的太陽俠,像晴天娃娃一般掛在扭曲的電線桿上,毫無聲息。

  那件曾經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披風此刻沾滿灰塵和血跡,垂落下來,像一面敗軍之旗。他頭低著,看不清臉,只有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死前還想抓住什麼。

  「又見面了,太陽俠老哥。」谷澤熙輕輕抬手,打了聲招呼。

  他忽然想到,在現實里太陽俠好像已經被【啟蒙會】抓走了。新聞里說失聯,但大家都知道失聯是什麼意思。如今在這個模擬夢裡又見到對方,他卻感覺有些懷念。

  那種感覺很古怪,懷念一個還沒死的人,懷念一個在現實里他根本沒說過幾句話的人。

  看著對方的屍體,他心裡還是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緩緩看向另一旁的屍體,胸口插著原本屬於自己的武器,那面合金圓盾。

  【星盟隊長】。

  那個盾插在他自己的胸口上,邊緣深深嵌入血肉,只露出半截圓形的邊緣。盾面上此刻已經被血染紅了

  【星盟隊長】靠在牆上,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的方向,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據說你倆是好基友,果然沒錯,死也死得很近啊。」他嘆了一口氣。


  他看著這片廢墟,數以百計的超人類葬身於此,只不過大多數他都叫不出名字。

  有的穿著制服,有的穿著便裝,有的甚至只來得及穿半截戰甲就死了。他們的屍體散落在廢墟各處,像一場盛大演出結束後忘記收拾的道具。

  谷澤熙默默地行走在廢墟里,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在這場模擬世界的夢中,他只是個普通人。

  他要做的就是行走,觀察。

  「餵……」

  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谷澤熙愣了一下,回頭。

  映入眼帘的是那個穿著破破爛爛的夾克,裹著紅圍巾的男人。

  依舊是和上次一模一樣,寬大的紅圍巾遮住了他臉的大部分,只露出了劍眉星目的上半張臉。那雙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是有光從裡面透出來。

  他的夾克上全是灰,肩膀處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內襯。但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很直。

  「不是,大哥怎麼又是你啊?」

  谷澤熙說,說完,他又自顧自地吐槽道,「該不會整座城市只剩下你一個人了吧?」

  「什麼叫又是我?我們認識嗎?」紅圍巾愣了一下,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他打量著谷澤熙,從上到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沒想到這還有你這樣的居民。」

  他頓了頓,眼神一黯。

  「這座城市的其他人都快要死了。或許已經死絕了。」

  「什麼意思?」谷澤熙反問。他走近了幾步,站在這片廢墟中間,面對著這個唯一活著的NPC。

  「徹底淪陷了。」紅圍巾說,聲音很輕,「無論是軍隊還是超人類組成的防線,都破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圍。

  「如你所見,這座城市都是廢墟。或許還有人活著,但也只是縮在角落裡等死罷了。反抗的火苗已經基本熄滅了。」

  「就因為天上的那個大傢伙?」谷澤熙抬頭看向那遮天蔽日的觸手森林,「那個克蘇魯一般的巨獸?」

  「巨獸?」

  紅圍巾看向半空中那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藏在圍巾後面,只能從眼角看出一點弧度。

  「是啊,那是堪比邪神般的巨獸。」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股說不清的疲憊。

  「無論它是邪神,是高維生物。」

  「我們都已經敗了。」

  看到自己無意中的問題,竟然讓面前的紅圍巾這個夢境裡的唯一戰力心生頹喪,谷澤熙連忙轉移話題。他怕這人一喪氣,轉身跑了,那他就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說起來,這裡是九京吧?我沒認錯吧?這一次我肯定,我能肯定這裡就是九京。」

  他看了看周圍的地標。那棟倒塌的電視塔,塔身從中折斷,上半截斜插在廢墟里。

  那片被夷為平地的商業區,曾經繁華的街道現在只剩一堆亂石。那條被廢墟掩埋的主幹道,路面上橫七豎八地停著廢棄的車輛。是九京,錯不了。

  「現在全國什麼情況?」

  「九京都這樣了,你覺得夏國還能是什麼情況呢?」紅圍巾說,聲音里沒有嘲諷,只有陳述事實的平靜。

  「全世界都一樣。」

  「那不是僅憑超人類能夠對抗的生物。」

  谷澤熙皺眉。

  他想起了什麼。

  「巨神呢?」

  他盯著紅圍巾的眼睛。

  「號稱巨獸克星的巨神也不行嗎?」

  「巨神?」

  紅圍巾搖搖頭。那條紅圍巾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像一團凝固的火焰。

  「巨神早就消失很久了。」

  「巨神……消失?」谷澤熙呢喃道。

  「是的……」

  紅圍巾的目光飄向遠方,像是在回憶什麼。

  「有一天開始,巨神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什麼意思?谷澤熙剛想再問,卻發現面前的紅圍巾不再回答了。

  他的身體忽然繃緊。雙手抬起,擺出某種起手的姿勢,目露決然之色。

  他看向天空。

  谷澤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無數交織的觸手下沉而來。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觸手此刻正在下降,越來越低,越來越近,像整片天空都在塌陷。

  觸手上的眼球全部轉向了這個方向,像無數盞燈籠。

  被發現了。

  「你快逃吧。」紅圍巾最後對谷澤熙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逃,又能逃到哪裡去?」谷澤熙反問道。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紅圍巾。

  「你能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怎麼發生的嗎?這種末日?」

  紅圍巾雙手抬起,夾克迎風飄開,露出了腰間佩戴著的銀色腰帶。

  那腰帶上鑲嵌著一顆幽藍色的晶石,此刻正微微發光。

  「從剛才開始,你就好像一無所知。」他側過頭,看了谷澤熙一眼,「你是一覺睡到了末日嗎?」

  「對,我他媽就是一覺睡到末日了。」

  谷澤熙幾乎是吼出來的。

  「別急著變身,你變身了也打不過的,趕緊回答我的問題,這很重要。」

  紅圍巾腰間的銀色腰帶上,幽藍的晶石散發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烈,像一顆正在甦醒的心臟。藍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半張露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末日不是忽然到來的。」他輕聲說。

  光芒更盛了。

  「等到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

  紅圍巾輕聲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那顆晶石。

  「Henshin。」

  漆黑的甲片從腰帶處蔓延開來,像活物一樣攀附上他的身體。一片,兩片,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了他的雙腿、軀幹、雙臂、肩膀。

  最後一片甲片覆上他的臉。

  眼睛的部位,亮起兩道V字形的光帶。

  【變種騎士】。

  他站在那裡,全身覆蓋著漆黑的甲冑,只有那兩條光帶在黑暗中燃燒。夜風吹過,夾克的碎片在他身後輕輕飄動。

  遠方突然傳來了怪異的嗡鳴聲。

  那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天空深處傳來的震動。

  谷澤熙抬頭看著密密麻麻的影子從天際線浮現。

  那是飛行器。成百上千的飛行器,像一群黑色的候鳥,從地平線的另一端湧來。

  它們排成整齊的隊列,遮蔽了半邊天空。

  上一次夢中的劇情在他腦海里再度浮現出來。

  「那些飛行器又要來了。」

  他看向眼前的騎士。

  「我們他媽的快要死了。」

  「能不能不要當謎語人啊?趕緊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在嗡鳴聲中幾乎聽不見。

  「造成這一切末日的罪魁禍首,是外星人吧?」

  騎士似乎有點意外。那兩條V字光帶微微閃爍了一下。

  他點點頭。

  「那是一個外星文明。」

  「等到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了。」

  夜幕中,千萬顆紅色星辰閃爍。

  那是飛行器底部的能量炮在充能。無數道紅光同時亮起,像夜空被點燃了一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像千萬隻眼睛同時睜開。

  死亡之雨降落。

  該死,這一次怎麼死的這麼幹脆?

  這是谷澤熙腦海里最後一個念頭。

  紅光吞沒了他的視野。吞沒了騎士的身影。吞沒了整片廢墟。吞沒了一切。

  「叮——」

  『本次模擬實驗結束,用時6分37秒。』


  冰冷的合成電子女聲響起,像一根針扎進耳膜。

  『實驗者生理指標穩定,無嚴重應激反應。』

  谷澤熙再次緩緩睜開雙眼。

  周圍的環境漆黑無比

  他聽到頭頂傳來天花板上的機械臂的聲音。金屬關節轉動,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然後頭上戴著的頭盔被緩緩摘下,機械臂把它收回去,消失在黑暗中。

  他醒來了。

  醒在【雨果】這個繃帶怪人的身體裡。

  醒在超人類收容中心【迴廊】里。

  渾身上下都被繃帶纏著,只露出眼睛和嘴。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但很僵硬。這個身體已經半癱瘓很久了,每次醒來都要重新適應。繃帶下面傳來藥水的味道,刺鼻,難聞。

  「每次都一定要在我睡夢中的時候進行實驗嗎?」

  谷澤熙晃了晃腦袋。脖子發出咔咔的聲響,像生鏽的機器。

  「就不能提前通知我嗎?還是說你們有什麼喜歡捉弄人的癖好?」

  「實驗必須在深度睡眠的時候才會起效。」廣播裡傳來熟悉的男聲,平靜,冷漠,不帶一絲感情。

  「老規矩,不用多說,繼續描述你這次的模擬細節。」

  「行行行,知道了。」谷澤熙點點頭。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路。

  「這次的出生點和上次基本一模一樣。你們設定的模擬每次都是出生在同一個普通人家裡嗎?連發生的事件也一模一樣。」

  廣播裡的監管者沒有理會谷澤熙的吐槽。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從廣播裡傳來,像是在記錄什麼。

  演都不演了嗎?

  谷澤熙笑了笑。

  「如果我也知道,這大概你們也改不了這種設定。」

  他頓了頓。

  「不過這次我確定那個模擬的城市就是九京。還是遇到了那個黑甲騎士,這傢伙就是這個模擬實驗裡的固定NPC……」

  「這次死得更快了,不過還是問了不少情報出來。」

  他抬起眼睛,看向天花板上那個廣播喇叭的位置。儘管他知道那邊只有一面單向玻璃和一堆監控設備。

  「比如巨神消失了。對,據說某一天巨神不再出現了。所以在這個設定里,人類一敗塗地。看起來也很正常,也很合理。」

  「巨神消失了嗎?」廣播裡的男聲呢喃道。那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像是若有所思。

  「你們【迴廊】知不知道呀?」

  谷澤熙瞪大眼睛,試圖用被繃帶纏繞的面龐做一個鬼臉。但繃帶限制了他的表情,那個鬼臉大概看起來只是一個扭曲的、滑稽的表情。

  「所謂的末日其實就是……」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外星人攻打地球了。」

  「繼續說。」監管者說。聲音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你應該不止問了這麼一點……」

  「末日不是突然到來的。」谷澤熙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臉,盯著那個喇叭。

  「所謂的外星文明,等他們發現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了。」

  廣播裡的聲音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鐘很長。長到谷澤熙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可以了。問詢到此結束。」

  監管者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可以準備吃你的早餐了,【雨果】。」

  昏暗空間裡,小門打開,小型送餐機器人緩緩地駛了進來。橡膠輪胎碾過金屬地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等一下。」【雨果】忽然喊住對方。

  他看著那個廣播喇叭。

  「監管者,你們對我的這個模擬實驗根本沒有提什麼要求,我算是主動為你們套取情報了。不能給我這個積極向上的志願者一點福利嗎?」

  他頓了頓。

  「比如一點點人權什麼的。」

  廣播裡沉默了一秒。

  「可以……」男聲冰冷的開口,「我們會改善一下你的伙食的,等下一次。」


  「等下一次」三個字咬得很清楚。

  「小氣鬼。」谷澤熙罵道。

  他靠在拘束椅上,等著機械臂下來餵他吃早餐。又是無聊的一天開始了。

  「哦,對了。」廣播裡的男聲又忽然開口。

  谷澤熙抬起頭。

  「【雨果】,對你來說,有個好消息。」

  廣播裡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啟蒙會】設計捉住了太陽俠,他們想用【太陽俠】來交換你。」

  谷澤熙愣住。

  他腦海里忽然閃過那個畫面——夢裡掛在電線桿上的太陽俠,那件沾滿灰塵的披風,那雙垂落的手。還有那句「又見面了,太陽俠老哥」。

  他想說點什麼。

  但廣播裡已經沒有聲音了。

  昏暗的收容室里,只有送餐機器人靜靜地停在他面前,等著他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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