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陸府水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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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府深處,燈火沉沉。

  陸安坐在內室之中,面前的陸玄臉色慘白,唇邊還殘留著未擦淨的血跡。

  那一掌大梵聖掌所遺下的佛氣,比他預想中更為棘手。

  並非尋常佛門內勁那般溫和綿長,而是堂皇中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霸道,仿佛披著佛光外衣的烈火,鑽進經絡後便死死盤踞,既不輕易擴散,也不願被輕易驅離。

  陸安抬起手,一縷縷細密水霧自掌心無聲瀰漫,緩緩滲入陸玄體內。

  那水霧並不寒厲,反而溫潤得近乎柔和,像春夜最細的雨,一絲一縷,沿著陸玄的筋骨、血脈、竅穴緩緩鋪開,將那股殘存佛氣一點點包裹、剝離、牽引出來。只是每牽出一分,陸安的臉色便更沉一分。

  因為他看得清楚。

  陸久留在陸玄體內的,不只是單純的掌勁,而是一種前所未見的佛門氣機。

  其勢恢弘,骨子裡卻帶著極強的侵略性。

  這樣的手段,根本不是金山寺如今那些尋常法門能解釋得通的。

  陸安一言不發,只是不停運轉水霧。

  屋內安靜得厲害,只余水汽流轉時細微的聲響,以及陸玄因痛楚而時斷時續的喘息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

  直到許久之後,陸安才終於將那股頑固佛氣盡數剝離出來。

  最後一縷金色氣絲自陸玄胸口逸散,被他反手捏滅在掌心,屋內那股沉重壓迫才稍稍淡去。

  而此時的陸玄,早已像從水裡撈出來一般,額發盡濕,面上血色褪得乾淨,整個人虛弱得幾乎坐不穩。

  他緩緩抬起頭,眼底第一次露出明顯的慌亂與恐懼。

  「父親……」

  「我的雙足……」

  他已察覺到了不對。

  腿上那股麻木與空蕩感,並未隨著佛氣被剝離而好轉,反而愈發明顯。

  「是為父無能。」

  「無法治癒你的雙腿。」

  此言一出,陸玄整個人都怔住了。

  陸府的獨門斷足膏,向來有生筋續骨、溫養殘脈之能。

  可如今,連斷足膏都無用。

  陸玄臉色驟白,像是最後一點僥倖都被硬生生掐滅。

  幾乎本能地抬起手,抓住陸安袖口,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哀求:

  「父親,還請救救孩兒……」

  畢竟才十六歲。

  再如何心機深沉,再如何懂得審時度勢,到了這一刻,面對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殘廢與斷路,也終究只是個怕失去一切的少年。

  陸安低頭看著這個最小的兒子,眼神晦暗不明。

  最終,還是內心生出憐憫,緩緩開口。

  「你需要陪你姑姑,一起回一趟崔家。」

  崔家?

  陸玄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陸清容貌被陸久一指毀去,如今自然也要回崔家調養。

  江南崔家在醫道一途向來獨樹一幟,尤其在續命、移脈、補根這些偏門手段上,更有不少外人根本接觸不到的秘術。

  若說如今江南還有哪裡,能替他爭來一線轉機,那大概便只剩崔家了。

  陸玄眼裡終於重新浮起一點光亮。

  「崔家的醫治之法,一向是以死換生。」

  「所以,在去之前,你需要先捨棄自身水元。」

  陸府嫡傳武學,真正珍貴之處,從來不是表面上的雨化大法,而是修行多年後,於體內凝聚出的那一枚本命水元。

  四位得傳公子,自幼修行陸府絕學,耗費無數藥材、心血與時日,最終所求,也不過是凝出這枚真正屬於自己的水元。

  那是核心根基。

  可陸玄終究沒有懷疑。

  他仍舊相信陸安。

  畢竟眼前之人,是他的親生父親。

  「孩兒……明白。」

  陸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抬起手,掌心水霧再次浮現。

  這一回,那些水霧不再向外疏導佛氣,而是直接探向陸玄丹田深處,像無數細細的絲線,將那枚早已養成熟透的本命水元,一點點牽引出來。


  過程並不劇烈。

  卻異常殘酷。

  陸玄起初還只是臉色發白,到了後來,眼神卻一點點暗了下去,像是體內某種支撐精神與氣脈的光,被人生生抽走。

  水元離體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肉身疼痛,而是一種近乎靈魂被剝落的空虛感。

  「父親……」

  陸玄聲音很輕,帶著疲憊與茫然。

  「謝謝……」

  他仍在道謝。

  像個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看清這一切的孩子。

  而陸安卻只是沉默地看著那枚水元,自陸玄體內緩緩升起,最終懸停於自己掌心。

  那水元極為清澈,內部卻流動著細密光華。

  其中不僅藏著陸玄這些年修行雨化大法所得的一切精義,更包含了他的記憶、認知、經驗、情緒,乃至他對世事的判斷與人生感悟。

  這不是簡單的真氣結晶。

  更像是陸玄這個人,被抽出了最珍貴的那一部分。

  隨著水元離體,陸玄身上最後一點修行根基也隨之散去。

  先前尚且殘留的靈氣波動,迅速沉寂下來,最終歸於虛無。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什麼陸府八公子,不再是什麼嫡傳天才。

  而只是一個失了根骨的普通人。

  門外的管事早已候著。

  在陸安一個眼神示意下,幾名心腹立刻進來:「八公子,請。」

  陸玄沒有反抗,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順從地被人帶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背影也很輕。

  屋門重新合上。

  室內,便只剩下陸安一人,以及他掌中那第二枚清澈水元。

  先前第一枚,是陸羽的。

  第二枚,是陸玄的。

  兩枚水元,於掌心流轉,光澤不同,氣息也不相同,仿佛對應著各自不同的資質、性情與命數。

  陸安靜靜看著它們,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極深的幽色。

  陸羽與陸玄,他們的生母,皆出自擁有特殊體質的女子。

  也正因為如此,這兩個孩子從一出生起,便比旁人更適合修行陸府絕學,更適合培育出陸安真正想要的東西。

  每一枚水元,都是不同的。

  而陸安要的,從來就不是兒子天賦出色不出色,而是這些孩子體內最終能結出的水元,對自己有多少價值。

  想到這裡,他眼底那一絲冷意,越發深沉。

  當年不允許陸久修行陸府武學,根本不是因為單純的嫡庶之別。

  真正的原因,是陸久資質平庸,血脈也平庸。

  縱然強行修了陸府絕學,最終凝聚出來的,也不過是毫無用處的廢元。

  那樣的水元,於陸安而言,毫無意義。

  所以,陸久從一開始,便不在他的栽培之列。

  而如今,陸羽已死,陸玄已廢。

  可他們留下來的東西,卻還在。

  陸安不再遲疑,緩緩合攏掌心。

  下一刻,兩枚水元化作流光,驟然沒入他體內。

  剎那間,陸安周身氣息猛地一震。

  原本便已深不可測的水元之力,在這一刻再度翻湧起來。

  那不是簡單的增強,而像是江河入海,萬流歸宗,使得他整個人的生命氣息都變得更為兇悍、更為厚重,也更為危險。

  水霧在他周身無聲瀰漫。

  比先前更沉,更冷,也更近乎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許久之後,陸安才緩緩睜開眼。

  「大劫將起,為了陸府,做自己該做之事,陸某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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