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古杉月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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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杉道里那股焦灼的氣味尚未散盡,六管事站在杉影下,臉色陰晴不定。

  他看著地上兩名婢女的屍身,又看向那具還殘留火星的白骨,終究沒有追問天雷二字的荒唐。

  六管事垂下眼:「派人去稟告夫人,順便清理一下。」

  身後家丁應聲,拿來麻布與擔架。

  有人去收拾倒地的婢女,有人去圍起白骨殘處。

  那白骨被焚得乾淨,骨節卻還透著一點詭異的白,像剛從火里撈出,觸之都讓人背脊發涼。

  家丁們再凶也只是凡人,見此景象,手腳都不利索,幾次差點把布袋掉在地上。

  六管事瞥了他們一眼:「穩著點。」

  按計劃,今日該躺在這裡的,是大公子陸久。

  屍體一蓋,罪名一扣,誰也說不清是誰下的手。

  六管事心中發緊,沒過多久,外院方向便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吳氏與老太君聞訊趕來,後頭還跟著幾位女眷與執事,另外還有僧眾隨行。

  老太君一路走來,臉色極差。

  手裡捻著佛珠,嘴裡低聲念著,像是把怒意硬壓在經文底下:「罪孽……真是罪孽。法會之日,府里竟見血光,這不是褻瀆佛祖是什麼?」

  她越念,心裡越煩。

  陸府這等世家,最重體面、最重氣運。

  水陸法會是積德祈福的大事,偏偏在這日出了命案,傳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話。

  老太君把這股邪火,自然要找個由頭承接。

  陸久,便是最合適的那個。

  偷學被廢,名聲敗壞,如今又牽出命案,不是掃把星是什麼?

  老太君甚至覺得,他能活到今日,都是給陸府添亂。

  與老太君不同,吳氏腳步雖快,心卻沉得更深。

  她擔憂的不是名聲,而是陸久的命。

  那孩子被廢雙足後,好不容易養得精神一點,若再被人暗算一次,怕是連活路都沒有。

  吳氏想到這裡,連帶著對府中那條看不見的暗流生出寒意。

  誰在盯著他?為什麼一定要置他於死地?

  兩人各懷心事,氣氛因此更沉。

  而在她們身後,隨行的僧眾中,有一人尤為醒目。

  那位僧人看起來不過三十上下,僧衣素淨,眉目清正。

  走路不疾不徐,他是金山寺高僧,殊台大師。

  江南佛門中,殊台之名極重。

  傳言他年少便通經義,講法時能令座中群賢靜默,連寺中老僧也稱其為有慧根之人。

  陸府特意請他主持水陸法會,本是為了增添法會規格。

  按理說,府中出了命案,主持者多會避嫌,將此事交由府內處理,以免污了道場清淨。

  可殊台卻堅持隨行。

  因為今日道場由他主法,若有冤魂橫死,怨氣衝散香火,法會便成了空殼。

  於他而言,度化與淨場,是他該做的事,也是他不願退讓的堅持。

  幾位女眷雖不喜血腥,卻也無奈,只能隨他一同來到古杉道。

  待眾人抵達時,現場已被粗粗清理出一片空地。

  陸久不再站著,而是被安置在一輛木製小輪椅上。

  輪椅做工簡陋,木輪吱呀作響,顯然是臨時從庫里翻出或匆忙趕製。

  陸久依舊披著薄氅,神色依舊平靜,甚至還有幾分閒散。

  他身側站著幾名新分配來的婢女,個個臉色慘白,眼神發直。

  此等血案與白骨焚燒的場面,魂都快嚇沒了,卻還得強撐著不倒。

  老太君一見這景象,眉頭更深,佛珠捻得更快,口中連聲:「罪過,罪過……孽障引起殺戮,真是孽障!」

  吳氏站在一旁,唇動了動,想問陸久有沒有受傷,想問是誰要害他,又怕在老太君面前越問越添亂,最終只把話壓回去。

  就在這壓抑的沉默里,陸久忽然嗤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卻在古杉道這種安靜地方顯得格外刺耳,像石子砸進水面,漣漪一圈圈盪開。


  老太君抬眼,怒意終於露出來:「你!」

  陸久卻搖了搖頭,動作很慢,在輪椅上微微拱手,禮數竟做得周全:「給祖母請安。」

  這一句落下,老太君的怒意卡在喉間。

  還未來得及發作,陸久已繼續開口,語氣平平,卻字字像在往火里添油。

  「今日大郎遭遇不明孽障襲擊,所幸天佑大郎殘疾,降下天雷懲戒,歹人自取滅亡。可見大郎福澤深厚,祖母大可安心。孫兒必定未來平安,大富大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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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氏聽得心頭一跳,差點沒忍住笑。

  抬手掩唇,硬生生把那點笑意壓下去,隨即又瞪了陸久一眼,像在提醒他別再添亂。

  吳氏趕緊上前一步:「大郎不要胡言。母親,自從大郎遭逢變故,時常這樣失智,說話顛三倒四,還望母親莫怪。」

  老太君氣得胸口起伏,扭過頭去,顯然不願再看陸久一眼。

  她心裡已認定:此子不祥,不僅給陸家招惹禍端,還敢在她面前裝神弄鬼,簡直荒唐。

  這時,殊台法師緩步上前。

  他先對老太君合掌行禮,隨後才蹲下身查看屍身。

  倒地的兩名婢女面色青灰,唇角微紫,像是中了迷香一類的毒,死得極快,連掙扎痕跡都不重。

  殊台的目光又轉向那具白骨殘處,骨架纖細,確為女子,骨面乾淨得異常,像被烈火從內焚盡,留不下半點血肉。

  伸出指尖,在骨旁輕輕點了點,又抬眼掃過四周的風向、杉葉與地面殘留的焦痕。

  片刻後,殊台合掌,低聲念了一句佛號:「南無阿彌陀佛。」

  那聲音不高,卻很穩,像一顆石落在泥里,把四散的雜念壓住。

  隨後,他又繼續念誦度亡之咒,語調清潤,不疾不徐。

  女眷們聽著,不由得心頭髮涼的同時又多了幾分安定,仿佛這古杉道里瀰漫的陰冷與焦灼,都被那幾句經文一點點洗淨。

  吳氏望著殊台,又望向陸久,心中更複雜。

  究竟是褻瀆佛祖?

  還是佛祖示警?

  而陸久坐在輪椅上,目光落在殊台法師的背影上,神色依舊平靜。

  這時候殊台大師望著天空淡淡開口:「縱使天無雨,陰雲自潤衣。天雷這次,倒是劈中是惡人。」

  陸久聽聞,輕輕說道:「古杉月華白,碧澗泉水清。多謝大師。」

  對於陸久的接話,殊台大師沉默不語。

  裝逼提示音也沒響起,倒是一陣安靜。

  吳氏倒是有點意外,這大郎什麼時候說話談吐那麼得體了?

  甚至和大師打機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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