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恩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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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桓緩緩坐回御座,語氣忽然平靜下來。

  「你方才說,誰拿多少俸祿,就該做多少事,是這樣吧?」

  陳東道:「草民以為如此。」

  趙桓心中冷笑。

  剛才還滿口天下大義社稷安危,仿佛生民都抗在他陳東一人肩上。

  可當自己問到金兵攻城時他在哪,他立刻換了一套說辭。

  誰拿多少俸祿,誰做多少事。

  好一個讀書人!講大義的時候便把天下拿來當作利刃,要擔責任的時候,立刻拿一介書生這個身份當盾牌。

  陳東在詭辯。

  趙桓揮起朱色龍袍,大步走到殿門,手指門外說道:

  「城頭守城的將士,每月不過幾貫軍餉,他們現在在幹什麼?在拿命守城!」

  「正在與金人西路軍抗爭的河東河朔的百姓,一文俸祿沒有,他們在幹什麼?在運糧修城挖壕溝!」

  「前些日運馬運糧,城中多少百姓挺身而出,他們可曾拿過朝堂一分錢的俸祿?!」

  趙桓越說越怒:「方才是誰大義凜然的跟朕高喊社稷大義?」

  「是誰口口聲聲說國難當頭?」

  「又是誰要替天下人誅滅奸臣?」

  趙桓停在他面前,居高臨下,俯視道:「陳東,怎麼就從天下大義變成了幾斗廩米?你們這些太學生,就會拿春秋經義說事,難道經史中沒教你們做人要講臉面?」

  他嗓門突然提高,嘶吼道:「還輪不到你們來教朕做事!朕告訴你陳東,朕今天做的事,遠遠高於你口中的大義與忠奸!!」

  陳東面色有些變化,突然伏身跪地,他今天是照死了要跟這位官家論清道理。

  「官家所言,草民不敢全然不服,草民從未說過天下之事只論俸祿,守城禦敵,自有將帥,調度錢糧,自有執政,決斷朝局,自有官家,官家方才說,城頭守兵不過幾貫軍餉,卻在拼死守城,正因如此,草民才跪在宣德門外為那些殉國的人討個公道!」

  「草民不是替自己爭什麼名聲!草民若貪名,大可在太學裡寫文章罵兩句,何必冒死犯闕!將士拼死守城,百姓輸糧守土,結果如何?朝廷里卻還是梁師成這樣的人把持內廷、進退自如,草民不懂朝局,草民只知道,國難當頭,若連這種人都不殺,誰還肯替朝廷賣命?城頭的將士若泉下有知,看見今日朝堂還是這般模樣......」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已經嘶啞,聲淚俱下:「官家!活著的人,總得給死了的人一個說法!」

  高手,一頂一的高手!這是趙桓聽完陳東一番慷慨陳詞後的第一反應。

  無論是辯法還是性情,都無懈可擊,如果大宋舉辦一場辯論賽,趙桓一定要給這位太學生陳東頒發一個終身榮譽獎。

  但是辯論救不了大宋。

  他看著跪在殿下的陳東,胸口那股怒氣反倒慢慢散了幾分。

  趙桓嘆了口氣:「金兵在城外敲詐,勤王軍還在路上,朝中大臣彼此猜忌,人人自危。」

  他低頭看著陳東:「在這種時候,朕若只憑一腔義憤辦事,這朝廷三天就亂了。」

  「你說梁師成是奸臣,朕不否認,你有沒有想過,金人要的錢從哪來?你知道國庫還有多少錢嗎?」

  「他正在京城裡舍了命的為朕跑斷腿,挨家挨戶去要錢,朕若殺了他,誰去為天下湊錢滿足金人的胃口?你?你說你拿太學生俸祿做太學生之事,朕現在就封你殿前司都指揮使,你能否替朕把金人攆走?」

  陳東道:「草民辦不到!」

  「那朕封你為特使,憑你的三寸不爛之舌與一腔熱血,定能把金人罵得無地自容痛哭流涕,金人看在你的面子上,說不定就不要那些金銀了。」

  陳東道:「官家不必譏諷草民。」

  繼而他話鋒一轉,避開梁師成,直言道:「官家既然把話說到這裡,草民也斗膽進言,草民讀過史書,知道以財求敵者,敵無厭,以地事敵者,敵無疆。草民聽說,各路勤王軍正在趕來,只要守住京城幾日,大軍一到,形勢立變!那時金人腹背受敵,未必敢再圍城,官家!」

  陳東突然聲嘶力竭哭喊道:「官家,我大宋還沒亡啊!」

  趙桓站在那裡,看著這位雖然極端但有一腔熱血的太學生,搖搖頭嘆了口氣。


  這人確實不怕死,也確實不懂朝局,於是他只好耐心解釋道:

  「朕若是一點動作都沒有,擺出拼死守城的態度,城中糧價會漲到什麼地步?百姓會不會先亂?百官會不會先散?還有,金人會不會一鼓作氣衝殺而來,徒增我城內將士傷亡?怕是勤王大軍未到,城內先亂了起來。」

  陳東聽完這番話,跪在那裡,一時沒有再爭辯,他再耿直,也明白官家這話的意思。

  不過是擺出議和的架子,穩住城外的金兵和城內的一部分人。

  趙桓走近陳東,彎腰扶起他,說道:「陳東,朕今天就給你透個底,梁師成得罪了整個東京城的顯貴,已是必死的局面,他是為朕而死!」

  陳東聽到這句話,身體猛地一震。

  他凝視著陳東,神情漸漸沉了下來,方才的爭辯像一陣風過去了,可皇帝終究是皇帝,他重新坐到龍榻之上,殿內的氣勢牢牢被他掌控著。

  他看向陳東:「朝堂之事,牽一髮而動全局,豈是爾等太學生幾句議論便能定的?你可知朕耐著性子跟你說這麼多,是為了什麼?」

  他看著陳東,一字一句道:「因為你心裡裝著我大宋。」

  陳東張了張口,一時說不出話。

  他再次叩首,平緩道:「今日得聽官家聖誨,草民方知朝局艱難,草民衝撞天顏,本該伏誅,官家既不殺草民,草民唯有一言相告,若官家真如今日所言,那草民願回太學勸告諸生,我大宋有官家,乃萬民之福,可若當金人退去,而奸佞仍在朝中,忠直之士反被斥逐,那今日官家對草民所說的話,天下人便不會再信第二次。」

  趙桓歪著頭瞅著他,他實在是不想再與這個人爭辯了。

  獨你陳東一人心中裝著大宋?

  趙桓語氣中分不清是威還是怒,道了句:「抬起頭來。」

  陳東應聲抬頭,看向趙桓。

  趙桓道:「該說的朕已說了,遣散眾人,回你的太學去吧,今日你犯闕鼓譟,以民意要挾君主,朕不殺你是你的僥倖,再有下次,朕就算頂著暴君昏君的罵名,也定然會砍了你的頭!」

  幾名班直武士將陳東送出殿外,陳東回到宣德門,沒過多久,人群便散去。

  趙桓揉了揉眼,陳東這種人,難評。

  煩歸煩,但該敬還是得敬的,敬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在百姓中的聲望。

  他一度想將陳東扔到城門外,讓這個滿口大義的太學生去跟金人拼殺拼殺,但他終是忍住了,這種認死理享清名的人如若受到羞辱,保不準會在走出宮門的那一刻直接撞死在牆上。

  在當下,輿論是絕對不能失控的,否則,勤王大軍一到,聽說你這位官家把忠心耿耿的太學生給逼死了,他們會怎麼想?

  趙桓甚至想賞他個一官半職乾脆收編起來,讓他老老實實的幹活,但轉念一想,如果鬧事者全都能得到賞賜,那以後宮門外就不會有清淨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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