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斷、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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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聶山正在官署處理公文,在「權知開封府事」這個尤為特殊且重要的位子上,他沒有效仿前任官員左右討好,但求無過地風格。

  四十歲出頭的他正值年富力強的階段,雖然是文人進士出身,但他辦事比武官還果敢,從來不怕得罪人,也從來不怕做錯事。

  朝中僚屬皆稱他為「聶火桶」。

  對於一位高級官員而言,這是他仕途升遷的名片,當然,也會是他宦海沉舟的利錐。

  聶山用筆認真地批了幾份公文,愈發覺得焦躁不安,他問一旁的推官劉汲道:「平抑糧價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劉汲回道:「已差衙役幫閒一千餘人到城中各處糧鋪巡查,今日糧價均已回落到半月前。」

  聽到這話,聶山的心這才稍稍安穩,他微微頷首:

  「糧價事關全城百姓的性命,絕不可讓奸商有機可乘,我們強勢些,商戶最多痛罵兩句,若是百姓不得飽食,有損官家名譽,那我這個權知開封府只能畏罪自刎了。」

  推官聽得尷尬,卻又不好言語。

  劉汲在開封府服務過三任知府,總覺得這位聶知府什麼都好,才幹上足以服眾,但處事的方式與器量有待斟酌。

  身在廟堂,在天子腳下執政,動不動滿嘴生生死死的,豈是為臣之道。

  二人正商量著,只見門前突然闖入四人,劉汲只認得何栗,忙起身相迎,客氣道:

  「什麼風把何御相吹到這兒來了?快請上座!」

  話還沒說完,他看見聶山慌慌張張一陣小碎步,彎著腰走到中間那個白淨青年人面前,行了個揖禮,鄭重道:

  「顯謨閣直學士、領開封府事聶山,拜見官家!」

  趙桓面無表情,坐到聶山的位置,其餘人陪聶山一起站著。

  「平抑糧價的事,是你讓人幹的?」

  「回官家的話,是臣指派的。」聶山朗聲道。

  「聶卿公忠體國,朕深感欣慰,但物價糧價牽一髮而動全身,你身為知府,怎可不上奏就輕易決斷!」

  聶山本以為官家微服出宮,看到糧價回落時龍顏大悅,碰巧路過開封府褒獎勉勵於他,可官家這個態度,明顯是在斥責,而且話說的不輕。

  可是,平抑糧價,讓城中百姓買得起糧,他聶山難道還有錯嗎?

  他是個讀書人,自是知曉君不明則是臣失諫的道理,面對官家責問,他沒有選擇退讓,朗聲道:

  「官家,臣平抑糧價是為城中百姓生計著想,城外金兵壓境,城內人心惶惶,城內的糧商和屯糧的富戶趁機抬價,若是不管不問,尋常百姓如何負擔?金軍一旦圍城,不知會出現多少飢骨,時間一久,恐生民變。」

  趙桓道:「你真以為你聶開封一紙命令下去,糧價就能降?朕問你,你可曾想過糧商會如何應對?」

  聶山從容道:「臣已下令,城內若有敢囤積糧食、哄抬糧價者,以謀逆論處,臣這把刀懸在他們頭上,誰不服氣臣就殺誰!他們敢不出售?」

  趙桓無奈道:「聶山,且不說你如此做派,會讓黑市叢生,你可知城中有些囤糧大戶,連朕都要給上三分薄面?」

  李若水聽君臣二人在這說了半天,腦子裡困惑不已,聶山所言,利國利民,何錯之有,官家為何不悅呢?

  他不在乎自己品級低微,想幫著說兩句,但被何栗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趙桓一度覺得自己說的夠透徹了,君臣之間互相留個面子,點到為止即可,可聶山依然不依不饒。

  「臣以為,官家更該給城中平民百姓幾分薄面,他們手裡的錢,都是一文一文拿血汗換來的,臣今日平抑糧價,哪怕只讓他們多買一升米,多活一天,臣這知府就算沒白當,也自然不辜負官家所託!」

  「愚蠢!」趙桓直接破口大罵。

  站著的幾人,除了聶山外,全都嚇了一跳,戰戰兢兢的低著頭。

  聶山絲毫不慫,他與趙桓對視道:

  「官家說臣愚蠢,臣認,愚臣知道,城中有糧的大戶,不少是皇親貴胄,官家護著自家人乃人之常情,可依官家之意,難道就放任糧商盤剝百姓?臣讀聖賢書,知民為邦本,本固而邦寧,若坐視百姓餓死,朝廷根基何在?官家威儀何在?!」

  好啊,好啊!好你個聶山,朕不想把話說透,想在人前給你留個體面,你卻污朕!


  趙桓氣得腦袋嗡嗡作響,他原以為李綱這種能言善辯的大臣已經夠讓他頭疼,今天碰見這麼個愣頭青,真是開了眼。

  何栗本想說上幾句,打個圓場,但官家和聶山你一句我一句,他實在沒處插話。

  眼見自己再不說話,君臣二人就要大嗆起來,他只好指著聶山呵斥道:「聶山!你好大的膽子,你聽聽自己說的哪句是臣子該說的話!來人啊!來人!給我把聶山押入開封府大牢!」

  官差衙役們都出城平抑糧價去了,自然是沒人回應何栗。

  聶山已經開啟暴走模式,他往前大踏一步,何栗想攔,卻被他一把撥開。

  「官家方才說,有些大戶連官家都要給三分薄面,臣斗膽,請官家告訴臣,那些人是誰?是哪位親王還是哪個國戚,臣這就帶著衙役上門,跪在他府門前,請他開倉,臣會告訴他,不賣糧,臣就死在他門口!」

  聶山完全殺瘋了,他胸膛劇烈起伏,說罷,他又盯著何栗問道:

  「何御相,你教教我,該怎麼跟官家說話?是跪著說官家聖明,還是趴著把頭磕破說請官家賜死?金人來的時候,他們看到我這幅作態,會不會因為我大宋官聖明無雙而直接退兵?」

  官署一片死寂。

  趙桓盯著聶山,良久,他忽然背過身去,大笑道:「聶卿啊聶卿,好,好得很,朕今日算是見識了,什麼叫直臣,但為官為相者若一味耿直,不知變通,也會害苦百姓。」

  他平靜道:「聶卿,糧價高,是因為金軍將至,城外糧食進不來,雖然延豐倉存糧尚多,但要先供給守城將士和其家屬,且勤王大軍正在路上,朝廷還要為他們備好糧草,城內百姓只能靠市面上的糧食生活,你若在城中強行壓價,糧商無利可圖,只會握緊手中的糧食坐城觀望,你把他們關入大牢、砍頭,只會被他們當把柄拿來跟官府、跟朝堂抬價,你仔細想想,到時候會出現什麼局面?」

  「聶卿,你可知前朝熙寧年間,王荊公行市易法,朝廷下場,強令商家平價出售貨物,結果如何?商家閉戶,市場蕭條,最後連朝廷自己都買不到東西,治國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聶山面色微變,但仍挺直脊樑,道:「若是一味放任他們漲價......」

  趙桓轉過身,攔住他,說道:「所以朕才來找你。」

  聶山伏地叩頭道:「愚臣望官家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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