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初入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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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豐不斷向上浮游,水壓漸漸減輕。

  他嗅到鮮血與春泥混雜的特殊氣味,聽到人言與鳥啼交錯的活物歡唱。

  如果自己以這副赤條條的身姿破出地面,在人類面前閃耀一隻豎瞳一隻重瞳,必定會惹來堂前燕。

  他靈機一動,從污水裡的屍體身上扒下破衣穿好,又扯了塊碎布條子蒙住雙眼,這才捅破泥濘,伸出手臂。

  他掙扎著發力向上,突然之間,有人捉住了他的手腕,硬生生將他抽出污水。

  此人身上隱約波動真元,可是,他既然出手相救……該不存殺害之心罷。

  劉豐猜測。

  他嘗試著道謝搭話,而那人果真沒有表現出驚恐或者敵意。

  興許對方修為不高,看不穿斂息龜背造成的屏障?

  擼走頭髮上的污泥後,劉豐抹了把臉,再次微笑向陌生人躬身,「若無兄台援手,在下恐怕要被淹死在那惡臭的屍坑裡了。」

  「免禮罷。」陳撇心不在焉,「怎會在死人堆里呆著?」

  「說來也倒霉……先前地龍翻身,在下腳一滑,撞了腦殼昏死,醒過來的時候……身旁又是臭屍又是積水,可把我給嚇壞了。」

  「哼,倒霉的都埋底下了,你能撿條命回來,運氣比別人高出一大截咯。去吧去吧,建州衙門在那邊行醫施粥……」陳撇抬手一指,又打住,咂舌幾下後撓了撓頭,攙起劉豐胳膊,帶路前去,邊走邊問:「口音不像建州人,來做買賣的?」

  劉豐點頭。

  「瞎子做茶葉買賣……能行麼?」

  「正因為目盲,在下嗅味聽覺,皆異於常人,能辨茶之好賴。」

  「哦?你這算,塞翁失馬?」

  劉豐苦笑,「在下情願有雙好眼睛,唉,天意弄人。」

  陳撇找了塊巨石,讓劉豐坐下,「你且等著。」

  言罷,他親自走到施粥的隊伍里盛出一碗,端到劉豐面前,「渾身是水,吃點熱食暖暖身子,喏。」

  劉豐道謝,捧起碗來連喝幾口,殊不知,這一幕叫災民和衙役們看得目瞪口呆。

  官服繡了彩燕子的將軍,親自伺候山中災民!

  「看什麼看!」陳撇斜瞪,輕喝一聲,箭雨般的目光立即移開,不再投來。

  他又忍不住摸了摸那塊玉佩。

  劉豐放下碗,滿臉疑惑,「我沒看啊?」

  「沒說你……」陳撇似笑非笑,「小兄弟,你獨自進山經營茶葉買賣?」

  劉豐腦筋飛轉,快速思索後答道:「不,跟船而來。兄台口音,也不似本地人,莫非你我乃同道?」

  「那你別管。」陳撇冷言,但眼睛止不住上下打量這陌生男子。

  自己身穿官服,而這小瞎子一個勁「兄台兄台」的喊。

  正因為他瞎,「兄台」二字喊得脆生。

  正因為他瞎,既不跪,也沒表露出懼怕之色……

  這種相處,陳撇多年前也曾體驗過,時間久了,他漸漸忘卻。

  今日他忽然起了玩心。

  「船上是家裡人?」

  「同鄉。」

  陳撇朝著商驛的方向瞥去,眼中所見儘是船骸。

  他柔聲問:「是親近的同鄉麼?」

  「處得……不好不壞,因為茶葉買賣而聚,一同奔走於建州地界。」

  「哦……那就好。你的同鄉,十有八九在災中蒙難。」

  劉豐嘆氣,作苦悲狀。

  「兄台可否領我去泊船之處,讓我認認……」

  「船沉水底,怕是認不得了。如今你孤身一人在這山中,有何打算,身上有盤纏麼,知道回家的路麼?」

  「我……」劉豐在身上一通摸索後聳肩嘆氣。

  「家住何方?」

  「永州附近。」

  陳撇一咬牙,耳根微紅,「那麼遠?」

  「家中沒有好的生計……在下無奈。」

  「得了,既然走投無路,你且在此候我,待我辦些小事,要去一趟建州城,你隨我同行吧,在城中看看能不能落腳謀個差事,好讓你賺回家路費。」


  劉豐忽然扔了碗站起身,「兄台與我萍水相逢,竟鼎力相助!在下……真不知該如何答謝。」

  陳撇笑了聲,轉身離開。

  約莫兩個時辰之後,太陽落山,涼風習習。陳撇攙扶劉豐坐上驢車,一路顛簸趕向建州城。

  在蒲草堆里半躺著,劉豐不斷探測周圍的真元。

  他只知這好心人有修為在身,卻不知對方是僧、是道、是堂前燕還是別的什麼來路。

  但在路途中他發現,驢子車行走並非直線。

  只要前方存在稍微強烈的真元波動,趕車人便選擇了繞路。

  此舉怪異之極。

  劉豐不免隱約猜測:這位兄台莫非和我一樣懼怕堂前燕……

  與他對面而坐的陳撇則心中不斷犯嘀咕:這小兄弟打永州而來,家裡不會有人住在永州城裡吧……我可有殺過他的家人……

  此行路遠,他查案的心思急切,然而,即使公務緊急,在遭遇了巨大變故之後,他難得如此輕鬆地與另一個人類相處。

  誰也不怕誰,誰也不想害誰。

  他太懷念這感覺了……

  若徐捺也能聽了自己的勸言,雙雙退隱江湖,或許……每天都能過這種日子罷。

  陳撇無奈望著星空,輕輕嘆息。

  入城之前,他特地叫停驢車,悄悄寬去官服,換了粗布常服,免惹來多餘的目光。

  城中客棧檔次分了三六九等。

  大車店雞毛店的環境骯髒,實難入陳撇之眼。

  尤其……這不相識的小兄弟細皮嫩肉、膚似玉蛇。若那雜來雜往的客棧里住下什麼好龍陽的粗糙漢子,把小瞎子丟在這裡豈不是害了他。

  再三挑揀,陳撇尋了外地商人頻繁進出的中檔客棧,給了房錢,並貼心領著小瞎子劉豐上樓,將他安頓。

  自己則出離客棧,回官驛睡下。

  二人約在次日天明碰面。

  三更天,劉豐偷偷摘下眼罩,舉起銅鏡觀看自己的倒影。

  雙瞳金黃,實在顯眼,尤其那隻重瞳,怎麼看都妖氣逼人,詭譎奇異。

  蛇相的面容配上這樣一雙眼睛,若走在大街上,不是明擺著告訴街坊:「我是妖,快去報官捉我。」

  他苦笑幾聲,「楊大人還說我化形完美,哪兒完美了……看來我終還是和姐姐一樣,她藏不住尾巴,我藏不住眼睛。

  如此行走江湖,似乎只能裝瞎咯。」

  劉豐搖頭站起身,摸著下巴那道傷疤走向窗邊。

  那次逃離了毒蛇林的虎妖偽巢,他特地留下一塊傷處任由鱗片壞死。

  如今化作人形,那疤也跟了來。

  當初留疤,為警醒自身。今日,他涉足了人類的江湖,正該步步為營。

  窗被推開,月色朦朧,青瓦托舉點點輝光,人間燈火千盞萬盞現於眼前。

  作為人,劉豐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紅塵。

  這感覺,既陌生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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