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那一夜,下了場太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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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屎……修行人拉的?還是凡人屎?」都料匠詢問。

  「回余大人的話。卑職踩的是凡人屎,那屎拉在竹林里,離終盡寺門幾十步的距離,特別大,盤起來兩圈,並未風乾,還新鮮著,估摸,就是今夜拉的。」

  「新鮮凡人屎……」都料匠皺眉思索,「凡人大半夜來終盡寺作甚?來了也破不掉警戒陣法。既然闖終盡寺,該有修行人作伴,接著查。」

  「遵命。」血燕子退下。

  都料匠站在峭壁之上,伸手撫風,心中感念:多少年了,峰已斬,頭已斷,剩個屍身還要掙魚死網破,若蒼生都如你這般倔強,寧死也不折服,唉……不知要起多少禍事……

  他抬頭望天,又俯瞰了一眼廣袤大地,手中掐訣,祭出羅盤探了幾圈,確定幔亭峰絕無復生跡象,才愁眉舒展。

  「萬幸,虹橋僅僅閃爍,天人隔閡並未打開……」他抹去冷汗,「風水局破了可以重新布,仙家下凡可不好辦。」

  穩定了心神,他收好羅盤,御風而行,朝熊熊烈火飛去。

  險峰連連栽倒,山體滑坡也淹沒了半數梯田,低洼之處更可見岩漿滾滾,人與鳥獸同泣,悲鳴幾欲飄上天際。

  茶園幾乎全毀。

  這般慘景,多年未見。

  可值得慶幸的是,地龍翻身沒有愈演愈烈。

  九曲溪繼續奔流,被揭開的大地瘡疤未將整座山脈吃干抹淨。

  「的確沒死透……真是【天時】不正引起的麼?」都料匠推敲著,飄落在武夷寶殿殘骸上。

  無頭的道士屍體趴在地宮入口,長釘一般的大樁橫於老道身旁。

  都料匠仔細觀察了幾眼,便怒火中燒。

  山風呼嘯,將寶殿裡的火苗也裹挾著直衝雲霄。

  樹木噼啪炸響,似巨獸磨牙。

  「主樁乃我親自插下,鎖固七七四十九道。竟全部巧妙解開,不加蠻力!」都料匠捏緊拳頭,「我愚氏……出了叛徒?」

  風聲鶴唳,天空中莫名炸出一發鳴雷,連連閃爍電光!

  連眨眼的工夫都不等,第一滴雨,落在都料匠鼻尖。

  暴雨突然傾瀉,使了吃奶的力氣澆在火場裡,澆進岩漿里,澆出陣陣黑煙,也澆熄了都料匠的怒意。

  他冷靜沉思幾息,把大小事務排了個輕重緩急,暫且摁住對揪出叛徒的躁動,轉而騰空躍起,朝四周聚攏過來的文武官員發出飛符傳令。

  既然地龍翻身的災害已經停息,官兵當立即動手,控制今夜事態,連帶著止茶山之損……

  ……公孫鶯在顛簸、雨勢、噪音中醒來,環視一圈,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山腳之下,商驛的來往客商急急登船,準備逃難離去,但隔著河岸,她遠遠地瞧見了官兵搭弓。

  不繫舟派來的所有人都在岸邊捶胸頓足,如熱鍋上的螞蟻。

  連宋茹,都與鳴空爭吵起來,不知何故。

  「現在不逃,更待何時!地龍翻身如果再起餘波,我們難道就這麼乖乖等死?不如衝殺出去!」

  「鐵索攔河,怎麼殺出去?沒看見河裡的浮屍?射成刺蝟了。你瞧清楚,官兵只圍不殺,我們就地等待,觀對方行動再做下一步打算,總比硬闖要安全。」

  」他們封鎖,不就是為了捉住今夜入山搗亂的兇手!不就是為了抓我們!就這麼幹等,然後呢?束手就擒?你沒看見剛才天上飛過那車輦?華光四射,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若等高手查了過來,我們還跑得掉嗎?」

  聽了幾句,公孫鶯大致明白了雙方之見,她忽然起身,夾在二人中間,堵住兩張嘴。

  「宋姐姐,鳴空大師,其實……婢有法子逃出武夷地界。」

  宋茹急切問道:「什麼法子?快說。」

  「【通幽術】。」

  公孫鶯話音剛落,宋茹鳴空眼中亮起光芒,二人異口同聲,「你破解了?你將那陣法破解了?」

  公孫鶯嘴唇煞白,勉強回話:「困在破碎的時空里,婢載歌載舞不知多少個時辰……婢從未施展過如此漫長的破陣子。靜思崖陣法的每一道迴路,婢已經全然記下,逆推了無數次。出口拓片在我手,入口在雎鳩堡。只消施法,將陣盤激活,通幽路線便能連通。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宋茹捉緊公孫妹兒的雙手。


  「只不過,婢……需補充真元,在賓雲寺使破陣子,幾乎將我丹田耗干,婢現在,有心施法而力不從心。」

  三人即刻愁眉不展,在這商驛里,在這糟亂中,如何找得到滋補之物?

  正傷腦筋,鳴空攙扶的楊沖不知哪來的力氣,忽然身子一斜,掐了個訣,二指直刺公孫鶯小腹。

  動作太突然,鳴空來不及阻攔,宋茹瞧見了驚慌喝問:「楊大人,你這是作甚!」

  但不等楊沖回答,三人便知道了他此舉之意。

  噗的一聲,楊沖前胸凹陷,本就失去了肋骨的胸腔里又消失了半扇肺,軟軟塌下去。

  「熾陽心火,修的是轉換之道。既然能以身命作籌激發烈焰,犧牲臟器給他人輸送真元這等小伎倆,也做得到。劉舫主托我救出二位姑娘,若讓你們斷送在此,本官豈不是食言了。」

  宋茹公孫鶯鼻頭一酸,「楊大人……您何必做到如此地步,我們該用什麼來還這份恩!」

  楊沖灑脫一笑,「焚我一人,照亮萬千。本官所修功法既然效仿太陽,我的結局,興許早已註定。」

  瞬時間,公孫鶯感受到汩汩暖流注入丹田,真元重新撐開經脈。

  她一咬牙,眼角含淚拜謝楊沖,隨即,對身旁眾人疾呼一聲,「隨我登船!」

  連帶牛根生一行牛家村土匪,不繫舟全員鑽入船艙,難以置信地目睹公孫鶯掐訣施法,讓船底裂出個大洞,而那洞窟對面,隱約飄來艾草味與米香。

  暴雨瘋狂灌入九曲溪,衝擊河道,船身搖搖晃晃。

  在官兵們的視野里,只看到又一群外地商人鼠竄登船,而後大吳船嘎吱吱裂響,沉入河底。

  他們面無表情觀賞著,今夜裡因為地龍翻身而撞壞了底的船隻不止這麼一艘。

  直到吳船徹底淹沒,鳴空和尚爬上岸,抹乾臉上水簾,趔趄走向宏覺寺。

  不繫舟的這艘吳船,在腚衍鎮他就見過幾次。

  空船是活生生的線索,自然不能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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