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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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細葉誰裁出,

  二月春風似剪刀。」

  茱萸踮起腳,伸手剪下一支柳條遞給娭毑。

  濕地生態複雜。

  植被分高中低三層,杉木和北部區域少量的樺木、落葉松組成防風屏障,也給沼澤內部提供了隱蔽性。

  柳樹穿插其中,以其發達的根系護土固岸,寬大的樹冠截留雨水,悄然調劑水文。

  鶯、鷺築巢樹上,柳枝、嫩葉在千百年間養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水鹿、野兔。

  高大喬木遮天蔽日,茂密的枝葉底下,喜陰灌木聚了一簇又一簇,為整塊濕地提供了大量的漿果、花蜜。

  而這裡面積最為廣闊的植被,是水生蘚類、苔草。

  水苔、燈芯草、蘆葦、香蒲綠一塊赭一塊,平鋪在黑土地上,形成巨幅地毯。

  長期的水流衝擊,雖然屢屢破壞沼澤地表,但從大江上游給這塊沼澤帶來了海量的營養物質,泥炭烏黑,這片土地擁有極高的碳匯。

  淡水充足,有機質富集,自然而然,濕地廣聚各種類型的動物。

  所以,才剛剛落腳幾天,宋茹已經帶著身手好的弟兄,捉了些水鳥、肥魚,還採回來大量鮮果。

  民以食為天,在吃方面,僅憑狩獵,不繫舟能夠做到自給自足,只要別碰上旱澇霜凍的天災。

  吃解決,安全也解決。

  八隻銅鐘,皆安排了哨位與巡邏。

  可顧了防務,就難顧生產。

  人手不足,成了個問題……

  余老鬼飄在茱萸身後轉悠來轉悠去,「編魚簍呢?」

  「嗯。」茱萸點頭。

  娭毑一邊擰柳條,一邊念叨:「我們給小仙兒幫不上什麼大忙……」

  話被孫女打斷,「娭毑,改口舫主,小仙兒現在是大人物,不能當著別人面喊小仙兒。」

  「哎,對對,老太太年歲高了,糊塗。舫主把我們帶到這地方來,人生地不熟的,衣食住行都得靠一雙手。我們婆孫倆總不能拖累大伙兒,就出出力氣,做點兒家務嘛。」

  「手挺巧,人又機靈,這小丫頭,挺好的胚子,嘿嘿嘿。」

  「什麼胚子?」

  「學造器的胚子。」

  「我可學不來,我打小在捕蛇寨里長大,跟著娭毑做蛇藥、臘蛇干,根本忙不完,到現在,我字都認不得多少。」茱萸臉紅。

  「這有何妨?認不來,可以慢慢認嘛。哪怕每日識一個字,明天你就識兩個字,一年識三百餘字,日積月累,終成大家。就像我們愚氏搬山術,也非先祖畢生獨創,最初的術法經世代傳承,愚門兒孫拓深拓廣,累積千秋,才變作如今這磅礴的學問。」

  「那得啥時候才學成呀……」

  「你聰明,你學得快,老夫一眼就看出來你有慧根。」

  「再快也費晨光,學個一知半解,耽誤工夫,又幫不上舫主的忙。」

  「可學成了能幫最關鍵的忙呀,你自己算算,舫主是更缺柳條簍子,還是更缺機巧儀器?機關可用來築城,那魚簍子,只能捉魚用。」

  「臭老頭,這話我可不愛聽。沒有魚簍子,養活自己都難,還談什麼造機關、築城池,別以為鼓搗機巧就比編魚簍子高出一頭去。」

  余老鬼頓覺愧疚,鬼臉一綠,支支吾吾,「呃……老夫失言,給姑娘賠不是。」

  「哼,不許輕看編魚簍子的。」

  「老夫知錯,老夫改。」

  「就是就是,都料先生,姑娘說的在理。」小鬼七嘴八舌,吵得茱萸頭大如斗。

  「哎呀別嘰里呱啦了!把你們搬過來才兩天,鬧鬼就鬧了兩天,你們做鬼的不能安靜點兒嗎?」

  飄在茱萸頭頂上的小鬼們紛紛搖頭晃腦,「不行,當鬼閒得慌,都快憋出病了,好容易來了活人可以一起玩,哪怕不一起玩,說說話解悶也成。」

  「那你們去找別人玩啊!」茱萸氣哼哼道。

  「別人都在太陽底下……要麼巡邏要麼抓魚逮兔子。就老太太和你,頭頂上有遮太陽的布。」

  「小仙兒……」茱萸無奈,撓著自己的小辮兒,「趕緊回來吧,我可真受得夠夠的,夠夠的了!」


  船帆底下這空間,也就當初在捕蛇寨住的草屋大小,裡頭密密麻麻,飄了近百隻鬼。

  骸骨舍利皆由茱萸負責保管,在劉豐從大墓穴返回之前,她只能……繼續癟著嘴忍受吵鬧……

  ……「有姐姐在門外守著,嗯,放鬆,放輕鬆……深呼吸,放輕鬆……就像從前每一次。」

  躲在大墓穴里,劉豐閉目盤成一團,舒緩自己的情緒。

  小五寶侯在石門處,若雎鳩堡升穿雲箭,她會即刻下墓喚醒劉豐。而且有她護衛,連只蚊子都飛不進墓穴,能讓這原本用於裝死屍的地方保持絕對的寧靜。

  將小鬼們搬走,就是為了確保劉豐能夠臨時獨享一個靜謐的封閉空間。

  隨著身體越來越巨大,他蛻皮的過程也變得越來越漫長。

  這是個高度複雜的過程,每次蛇蛻,都像一場精密的儀式。

  準備、分離、脫落、更新,四個步驟依次進行。

  最難熬的,是準備階段。

  濕度正好,如果空氣太乾燥,老皮容易殘留,催生各種皮膚病。

  溫度也合適,過低的氣溫,可能會讓蛇在蛻皮的進程中直接凍僵。

  而且這個環境足夠封閉,足夠安全,無任何活物干擾,甚至可能干擾他的死物也被臨時搬走了。

  於是,他漸漸放鬆,漸漸心平氣和。

  甲狀腺素與褪黑素開始作用。

  表皮底部的生發層活躍分裂,形成新的角質細胞;

  淋巴液、酶物質大量分泌,進入表皮中間層,酶解新老皮膚的細胞連接。

  這過程里,劉豐的雙眼變得渾濁不清。

  眼蓋之下分泌的潤滑液使他失明,若非智力高於尋常蛇類,此刻的他,將變得敏感、暴躁。

  在一片漆黑里,他介於清醒和睡夢之間,靜靜等待潤滑液的分泌遍布全身。

  漫長的等待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不見天日,沒有聲響,他像入了定一般地等……

  終於,他的每一寸皮膚都感受到了潤滑黏液,時機成熟。

  他開始摩擦地面,在粗糙的墓穴地磚上刮開老皮的第一道裂口。

  而後,脂類物質從他身上大量分泌,軟化老皮。

  到了這一步,接下來的步驟,便快得多。

  像脫襪子似的,他用力一掙,扭曲爬行,借地面的摩擦力,徹底從老皮里鑽出。

  大功告成。

  脫胎換骨,神清氣爽!

  皮去一身輕,他遊走幾步,讓憋得乏悶的身體舒展開,只覺胸腹之內一股氣勁打著卷要往外鑽,便順其自然大張蛇口,霧團噴出,這氣勁過喉,壓得他不自覺長吟一聲。

  這聲鳴叫,在他自己聽來,只是打個呵欠般的低哼。

  然陰風卻猛然從大墓穴里直撲門外!

  出於本能,小五寶莫名其妙渾身炸毛!

  她夾起尾巴俯身豎耳,左顧右盼也未發現任何大型掠食者的出沒。

  充滿鳥鳴蟲唱的杉木林,竟與她一樣悄無聲息,驀地肅穆,只剩風打柳條的嗖嗖聲。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那瘮人的氣勢收斂,雲夢澤也恢復了熱鬧。

  劉豐慢慢悠悠遊出墓穴,在草叢裡找到小五寶,湊上前去卻發現她哆里哆嗦,「姐姐,你瞧見屍怪了?怕成這樣。」

  「別吃我!」小五寶大哭,但聽到熟悉的嗓音,她回過神來,「弟弟?」

  「不然呢,還會是誰?」

  「叫你別亂吃東西亂練功,這下可好……成怪胎了。」

  「怪嗎?」劉豐吐出信子,用奇長無比的舌尖撓了撓後背,難怪一直痒痒,長出骨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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