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爾非罪人,乃頂天立地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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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先生,泥潭裡築高台壁壘,這本就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事。大業未竟,情有可原,您不必自責。」

  鬼哭瘮人,劉豐慌忙安慰。

  「可我當年,許下了多麼大的海口,要為流民開一片新天,安居隱世,再不受王權毒害……抱憾而去,我該如何面對他們……」

  老鬼繼續哭哭啼啼,「說起,我當人的那些年……王令我築高牆圍全境每一寸國土,以防敵寇。

  我年輕氣盛,好大喜功,欣然領命。

  那時的我,雙眼蒙塵,觀高高廟堂,只看到金玉其表,看不到敗絮其中。

  王口口聲聲,築城為抵禦外敵。

  可城牆築到一半,我方知,外敵侵土,有千種萬種辦法越牆。

  但那堵牆,百姓越不過……

  被牆圍住的郡縣裡,百姓如鐐銬加身,再無寧日。

  挨打要受著,欺凌要忍著,一個不字,都難說出口……

  鎖天下人的囚牢……出自我手,我乃千古罪人!

  愚某,若不做些什麼贖罪補救,豈可心安理得苟活!

  我自毀城牆,逃離朝堂,帶著被強征的勞役,逃來這處爛土,逃來這處王侯將相看不上的爛土,為流民尋個安身之處……可這城……哎……」

  正講到悲切之處,狐開口插話:「所以你不姓余,你姓蠢?」

  一句話噎得余老鬼哭聲淤堵,臉上連連變了七種顏色,他咬著牙糾正:「是愚,愚蠢的愚。」

  「愚不就是蠢。」小五寶用後腿撓著耳朵竊笑。

  余老鬼解釋:「就因為老被取笑,祖爺爺令我們在世間自稱余氏。」

  「所以不稱愚蠢的愚,改稱多餘的余?」

  「你!你這小東西!」

  余老鬼氣得嘴歪。

  被她插科打諢一攪合,鬼哭散去,河岸重歸寧靜。

  沒了陰風和鬼氣的干擾,雲夢澤的月色,令扶著船舷的煙波客們心生幾分愜意。

  半座廢城端坐,林中草木婆娑。

  繁星粼粼,隨蛙蟲跳動而沉浮破碎,又再亮起。

  瞧著上下兩輪月,

  劉豐心中塞滿了感慨。

  築城也好,造宅也好,風水地利都是門大學問。

  雲夢澤天災頻頻,在如此惡劣的環境裡,選址這麼個地角,高壘地基築堡壘。以此冰山一角,便可窺得這位指揮工事的總匠大師確有真才實學。

  玉帶環腰,土質干硬,親水而不涉水,密林如屏風,擋了北岸寒風,城南又有一方沃土生長瓜果灌木,若真讓余老鬼築城成功,城中百姓圍土開墾,上好的黑土地不是頃刻就能變作良田麼。

  「尋個安身之處,遠王權……」

  劉豐念叨著余老鬼的話。

  也回憶著茱萸婆孫曾經的家,那捕蛇寨子。

  賦斂之毒有甚是蛇者乎……

  若雎鳩堡大功告成,流民退避此地。

  只需要面對洪、獸、蟲、毒之災。

  而遠離了從王侯將相身上滋長孕育的,滅也滅不絕、殺也殺不完的權勢之災。

  是,城築好了,難道王權會容許其存在於世間?

  是,流民逃至此處,不會從中誕生新的王權麼?

  是,孤立世外,城中百姓莫非真能滿足於斯?

  ……

  儘管,余老鬼的構想帶些天真、帶些浪漫。

  可一個大工匠,心懷這樣的宏願而陰魂不散。

  久久不捨得離世……

  這,豈能不令人欽佩。

  人世渾噩,總有英雄慷慨投身於註定被嘲笑的偉業,如赴死一般地投身,不顧一切。

  淺岸淤泥漆黑,但挺立一朵不合時宜的早蓮,湛青碧綠。

  花骨朵在月下用力生長,只為綻放,哪管這天時正不正。

  劉豐環視身後煙波客,注目每一張面孔,相視而笑,不繫舟弟兄無需言辭,心意相會。

  他率部眾作揖,「余都料,銅鐘該如何修復,您儘管開口。


  我們不繫舟沒念過聖賢書,不懂驅邪法術,也不懂造器工藝。但有這麼多雙手,也有凶獸爪牙之力。你出籌劃,我等出力,必能鑄成法器禦敵。

  而我們與你合力能成之事,不止修鑄法器。

  眼下這座雎鳩堡,你我共建,將之築成,圓你生前所願,老先生意下如何?」

  余老鬼神色驟變,心情激動之下,鬼臉都變形了幾次。

  「舫主……真要與我一同築城?」

  「這片雲夢澤,劉某鐵了心要安營紮寨,正愁沒有落腳之處。君子不奪人所愛,但我劉豐是妖,非君子。老先生若不嫌棄,請繼續雎鳩堡工事,建得漂漂亮亮,完工送給劉某,可好?反正你是鬼,有個盒就夠了,不需要房子。」

  忽然,劉豐又擺出作弄人的腔調,改口道:「哎,不對,不對。人手也是我出,住也是我住。余都料,這城繼續築下去,可不就是為我而築麼?要麼這樣,今日起,你便是我不繫舟的都料,擔總匠大師,督管一切造器工事,我讓你看見生前宏願完工,你為我築造安身的蛇巢,這買賣,公不公平?合不合你心意?」

  幽靜半晌,那花骨朵脆脆地撐開兩片萼,青中裂出一縷赤紅。

  像心像血般的紅。

  余老鬼挨個打量這一船自稱匪賊者。

  身上帶疤。

  手生老繭。

  有兩個瘦骨嶙峋。

  有兩個肢體不全。

  恍恍惚惚,身影與身影重合。

  當初自己帶來雲夢澤的流民,似乎也是這般狼狽潦倒,但滿眼期冀的模樣……

  不知不覺淚打衣襟,他俯首,「都料余景鍛領命,余某,願為不繫舟舫主築成雎鳩堡。望堡主,厚待每一位投奔而來的流民。」

  ……

  舵樓之內,人圍著鬼,桌案上鋪出圖紙,寫寫畫畫。

  人問,鬼答。

  大伙兒都把心思放到了找材料、找工具、搬銅鐘、修銅鐘、布置銅鐘的事情上。

  會開到一半,突然被小狐狸打斷。

  「哈哈哈哈!」小五寶捧腹大笑,「所以你活著的時候造了這些抵禦妖鬼邪祟的法器,然後,然後你死了……就……噗……你成了妖鬼邪祟,差點兒被自己造的法器揍得魂飛魄散?」

  「小玩意閉嘴!我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

  「但意思是這麼個意思吧?老鬼,你要是死了又被自己打死,那真叫冤上加冤,哈哈哈!」

  「姐姐別取笑余都料了,你把他氣跑了甩手不干,咱們還得打地洞安家。」劉豐將小五寶銜走,「正事要緊,耽誤不得。」

  半座廢城即將迎來晨曦,遺蹟里,除了幾隻銅鐘附近,屍怪密密麻麻爬滿磚牆、樑柱。

  築城施工,需要把場地清理乾淨。

  場地乾淨,則依賴於銅鐘改造,組成新的屏障。

  銅鐘被屍怪團團圍住。

  局面已經豁然開朗。

  這場奪城之戰,怕不會太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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