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我們的肉身只需要很少的糧食就能活,而我們的精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缸中的人血摻了酒,或者說,酒摻了血。

  對於小五寶和劉豐而言,當然可謂香氣撲鼻。

  但宴席上還坐著十位煙波客呢。

  劉豐心中一凜,莫非這余老鬼的言行舉止,都是偽詐麼?

  叫人類飲人血,算哪門子待客之道?

  若不喝,這群鬼物會不會惱羞成怒?

  為了避免激烈場面,劉豐找了些藉口婉拒。

  「佳釀香醇,謝余老先生厚愛賞酒,只是,這血酒,用的是本地人吧?」

  「沒錯。」

  「嘶……」劉豐面露難色,「本地人,似乎胖了點,我們長途跋涉,腸胃虛弱,需休息些時日才能食這麼大的葷腥。」

  「用外地人釀的也有,端上來!」

  又一缸血酒呈上。

  劉豐見狀又推託,他嗅了嗅缸中酒,「外地人騷,騷氣太重,吃不慣。」

  「本地人不吃,外地人也不吃。舫主莫非嫌我的酒不好?」

  余老鬼吹鬍子瞪眼。

  「酒是好酒,我們不繫舟打遠方來,口味和先生不大一樣,好現殺現放血現吃,溫乎的正好。」

  「嘴這麼刁?」余老鬼沉吟,竟突然吩咐左右,「你們幾個,去江上看看可有過路的打魚人,逮幾個回來。難得貴客蒞臨,當好生招待。」

  劉豐心中咯噔一下,頓時語塞,急忙琢磨該如何圓話,但見小五寶突然跳到缸沿上,「哎呀,弟弟,你就莫跟他們周旋了,有什麼好顧忌的。」

  她伸頭入缸,啜飲幾口,「好喝!余老先生,你們這酒釀得真好,只可惜,不繫舟上上下下,只有姑奶奶愛吃血食,他們不好這口。」

  聽了實話,余老鬼縱聲大笑,「哈哈哈哈!老夫就知道!瞧你們一個個的彆扭模樣!」

  眾鬼跟著鬨笑。

  「自打那吳船靠岸,老夫就看出來了,你們這一船人,眉眼良善,手腳乾淨。哪有兇徒惡匪的模樣?除了那鬍子拉碴的大個,連人都沒殺過吧?還裝個匪賊作派,其實都是吃素的主。」

  「哦?」小五寶擦乾嘴邊血,「原來老先生是想試探試探,一把年紀,還戲耍小輩,真不厚道。」

  「舫主才不厚道吧?拐著彎兒找藉口,把老夫繞個暈頭轉向。」

  劉豐見台階,立即賠了個不是。

  余老鬼這才安排小鬼們撤下血酒,換來些清淡的瓜果。

  「雲夢澤這鬼地方,雖常遭洪患,可災禍過去之後,新泥換舊泥,滋長萬物,林中野果格外鮮甜。我們鬼物是沒那個口福,諸位貴客就替我們享用罷。」

  見端上來的都是些模樣正常的食物,眾人終於鬆開一直緊繃的心弦,毫不客氣開始用餐。

  胃袋緩了過來,大家便聽見余老鬼開口。

  「方才的問題,唔……舫主是想知道,屍怪由來。」

  劉豐頷首。

  余老鬼繼續話題,「你既然通曉勾魂法術,且說說你的見解,這些無魂的怪物,最像通過何種途徑誕生?」

  「在下猜測,該是兩種法術的混合效果,滅除人類的魂魄,使其只剩軀殼,而又異化軀殼,使其不死不滅。」

  「猜對了一半,軀殼異化確有其事。然而魂魄,哎……」余老鬼眼神複雜。

  惋惜?

  憐憫?

  憎恨?

  劉豐讀不懂。

  長嘆過後,老鬼聲音悲愴,「屍怪之魂魄,無人剝奪,是他們自己丟了。」

  他話鋒一轉,「舫主,你身為蛇妖,在荒野里生存至今,該見過不少虎狼獵鹿的景象吧?」

  「自然。」

  「那你,不妨隨我來看……」

  鬼與人各自的首領一同離席,留下小的們繼續用宴。

  雲夢澤的空氣里仍飄散腐屍氣味,但惡臭並不妨礙生機繼續勃發。

  春來得正歡,林中走獸不少。

  鬼與蛇妖都善潛伏,躲在樹冠上觀瞧一處草叢。

  那兒有隻小鹿,其背後的灰狼悄悄靠近。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在叢林中長大的劉豐瞭然。

  不出他所料,灰狼快速躍起,撲倒小鹿,一口就鎖死了獵物後頸。

  余老鬼問,「舫主,你看那鹿,可有掙扎,可有反抗?」

  小鹿靜悄悄的,雖然身體還未徹底死去,但它已經放棄了一切動作。

  這種現象,劉豐見過太多了,數也數不清。

  它並非心甘情願赴死。

  它的認知提醒了身體:狼,是對自己擁有絕對壓制力的強大生物,在它的爪牙之下掙扎,只會徒增痛苦。

  於是,它的大腦分泌了過量的內啡肽,與二甲基色胺雙管齊下,令身體麻木。

  最終它甚至愉快地接受這場無力逃脫的必然發生的死亡。

  劉豐回答老鬼,「實力懸殊,獵物麻木也屬正常。老先生,獵鹿,與屍怪又有何相干?」

  「屍怪成因,與這麻木二字有脫不開的干係。今夜裡,還請舫主在船上安心候著,老夫登門,與你詳細解釋,再攜手商議抵禦這些麻木之物的大計。」

  說罷,這縷模糊虛幻的影子遁入地下。

  大戰和酒席,將整個夜熬至了幾乎散盡。

  朝陽開始對杉木林毛手毛腳。

  墓穴石門打開,吃了頓飽飯的煙波客們漫步林中,在這片充滿危機和新鮮事兒的土地上沐浴晨曦。

  遵老鬼的交待,他們返回吳船,與劉豐會合,共待下一個夜幕……

  ……

  永州城的大火燒了七天七夜。

  【禍斗】累了,趴在街上休憩。

  這犬妖體大如牛,毛皮黢黑,身附火焰永不熄,開口便能吞風吐火。

  禍斗身旁,徐捺用手指沾地面的血水,在殘牆上作畫,哼著小曲兒悠哉悠哉。

  陳撇則打著呵欠立於民舍屋頂俯瞰街道,尋找活口。

  「堂前燕?堂前燕!大人,大人救我們!城中有妖!」

  一名民婦看到徐捺,如見了救星,歡天喜地叫來兒子,扯著少年的衣袖奔向徐捺。

  可那少年偏偏滿面驚恐,大聲叫著就要掙脫,朝反方向逃跑。

  「兒啊,你往哪跑?沒見著堂前燕嗎?堂前燕的大人會護著咱們,咱們每年交那麼重的治妖稅,不就是為了派上這種用場?」

  徐捺笑笑,向二人招呼,「總算找到活人啦!大娘,快來,我護你們出城去。」

  她這一開口,少年更驚懼萬分,「走啊,娘!你還看不出來嗎?永州城覆滅,就是堂前燕與妖聯手搞的鬼,再不跑可就沒命了!」

  民婦帶著哭腔,「怎麼亂跑啊傻孩子,堂堂官差你還信不過麼?回來,你快給我回來!」

  「娘,你莫非眼瞎了不成!你看不見那狗官身旁的妖麼!」

  「哪兒有妖啊?」民婦呆呆扭頭去看徐捺,禍斗巨大的身軀完全在她視野正中。

  她不自覺地將手指塞入口中,一邊咬,一邊嘀咕,「我兒淨說胡話,堂前燕怎麼可能與妖同流合污,大人身旁只有一條個頭稍大的黑犬嘛。」

  就在她喃喃自語時,禍斗忽然急奔,一口叼住了沒跑脫的少年,將之卡在牙縫裡烤焦,少年叫聲之慘烈混進風中,傳遍整座城。

  「兒,你說什麼呢,聲音小點……別擾了堂前燕大人,人家是官差,咱們該恭敬……」

  民婦親眼看見了兒子被禍斗殘殺的全過程。

  而她選擇了將頭垂低,再垂低,再垂低,低至了背也彎折,腰也彎折。

  像只鴕鳥,腦袋幾乎鑽進燒至滾燙的土地。

  一縷青煙從她顱頂飄出,迅速隨風消逝。

  徐捺把這保持著鴕鳥模樣的身軀踢倒,本想折磨一番,但將民婦翻過身來,徐捺發現,這大娘的雙眼空洞無光,嘴巴一張一合,牙齒噠噠碰撞不停。

  「嘖,魂掉了,沒意思。」她興趣索然,朝屋頂的陳撇吆喝道:「還有活口不?要是乾淨了,咱們該動身啦。」

  陳撇落地,「非要入京獻鱗麼?」

  「那是當然,先去討個令牌。若手裡無兵,就你我二人去捕蛇,得捕到何年何月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