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有主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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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哪怕再爛的土地,於法於理,只要在國境之內,統統歸於帝王。

  國君有庸良,王朝有盛衰。

  在劉豐看來,無論時代如何變遷,判斷王朝的盛衰簡單至極。

  人會說謊,

  土地不會。

  哪怕被吹上天去,叫青山變作禿頭的王朝,稱不上盛世。

  縱使被千夫所指,讓沙漠化為良田的王朝,稱不上惡世。

  大洪山南麓,一片泥沼連綿近千里。

  出永州地界,離了九轉十八彎,水道筆直,江流蓄積的動能無與倫比,在此地遇高低落差,飛流直下三千尺,每逢夏秋,如若猛獸。

  水利款項,從未落到工事,抵不住洪水,人群哪怕聚集是地搭建村鎮,也無力維繫,一代代造屋,又一代代連人帶房被沖刷。

  洪患兇惡時,泥沼積水成湖,民退避。

  連年枯水時,湖底土地露出,民遷返。

  長此以往,這一片巨大沼澤是乾濕交替,爛了又爛。

  漚在裡頭的東西千奇百怪,孕育蛇蟲成千上萬,甚至漚出了百種毒,行走在泥地里,若不小心踩破個泥泡泡,說不定就會直接死於排出來的毒氣。

  沒被毒死的,仍需當心饅頭大小的蚊子、豬崽大小的蜘蛛。

  這複雜生態里棲息的生物,不成精也足以致命。

  儘管環境如此惡劣,總有一撮人妄圖入澤開墾良田安居樂業,畢竟,澤地遠官府,路過此處,碰上流寇、妖怪的概率遠大於碰上稅吏。

  這麼一片要人命的大沼澤,雖在國境之內,依然稱得上無主之地。

  正兒八經,這是三不管的地帶。

  地形之複雜,生態之惡劣,確實適合藏身。

  水杉遮天,蛇蟲野獸埋伏,毒氣乃天然陷阱,泥坑水坑也暗藏殺機。

  莫說誰人追來搜查了,就連藏匿者自己出去遛彎兒沒準都會迷路,或是丟了性命。

  在邪釘璜輝給的輿圖裡,劉豐特地挑選了雲夢澤作為新家。

  近江水,面積大,環境兇險。

  躲藏此處,固守、游擊、逃亡,都有餘地。

  生物品種繁多,糧食的問題也容易解決。

  而最顯著的缺陷,便在於人類難以棲息。

  如何保證麾下煙波客存活,是個莫大的考驗。

  劉豐相信,自己能做到,不繫舟能做到。

  妖有爪牙之利,人有巧手一雙。

  那麼多的生死險關都熬過來了,豈會被一片沼澤扼殺。

  江轉支流,入不知名的河道,沿著河道,劉豐游過幾處人丁稀少的水鄉,又過了漁船小埠,漸漸拐進沉積大量淤泥的淺水區。

  一路上,魚蝦王八黃鱔水蛇豬婆龍,幾乎對他只敢嫉恨不敢挑戰,可是到了這團渾濁的水域裡,連螃蟹都敢舉起爪子對他耀武揚威。

  沼澤生物明顯比江域裡的兇惡許多。

  鱖魚成群,撲上來啃咬,把牙咬崩了還追在他身後。

  劉豐並不理會,他浮出水面眺望,果然,無邊無際的杉木林已經近在眼前。

  終於到了。

  唇窩一探,確實連半個人影都見不著。溫血生物多是些住在巨樹上的猴子、樹獺、鳥類,和水棲的野牛、水豚、河狸,以及……妖。

  小妖。

  成精沒多久的鼯鼠,丹田小得可憐。

  它在樹洞裡伸出腦袋東張西望,眼神清澈而愚蠢。

  「這麼蠢的妖,就晾在這,沒人抓……邪釘璜輝不愧專業人士,給的地點夠安全。這周邊的堂前燕分署沒有配備惡動儀麼?會不會甚至……連分署都沒?」

  劉豐心情愉悅,朝沼澤深處去。

  氣溫比永州地界暖和些,水汽充足,濕潤而溫暖,異蛇最愛。

  若再找到個能打洞的土坡就更完美了。

  皮痒痒,這是再蛻的徵兆。

  他現在極度需要一個安全的洞窟,能夠讓他放心保持在不得動彈的狀態,把這身老皮蛻去。


  背部的突起越來越高,劉豐隱約感覺,這一次蛻變非同小可,脫胎換骨之後,自己將會變成何種模樣,他期盼不已。

  新家,新的身體,向他迎來的都是美好。

  可巡視於泥沼里,劉豐目光所及,令蛇膽寒。

  沼澤在歲月中不知經過了多少次吞吐泥水,有些本該埋藏於地下的化石被拱了出來,各種生物的骸骨混雜其中,包括人類。

  而一些器皿、工具、乃至殘存的房屋結構也半埋在泥漿里。

  他們世世代代嘗試征服這裡,只落得屢屢敗走的下場。

  覆泥漿的雜物當中,一塊硯台引起劉豐注意。

  硯台年代久遠,看著像雅士藏品,刻著的詩文,筆劃仍能夠辨認出來少許。

  字體形制似曾相識……

  他百般回憶,終於想起。

  送給邪釘璜輝的那幾塊陣盤。

  古字。

  既然存在古遺物,沼澤之下,會有幫助小五寶理解學習古字的可用之物麼?

  若能讓小五寶與璜輝聯手,徹底解析通幽陣盤上的情報,新家能不能用得上那陣法?

  新的發現有些喜人。

  不過,劉豐不急於繼續摸索。

  他將硯台吞下,暫且抽身。

  因為透過層層疊疊的杉木,他看到了那艘熟悉的吳船。

  煙波客們還是快自己一步到了,想必,是事先將單帆改多帆、短櫓改長櫓的功勞。

  人與蛇兵分兩路,安全抵達。

  搬家的計劃大功告成!

  劉豐飛快朝自己的不繫舟游去,

  心中激動又擔憂。

  我的人。

  我的狐狸。

  有沒有落下誰?

  有沒有誰受傷?

  路上一切安好麼?

  但越靠近船隻,他越發覺得不安感將自己吞噬。

  太安靜了……

  船就這麼大大咧咧泊著。

  舵樓上的人呢?

  哨聲呢?

  他立即停下腳步,釋出【劍心】,探測周遭一切。

  果真壞事了。

  船上沒有任何生靈的氣息。

  他們在哪?

  劉豐施展神行咒法,上了船。

  所有的應用之物都在甲板上整齊堆砌。

  船下了錨,幾條繩索穩妥系在樹幹上。

  帆也收起。

  他們顯然是安穩抵達沼澤之後失蹤的。

  沒有爭鬥的跡象,可是,甲板上凌亂散落著些弩矢,並非外敵向船身發射,更像船上人員使用弓弩時,慌亂跌落的。

  到達雲夢澤後,他們遭遇了沼澤里的什麼?

  劉豐咬牙,閉目嗅聞,在泥沼臭氣里嘗試尋找狐騷味和血腥味。

  船上沒有血跡,附近的泥土也看不到嗅不出。

  全員罹難的可能性不高。

  他冷靜下來,伏低身體,貼地爬行,仔細搜查腳印。

  在森林中長大的他,最不缺乏的便是狩獵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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