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汆水、生醃、還是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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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海繞船,這船仿佛與世隔絕,隱遁霧中。

  但因天色已晚,船上凡人,無一察覺異常。

  護衛穿甲佩兵刃。

  張橫瞧不出他們武藝如何,可看身子骨、手上老繭和時不時四處掃視的眼神,護衛們仿佛帶幾分行伍模樣。

  所以,今日若激發了拼殺的場面,不會比奪取鐵竹寨時輕鬆。

  他有備而來。

  下山之前他揮劍千次,氣血旺盛,丹田鼓脹,就等大幹一場。

  但吳船的船東熱心邀請,扮作漁翁模樣的他,若攜兵器登船便露了馬腳。

  他徒手跟在一行人身後,雙劍藏於小船。

  反正有蛇父撐腰,自己手無寸鐵又何妨。

  計劃不變,依計,上了吳船,聽父親號令行事即可。

  就在登船的短短几息里,

  低聲交代從那大瓮傳出,區區隻言片語,叫張橫心頭一震!

  若照這幾句安排來奪船,還哪裡用得上那兩柄劍?

  此計,歹毒……毒得簡直就像毒蛇想出來的。

  他深深吸氣,鬆開自己緊繃的心弦,強作鎮定,擺出一副貪財嘴臉,依計而演。

  「東家真帶著那麼多現錢?」

  「多?哈哈哈,瞧你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掌舵大船走南闖北,能差錢?」

  那小胖墩子當真豪邁,揮揮手,下人就托著沉甸甸的銀錠呈至甲板。

  「錢不差你的,但你得……教會我家廚子,如何料理這壩壩蛇。」

  「簡單,撬鱗取肉,切片生膾,與鮮果同食,甘甜爽脆,這吃法,割蛇尾肉最佳,壩壩蛇常年水下遊動,尾巴使的勁最大。若東家有燒酒,可溫一壺,以蛇膾下酒,豈不美哉?

  我這蛇是清晨現打的,新鮮生猛。東家若現在就取食,滋味那叫一個……嘖嘖嘖,有此口福,皇帝老兒不及汝呀。」

  一番話說得胖墩船東口舌生津,急忙下令安排,「生膾,生膾!咱船上的廚子會不會?」

  須臾的工夫,下人稟報,「老爺,生膾做起來簡單,可這蛇,像還活的呢,咱也不會殺。」

  張橫連忙插嘴:「哎,別亂來。生膾何須殺蛇?破尾取肉即可。殺了,肉就鬆懈,口感差五成。」

  幾個下人面面相覷,顏色大變,自覺地往角落裡縮,邊退縮邊問:「……咬人嗎?」

  「瞧你們慫的,水蛇出了水,還有啥好怕?你們不敢動手?我來。嘿,東家大方,我便幫人幫到底。東家,你說,現在吃不?你若著急吃,我立馬下刀取肉。」

  那小胖墩早就垂涎欲滴,哪兒忍得住,圓頭圓腦搗蒜般地上下抖。

  「好嘞,廚子,取剜肉刀來,要尖的,快的!」

  張橫笑著呼喊,面上看似輕鬆,心裡頭已緊張如亂麻。

  蛇父斷尾能再生,也曾自剖自肉餵他這個當兒子的吃過。

  可那畢竟都不是張橫出的手。

  眼下,要衝著認來的老爹親自下刀,他既不忍心,又怕蛇爹在疼痛之下做出什麼本能的反擊,給自己來一下子。

  大船之上,誰也發現不到被留在小舢板、躲進雨棚裡頭只管維繫障眼法的小狐狸。

  多虧了搬瓮之前,劉豐已吩咐她在小船上等著。

  否則,要瞧見接下來的一幕,這當姐姐的非炸毛不可。

  燈籠聚至翁口,一船人都遠遠圍站,觀看活蛇取肉的好戲。

  這麼大一條蛇,萬一咬人,萬一有毒,被它傷了豈不冤枉。

  刀亮出。

  瞧清楚劉豐甩來的眼色,張橫把心一橫,含淚暗呼,「爸爸,對不住了!」

  撲哧一刀,捅進了兩片尾鱗的縫隙里。

  嘶嘶聲即刻從瓮內向外擴散。

  蛇信子吐得老長,蛇身胡亂扭動,作痛苦狀。

  看得幾個膽小的心驚肉跳,閉眼扭臉。

  唯獨胖船東蹦跳著叫好。

  當他看到這漁人硬生生扯下一塊約摸半斤沉的蛇肉來,急忙喝令下人溫酒。

  此等富戶家中的廚子,手藝不會差。


  砧板上一通行雲流水的功夫下來,蛇膾晶瑩剔透,肉紋里豐富的油脂晃動七彩光,薄片與楊梅片層層疊疊,鋪於荷葉之上,又灑了圈香麻油、鹽末,抹幾滴干醬,盛盤裝好,送上舵樓。

  此時,東家已落座。

  因為帶來美食,漁人張橫得他欣賞,也入了客座。

  二人對酒,共食蛇。

  可一筷子下去,東家就變了臉,如餓虎撲食似的搶過張橫手裡那份,囫圇吞下,越吃,那胖臉上的神情越痴狂,「好吃……好吃!真乃人間美味,不……不對,恐怕天上食也莫過於此!皇帝老兒不及吾……天上神仙不及吾!好……好……好……」

  咣當。

  胖墩倒地,神行咒術施展,張橫的身影瞬間消失,未等慌亂起,他把二船之間的繩梯浮橋鬆開,唯留一蛇在大船……

  「壞了,壞了,哎呀!造孽!老爺不喘氣了!」

  瓮中的劉豐聽到騷亂,在此時露出一絲笑意,詭譎莫測。

  這艘吳船,不是他隨意挑選的劫掠目標。

  馬捕頭懼怕威脅,給鐵竹寨的貨商情報從不敢怠慢。

  眾多行商里,挑來揀去,揀了幾日,劉豐才把人選定下。

  官家他不劫,窮鬼他不劫,本郡人士他不劫,唯獨相中這矮胖子。

  其之一,他乃是跨五郡專跑長途買賣的異鄉客商。出了事,消息要很久很久才會送到他家中。

  其之二,此人曾有幾次成船成船的買賣婦孺,給沿途的所有衙門都塞了大大的好處,不受任何官差滋擾。心不正影不直者秘密深、敵人多,這種人被劫甚至被殺,可懷疑的對象多到數不清。

  劫他殺他,皆為風險低微之舉。

  且他死有餘辜,除之,興許還為世間帶來了幾分清淨。

  但……那一船的下人呢?

  行動之前,劉豐為這事思慮了許久。

  他是毒蛇,是妖,是邪物,作惡甚至是他的本分。

  然而成精的這些日子裡,他身旁多了個大兒,多了個姐姐,乃至多了夢中亦能相見的婆孫倆。

  張橫是會替弱者鳴不平的人,拿下鐵竹寨那日,劉豐已判明。

  姐姐小五寶,為了手足情義不惜衝撞師父。

  蔣家婆孫心善良、知恩義。

  若要讓他們和自己一樣,不思量手下亡魂是否無辜、是否非殺不可,顯然或多或少會傷及他們的感受。

  劉豐不在乎世俗眼光,不在意假仁偽善。

  可他在乎與自己親近者……

  ……這艘吳船上的人沒有招惹自己,他們不需要成為東家的陪葬。

  前提是,他們真能因為無辜而逃出今夜這場殺機。

  劉豐靜靜躲在瓮內,掩笑等候好戲。

  登船時,他就起了玩心。

  他安排的是一個遊戲,一個能讓心正之人自尋活路的遊戲。

  「老爺真死了?」

  侍餐的下人問。

  驗鼻息的護衛冷冷回答一聲,「真死了,七竅流血,劇毒,漁人不見蹤影,我看那非尋常漁人,怕是個妖人。」

  「那……那瓮里的蛇,難道不是蛇,是妖?」

  「多半如此,我聽說,妖肉味美,甚於世間一切俗肉,老爺吃肉那模樣,你也看到了。再者說,妖人帶來的,就算不是妖也邪性。趁它不動彈,咱們倒油入瓮,一把火燒了吧。」

  「誒別,別別別。咱不如找……找找懂法術的人看看,若真是妖。就不是五百兩銀這個價了吧?老爺死了,瓮就不歸老爺了,該歸誰?你說。而且除了妖,咱們還有這一整船的貨呢……」

  提刀的護衛如遭雷擊似的醒悟過來,「嘶……你莫非是想,咱們就此把東西分了?老爺通官府,咱被貼榜通緝了怎麼辦。」

  「你算算帳,你我這樣的人,幾輩子賺得來?」

  「唔,在理。那,請兄台去轉告老爺,謝他這番厚禮。」

  刀光一閃,人頭落地。

  沒過多久,劉豐隔著瓮聽見哀嚎一片。

  他失望地抬頭看月,「貪心不足,就別怪我了。」

  周遭漸漸靜如夜。

  沒想到今日下山一趟,得船全不費工夫,就是尾巴有點疼。

  劉豐鑽出來伸了個懶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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