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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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踉蹌著後退,不小心撞翻了青瓷香爐,香灰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死寂的甜腐氣息。

  而此刻的斷水,早已摘下了沾著露水的竹笠,任由它滾進街邊的排水石槽里。

  他攏了攏身上的粗布衣衫,低下頭,融入了西市夜晚回家的人群中,就像一滴墨水滴進了深潭,消失不見。

  「快來人——有刺客!!」

  尖銳的呼喊聲從書房裡爆發出來,整座府邸瞬間陷入了混亂。

  提著燈籠的侍衛們的靴子踏碎了走廊下的薄霜,紛亂的腳步聲驚起了棲息在古槐樹上的寒鴉。

  侍衛長踹開半掩的房門時,銅鎖崩裂的脆響被眾人的吸氣聲淹沒了。

  他看著地上那灘還帶著餘溫的鮮血,膝蓋一軟,佩刀的刀鞘尾部重重地撞在了青磚上。

  「完了……」一個年輕的侍衛癱坐在門檻外,喃喃自語,手掌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月牙狀的血痕。

  他們這些簽了死契的府兵,性命早就和主子綁在了一起,現在保護主子的責任沒能盡到,主子死了,他們也活不成了。

  女眷們蜷縮在穿堂的陰影里,瑟瑟發抖,用絹帕堵住嘴,卻擋不住蔓延開來的恐慌。

  老管家抓住身邊最近的一個小廝的衣領,把一塊鎏金令牌拍進他的手裡:「騎我的馬!直接去皇城司正門!」

  少年攥著令牌衝出角門,夜晚的風灌滿了他寬鬆的衣襟。

  沿途驚散了打更人的梆子聲,打翻的餛飩擔子在青石板路上滾出刺耳的聲響。

  等到皇城司門前的石獅子映入眼帘時,他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了下來,沾滿泥土的拳頭用力砸向獸首形狀的銅環:

  「六皇子府有緊急情況稟報——!」嘶啞的呼喊聲打破了厚重的夜色。

  府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木門在重擊下不停地顫抖。

  「六皇子府……府里出大事了!求見大人!」來人的衣服散亂不堪,髙舉著令牌的手指不停地發抖。

  守衛看到令牌上的紋樣,臉色立刻變得嚴肅起來,轉身就朝著府內快步跑去。

  皇城司的正廳里,燭火通明,武義坐在椅子上,眉頭緊鎖,臉上滿是化不開的陰鬱。

  幾天過去了,關於羅網的蹤跡,仍然像沉入深潭的石子一樣,沒有激起半點波瀾。

  城裡的客棧、暗渠,甚至是幾處經常藏匿亡命之徒的窩點,都已經搜查了好幾遍,就連那些當地的惡霸,也都被撬開了嘴,可還是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一群沒用的東西!」他咬牙低吼一聲,把茶盞重重地磕在案幾邊緣,深褐色的茶湯濺了出來。

  此刻的皇城司,已經像一根繃緊的弓弦:一隊人馬日夜不停地盤查京城中官員的府邸,記錄口供、核實行蹤,攪得朝堂內外人心惶惶;另一支隊伍則仍然在茫茫的夜色中搜尋兇徒的蹤跡。

  武義用指節按壓著突突作痛的額角,只覺得胸腔里堵著一團灼熱的炭火。

  如果再沒有線索,別說這個統領的職位保不住,恐怕連自己的性命都要沒了。

  走廊外突然傳來雜亂的奔跑聲,由遠及近,帶著慌亂的氣息。

  一名守衛衝進廳里:「統領,六皇子府派來的急使求見,說有天大的禍事要稟報!」

  武義的心臟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

  他壓下喉嚨里的顫抖,聲音沉重得像鐵石:「帶他進來。」

  沒過多久,一個小廝連滾帶爬地衝進廳內,雙膝跪倒在地上,幾乎癱軟在地,說話的聲音破碎不堪:「武大人……六皇子、六皇子在府里……被人殺害了!」

  「你說什麼?!」武義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案几上的茶盞被衣袖掃落在地,在地面上摔得粉碎,發出悽厲的聲響。

  他俯下身,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小廝,眼睛瞪得快要裂開:「再說一遍!」

  「殿下……在書房裡遇到了刺客……已經去世了!」小廝嚎啕大哭起來。

  武義的耳朵里突然傳來一陣轟鳴,仿佛有驚雷劈進了腦袋裡。

  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雙手死死地撐住案幾,才沒有倒下去,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青白。

  禍事竟然一件接著一件。


  之前羅網的陰影還沒有散去,現在竟然連皇子都在髙牆深院之中,血濺書房?那可是皇家的血脈,是尊貴無比的皇子!

  他眼前一陣發黑,喉嚨里翻湧著無數的咒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到底是什麼樣的兇徒,要把他逼到這種絕境?之前的案子還沒有查明,現在又出了這樣天大的案子——這件官袍,現在竟然像燒紅的鐵甲一樣,燙得他難受。

  武義用手捂住額頭,只覺得天旋地轉。

  此刻,他連哭嚎的力氣都沒有了,嘴裡只剩下鐵鏽般的苦澀味道。

  這一次,別說官職保不住,恐怕連自己的腦袋都要成為平息怒火的祭品了。

  他看向地上那個像秋葉一樣發抖的報信人,心臟沉入了冰窟的最深處。

  全完了。

  突然爆發的暴怒衝散了心中的惶恐,武義一掌拍裂了案幾的一角,厲聲喝道:「傳我的命令——」

  「立刻封鎖六皇子府周邊的所有街巷,只允許進入,不允許出去,違抗命令的人,當場斬殺!」

  武義接連下達了四道嚴厲的命令,聲音就像冰冷的鐵塊砸在地上。

  三百名身披鎧甲的精銳士兵接到命令後立刻行動起來,馬蹄聲打破了長街的寂靜,火把的光芒將黎明前的黑暗撕開了一道猩紅的缺口。

  武義按著腰間的刀,快步前行,那個癱軟在地的小廝被兩名軍士架著,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成為了這支沉默隊伍唯一的活嚮導。

  宮牆深處,龍涎香的青煙在燭火之間蜿蜒盤旋。

  慶帝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緊緊地捏著手中的奏章,墨跡在羊皮紙上暈開,形成一片模糊的暗斑。

  老太監李東低著頭,跪在光影交錯的地方,喉結滾動了好幾次,終於把那句足以掀翻朝堂的話艱難地說了出來:「皇城司有緊急奏摺呈上……六殿下,已經去世了。」

  御案突然發出一聲木頭斷裂的聲響。

  「——在哪裡?」

  「在他自己的府邸里。」

  慶帝緩緩站起身來,繡著金龍紋樣的袍袖無風自動。

  他繞過翻倒的龍椅,靴底碾過散落在地上的奏章,停在了那縷即將熄滅的青煙前。

  「讓武義去查。」每個字都像冰錐鑿在石板上一樣,「查不清楚,就把他的腦袋和案卷一起呈上來。」

  李東的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磚地上,聽到慶帝離去的腳步聲,打破了滿殿的死寂。

  天還沒亮,坊市的青瓦上還沒有浸透晨光,流言就已經像野火一樣,在大街小巷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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