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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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壓力,從接到邀請函那一刻就開始了。

  車子停在東三環的一家星級酒店。陳默簡單洗漱,換了身衣服——簡單的白襯衫,黑色休閒褲,頭髮抓了抓,露出乾淨的眉眼。

  他對著鏡子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繩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轉運珠輕輕晃動。

  「陳默,加油。」他對自己說。

  上午十點,陳默抵達錄製現場——位於朝陽區的一座大型攝影棚。

  棚內已經布置完畢,六個透明的玻璃房依次排列,裡面擺放著基礎的創作設備:電腦、鍵盤、吉他、錄音設備。玻璃房外,是數台攝像機,和穿梭忙碌的工作人員。

  「陳默老師,這邊請。」一個戴耳麥的年輕編導迎上來,領著他走到三號玻璃房前,「這是您的創作間。24小時倒計時從您進入房間開始。主題已經貼在牆上了。」

  陳默抬頭,看向玻璃房內牆上的LED屏幕。

  兩個大字,簡潔,沉重:

  城市。

  他頓了頓,推門走進去。

  門在身後關閉,落鎖聲清脆。玻璃房瞬間成為一座孤島,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隔絕了退路。

  陳默在椅子上坐下,看著眼前的設備,又看了看牆上的「城市」二字。

  城市。

  BJ,上海,這兩座他前世今生都掙扎過的城市。

  房租、押金、中介虛偽的笑臉,房東催租的簡訊,銀行卡里永遠不夠的數字,搬家時散落一地的紙箱……這些畫面比霓虹燈光更先湧進腦海,帶著某種現實的粗糲感。

  他閉上眼睛,試圖抓住一個清晰的切入點。

  但思緒像被困住的鳥,四處衝撞,找不到出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玻璃房是透明的,這意味著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在攝像機的監視下,甚至——節目組還開啟了網絡直播,六個創作間的畫面實時播放給觀眾。

  陳默不知道,此刻他的直播間裡,已經湧入了上百萬人。

  「陳默坐在那兒發呆好久了……」

  「是不是沒靈感了?畢竟對手太強了。」

  「周申那邊旋律已經出來了,李榮浩在寫詞,鄧子柒在試音……陳默在幹嘛?」

  「網紅和職業歌手還是有差距的。」

  「樓上閉嘴,陳默的《十年人間》不香嗎?」

  彈幕飛快滾動,質疑,期待,嘲諷,支持。

  陳默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腦子是空的。

  城市太大,故事太多,反而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想寫地標的宏偉,可記憶里只有合租屋窗外那棟永遠在施工的塔吊;他想寫生活的精緻,可舌尖殘留的只有外賣塑料盒的味道。

  那些光鮮的、體面的、屬於城市宣傳片的部分,他似乎從未真正擁有過。

  他擁有的,只有帳單,只有合同,只有一張張需要簽字的A4紙,和上面那些冰冷的條款。

  陳默睜開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鍵盤。

  屏幕上跳出幾個破碎的詞句:

  「地鐵擠滿了為月供奔波的人……」

  「霓虹照亮售樓處巨大的模型……」

  「高樓是房東的,隔斷是我的……」

  矯情,空洞,無病呻吟。

  他刪掉,重新開始。

  又刪掉。

  再開始。

  再刪掉。

  反覆幾次後,他猛地推開鍵盤,站起來,在狹小的玻璃房裡來回踱步。

  焦慮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淹沒呼吸。

  他想起了前世,在無數個類似的時刻——工資到帳的喜悅瞬間被房租、信用卡、花唄的自動扣款抹平;看著房價漲幅圖計算自己不吃不喝需要多少年;在租房APP上反覆篩選「價格從低到高」,然後對著那些遠在六環外、需要通勤三小時的老破小發呆。

  那些時刻,他也是這樣,被困在某個狹小的空間裡,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覺得自己像這個龐大系統里一顆微不足道的螺絲,卻被要求支付著與自身價值完全不符的「位置費」。


  陳默停下腳步,看向玻璃牆外。

  工作人員在忙碌,攝像機的紅燈閃爍,遠處隱約傳來其他創作間試彈吉他的聲音。

  所有人都很忙。

  只有他,被困在這裡,困在名為「現實壓力」的牢籠里。

  他坐回椅子,雙手捂住臉。

  深深的疲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手機震動了一下。

  節目組允許攜帶手機,但不能聯網,只能接打電話和收簡訊——這是為了應對緊急情況。

  陳默拿起手機,是一條微信。

  來自楊超月。

  「陳默,我訓練休息啦!給你看看我們食堂今天的大雞腿!(照片)你也要好好吃飯哦~(小狗啃雞腿.jpg)」

  照片裡,楊超月穿著訓練服,坐在食堂的塑料凳上,手裡舉著一個油亮亮的大雞腿,對著鏡頭笑得見牙不見眼。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皮膚上,臉頰紅撲撲的,眼睛彎成月牙。

  背景是嘈雜的食堂,其他選手在說笑,打鬧,一片鮮活的人間煙火。

  陳默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手機,重新看向屏幕。

  手指放在鍵盤上。

  這一次,沒有猶豫。

  他腦海里浮現的,不是宏大的敘事,而是最具體、最細微的顆粒:

  是每次搬家時,捨不得扔又帶不走的舊物;

  是跟中介為了幾百塊押金扯皮時的疲憊;

  是深夜加班回來,發現合租的陌生人又用了自己冰箱裡的雞蛋;

  是看到朋友圈裡有人曬新房鑰匙時,心裡那一閃而過的、無法避免的酸澀。

  這些顆粒,聚沙成塔,構成了他對這座城市最真實的體驗。

  「簽下名字的瞬間,像賣掉一部分自己。」

  「押一付三的規則,讓夢想也分期。」

  「窗外的塔吊日夜不停,在澆築誰的未來?」

  「而我在這十平米里,計算離開的日期。」

  他寫得很慢,很用力,仿佛每個字都是城市生活擠壓出的結晶。

  旋律在腦海里自然生長。不是激昂的搖滾,也不是憂傷的民謠,而是一種帶著都市節奏藍調感的敘事曲風,有電子節拍的冰冷感,也有吉他掃弦的溫度。

  副歌的段落在他哼唱中成形:

  「租一間屋,購一個夢,都在為空間買單。」

  「青春是首付,餘生是貸款,慢慢還。」

  「霓虹是GG,夜色是樣板間,供人瀏覽。」

  「我在這城市裡,既像業主,又像訪客般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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