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再換個頭吧
春澤郡城隍法域：
香爐中升起一線青煙，筆直如柱。
陳繼儒端坐於陰影中的太師椅上，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
他面前，一名身著皂衣的鬼差垂手肅立。
「……不出大人所料，朱爾旦自換心後，性轉驕狂。於家中也多有怨懟，尤嫌其妻貌陋。」
「前日文會，有遊學士子與其攀談。經查，那遊學士子氣機隱晦，難辨來歷，交談中，朱爾旦體內浩然之氣有短暫異動，自行護體。」
「結合近日桃枝山方向，陸判往來頻繁，那遊學士子，恐與桃枝山脫不開干係......」
陳繼儒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了下來。
幽暗的光線中，他露出一個冰冷而滿意的笑容。
「桃枝山……陶長青。」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
眼中沒有意外，只有一種棋手看到獵物終於踏入預定位置的從容。
「呵呵，既是自己撞上來，便怪不得本官手段酷烈了。」
他沉默片刻，指尖重新開始敲擊，節奏更快。
「那老槐，可還安分？」
「回大人，自上次傳遞消息後，其靈識便龜縮於本體深處，但尚在掌控。其根須所探之地脈微瀾，已按大人吩咐布置。」
「若有人細查朱爾旦異常，可循此微痕，疑至桃枝山地脈。」
「嗯。」陳繼儒微微頷首，笑容更深。
他站起身，看著城隍廟森嚴的殿宇飛檐。
「周御史家的千金，是前日酉時三刻，病歿於閨閣的吧？」
鬼差心頭一凜，垂首更低：「是。芳齡二八，急症驟亡。周御史悲痛欲絕。其女生前……頗有美名。」
「很好。」陳繼儒轉身。
陰影籠罩著他大半張臉，只有眼中一點寒芒閃爍。
「紅顏薄命，誠為可惜。然玉殞香消，軀殼徒存，亦是憾事。不若……物盡其用。」
他聲音平淡，仿佛在談論一株花草的去留。
「你去周府，將其女頭顱取來。要乾淨，莫損了皮相。」
鬼差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顫：「屬下遵命。」
「大才當配佳人，豈能以陋妻為伴，徒惹笑談？陸判既能換心，本府便贈他一顆頭。」
他看向鬼差：「找個機靈的，去『點撥』一下我們那位朱大才子。就說是……感其才情，惜其不偶，願暗中襄助，成其好事。」
「不必讓他知道是誰，就說是『陸判與陶先生』感其誠心，暗中施為。」
「屬下明白。這便去辦。」
鬼差不敢多言，躬身退下，悄無聲息地融入黑暗。
幽室重歸寂靜！
深夜，周府一片縞素，悲聲隱隱。
靈堂內，白燭高燒，映照著棺槨與「奠」字，一片慘澹。
周御史年過半百，唯此獨女。驟然離世，悲痛之下一夜白頭。
守在愛女靈前，老淚縱橫至近昏厥，被家人強行扶去後堂歇息。
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虛影，如煙似霧，自靈堂角落的陰影中滲出。
他指尖幽光一閃，厚重的棺蓋無聲滑開一縫。
棺內，躺著一位少女，身著錦繡壽衣，面色蒼白如紙，卻仍可窺見生前的清麗容顏。
鬼差面無表情，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少女頸間輕輕一划，並無血跡，頭顱便與身軀分離，被他小心托起。
另一隻手凌空一抹，一道朦朧光華籠罩頭顱，其面色竟瞬間恢復幾分紅潤。
鬼差將一早備好的、與少女頭顱幾乎一模一樣的假物放入棺中，合攏棺蓋。整個過程，不過瞬息之間。
虛影托著頭顱，悄然融入黑暗，仿佛從未出現過。
同一夜，朱爾旦在書房『用功』。
實則是對著跳動的燈花，心神不寧。
白日文會風光無限，歸家後面對荊釵布裙、容顏可憎的妻子，那股煩躁與不滿越發濃烈。
忽然，一陣陰風穿窗而入，燈火驟暗。
朱爾旦一驚，抬頭只見桌案對面，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籠罩在灰色斗篷中的人影。
「誰？！」朱爾旦駭然起身，後退一步。
「朱公子不必驚慌。」斗篷下傳來嘶啞低沉的聲音，非男非女，「在下感公子驚世之才，卻困於俗緣，不得良配，特來為公子指條明路。」
朱爾旦驚疑不定，但聽到「驚世之才」、「困於俗緣」八字，心中那點虛榮被精準撩撥。
「你……你是何人？此言何意？」
「我是何人並不重要。」灰影聲音輕佻帶著蠱惑，「重要的是，大才當配佳人，公子身負玲瓏心，文採風流，他日前程不可限量。然則家中糟糠，面目粗陋，行止鄙俗，豈非明珠暗投，徒惹人笑？」
朱爾旦心跳驟然加速，臉皮發熱：「你……你休得胡言！夫妻之義……」
「夫妻之義，比之紅袖添香，孰輕孰重？」
灰影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譏誚：「陸判既能為你換得七竅玲瓏心，助你文思泉湧，名動郡城，難道便沒有手段，為你換一副匹配才情的絕世容顏？」
「換……換容顏？」朱爾旦呼吸一窒，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你是說……像換心一樣？」
「心可換，頭自然亦可換。」
灰影的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朱爾旦心上。
「陸判與那位桃枝山的陶先生，感公子向道誠心，才華難得，願再施妙手，為你覓一容顏絕世的頭顱，與爾妻互換。自此，才子佳人，天作之合，豈不美哉？」
『陸判？陶先生？』
『是了，陸判能換心，自然有鬼神莫測之能！』
「此言當真？！」朱爾旦聲音發顫，急步上前，「陸判與陶先生……真願助我？」
「信與不信，只在公子一念。」灰影道，「明日亥時三刻，公子可攜妻至城西亂葬崗外廢棄義莊。」
「但朱公子應該知曉，事以密成。」
「此事做之前，且不可對人言講。但是事成之後，朱公子若是能在文會之中宣揚一二，想來陸判與陶先生的香火應該會更勝一籌吧？」
說罷，不待朱爾旦再問，灰影如煙霧般消散，仿佛從未出現。
只留下朱爾旦一人，對著重新明亮的燈火，胸膛劇烈起伏。
眼中閃爍著混合了狂喜、貪婪與野心的熾熱光芒。
「對對對！如今我已是名動春澤的大才，我若是願意宣揚陸判神威，定然也有助他香火鼎盛，在地府升官。」
香爐中升起一線青煙，筆直如柱。
陳繼儒端坐於陰影中的太師椅上，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
他面前，一名身著皂衣的鬼差垂手肅立。
「……不出大人所料，朱爾旦自換心後，性轉驕狂。於家中也多有怨懟，尤嫌其妻貌陋。」
「前日文會，有遊學士子與其攀談。經查，那遊學士子氣機隱晦，難辨來歷，交談中，朱爾旦體內浩然之氣有短暫異動，自行護體。」
「結合近日桃枝山方向，陸判往來頻繁，那遊學士子，恐與桃枝山脫不開干係......」
陳繼儒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了下來。
幽暗的光線中，他露出一個冰冷而滿意的笑容。
「桃枝山……陶長青。」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
眼中沒有意外，只有一種棋手看到獵物終於踏入預定位置的從容。
「呵呵，既是自己撞上來，便怪不得本官手段酷烈了。」
他沉默片刻，指尖重新開始敲擊，節奏更快。
「那老槐，可還安分？」
「回大人，自上次傳遞消息後，其靈識便龜縮於本體深處，但尚在掌控。其根須所探之地脈微瀾，已按大人吩咐布置。」
「若有人細查朱爾旦異常，可循此微痕，疑至桃枝山地脈。」
「嗯。」陳繼儒微微頷首，笑容更深。
他站起身，看著城隍廟森嚴的殿宇飛檐。
「周御史家的千金，是前日酉時三刻，病歿於閨閣的吧？」
鬼差心頭一凜，垂首更低：「是。芳齡二八，急症驟亡。周御史悲痛欲絕。其女生前……頗有美名。」
「很好。」陳繼儒轉身。
陰影籠罩著他大半張臉，只有眼中一點寒芒閃爍。
「紅顏薄命，誠為可惜。然玉殞香消，軀殼徒存，亦是憾事。不若……物盡其用。」
他聲音平淡，仿佛在談論一株花草的去留。
「你去周府，將其女頭顱取來。要乾淨，莫損了皮相。」
鬼差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顫：「屬下遵命。」
「大才當配佳人，豈能以陋妻為伴，徒惹笑談？陸判既能換心，本府便贈他一顆頭。」
他看向鬼差：「找個機靈的，去『點撥』一下我們那位朱大才子。就說是……感其才情，惜其不偶，願暗中襄助，成其好事。」
「不必讓他知道是誰，就說是『陸判與陶先生』感其誠心，暗中施為。」
「屬下明白。這便去辦。」
鬼差不敢多言，躬身退下，悄無聲息地融入黑暗。
幽室重歸寂靜！
深夜，周府一片縞素，悲聲隱隱。
靈堂內，白燭高燒，映照著棺槨與「奠」字，一片慘澹。
周御史年過半百，唯此獨女。驟然離世，悲痛之下一夜白頭。
守在愛女靈前，老淚縱橫至近昏厥，被家人強行扶去後堂歇息。
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虛影，如煙似霧，自靈堂角落的陰影中滲出。
他指尖幽光一閃，厚重的棺蓋無聲滑開一縫。
棺內，躺著一位少女，身著錦繡壽衣，面色蒼白如紙，卻仍可窺見生前的清麗容顏。
鬼差面無表情，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少女頸間輕輕一划，並無血跡，頭顱便與身軀分離，被他小心托起。
另一隻手凌空一抹，一道朦朧光華籠罩頭顱，其面色竟瞬間恢復幾分紅潤。
鬼差將一早備好的、與少女頭顱幾乎一模一樣的假物放入棺中，合攏棺蓋。整個過程，不過瞬息之間。
虛影托著頭顱，悄然融入黑暗，仿佛從未出現過。
同一夜，朱爾旦在書房『用功』。
實則是對著跳動的燈花，心神不寧。
白日文會風光無限，歸家後面對荊釵布裙、容顏可憎的妻子，那股煩躁與不滿越發濃烈。
忽然，一陣陰風穿窗而入，燈火驟暗。
朱爾旦一驚，抬頭只見桌案對面，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籠罩在灰色斗篷中的人影。
「誰？！」朱爾旦駭然起身，後退一步。
「朱公子不必驚慌。」斗篷下傳來嘶啞低沉的聲音，非男非女，「在下感公子驚世之才，卻困於俗緣，不得良配，特來為公子指條明路。」
朱爾旦驚疑不定，但聽到「驚世之才」、「困於俗緣」八字，心中那點虛榮被精準撩撥。
「你……你是何人？此言何意？」
「我是何人並不重要。」灰影聲音輕佻帶著蠱惑，「重要的是，大才當配佳人，公子身負玲瓏心，文採風流，他日前程不可限量。然則家中糟糠，面目粗陋，行止鄙俗，豈非明珠暗投，徒惹人笑？」
朱爾旦心跳驟然加速，臉皮發熱：「你……你休得胡言！夫妻之義……」
「夫妻之義，比之紅袖添香，孰輕孰重？」
灰影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譏誚：「陸判既能為你換得七竅玲瓏心，助你文思泉湧，名動郡城，難道便沒有手段，為你換一副匹配才情的絕世容顏？」
「換……換容顏？」朱爾旦呼吸一窒，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你是說……像換心一樣？」
「心可換，頭自然亦可換。」
灰影的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朱爾旦心上。
「陸判與那位桃枝山的陶先生，感公子向道誠心，才華難得，願再施妙手，為你覓一容顏絕世的頭顱，與爾妻互換。自此，才子佳人，天作之合，豈不美哉？」
『陸判？陶先生？』
『是了，陸判能換心，自然有鬼神莫測之能！』
「此言當真？！」朱爾旦聲音發顫，急步上前，「陸判與陶先生……真願助我？」
「信與不信，只在公子一念。」灰影道，「明日亥時三刻，公子可攜妻至城西亂葬崗外廢棄義莊。」
「但朱公子應該知曉，事以密成。」
「此事做之前，且不可對人言講。但是事成之後，朱公子若是能在文會之中宣揚一二，想來陸判與陶先生的香火應該會更勝一籌吧？」
說罷，不待朱爾旦再問，灰影如煙霧般消散，仿佛從未出現。
只留下朱爾旦一人，對著重新明亮的燈火，胸膛劇烈起伏。
眼中閃爍著混合了狂喜、貪婪與野心的熾熱光芒。
「對對對！如今我已是名動春澤的大才，我若是願意宣揚陸判神威，定然也有助他香火鼎盛，在地府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