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老槐樹·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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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後,月華覆在老槐枝頭,一片孤寂。

  樹身披雪,似銅澆鐵鑄般冷硬。軀幹遒勁,密密麻麻的紋路仿佛匯成一張巨大而醜陋的臉,望之令人生畏。

  一襲綠衣枯槁,像一截發了霉的舊綢。

  槐姥姥頭髮花白,面容灰敗,眼皮耷拉著,恍若即將走入輪迴般,滿身皆是樹木腐朽的氣息。

  它曾是蘭若山的主宰!

  自陶長青來了,手持岳府符詔,身懷乙木清氣,強奪地脈,更名易幟。

  蘭若山成了桃枝山!

  它這舊主,反成了寄人籬下的看客。

  山中精怪安居,書聲擾攘,那曾被囚在它根下的聶小倩,如今竟也領了岳府神職。

  她偶爾投來目光,帶著令它作嘔的平靜。

  陶長青的容留與教化,如同鈍刀,日日凌遲著槐姥姥。

  但它毫無辦法!

  區區一個山野槐精,借黑山陰謀勉強破入八品,又被溫癀之氣傷了根基。如今面對桃枝山山主,它甚至連抬頭直視的勇氣都沒有。

  漆黑的指甲掛著老槐樹的樹皮,一下,又一下。

  「......老槐......」

  一縷幽微如蛛絲的意念,毫無徵兆,直刺入它最深的靈識.

  「蘭若舊夢,可還記得?」

  「看看你如今,像個被圈養的靈植,生死操之人手不說,還惶惶不可終日啊。」

  「呵呵呵呵,聽陶長青布道,可有所得?」

  恨火,被這耳語瞬間點燃。

  字字句句,皆搔中它最痛處。

  「你是誰???」老槐的靈識波動透出驚慌。

  它猛地起身,老槐樹的枝杈瘋狂舞動,將樹上的冰雪甩的亂飛。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你只需知道,當年你和『我們』一起合作的不是很愉快嗎?」

  那幽微的意念帶著令槐姥姥恐懼的氣息。

  非人非鬼、非妖非仙、似活似死,介於幽冥與陽世之間。

  「黑山...」

  「看來你想起來了。呵呵~你能破入八品,當年不也靠著我們的幫助?」

  「你還敢說???若不是你們污了地脈,我怎可能讓區區一個百年桃樹精逼到如今的地步?」槐姥姥目眥欲裂。

  它恨陶長青,但同樣也恨黑山!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你又有了利用價值,有價值的人有資格和我們合作。只要你願意,那陶長青死了,這桃枝山還是蘭若山,我們承諾都是你說了算。」

  意念帶著難以言說的蠱惑。

  「當年騙取地脈的時候,你們也是那麼說的!」槐姥姥漸漸冷靜下來,眼神之中一閃而逝的恐懼卻被那意念捕捉了。

  「當年是當年,若你助我們除了陶長青,那就是有功之臣。我們從不虧待功臣,這點,你應該知道。」

  無聲...良久的無聲。

  槐姥姥的腦海之中波濤翻湧。

  它也知道,和黑山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但是如今的桃枝山,這種鈍刀子凌遲的感覺,它一天也忍受不了了。再這麼下去,即便不死,它也得瘋了!

  一股壓抑的急切與痴狂:「我要一個清淨的蘭若山!這些聒噪的東西,這書院,姓陶的,還有那女鬼……都要消失!」

  「如你所願。」那意念帶著一絲冰冷的愉悅。

  「但是你得隨時替我們盯著陶長青,他見了何人?做了何事?山中可有異動?他想幹什麼,你都得說出來,就用......」

  後半句話,那意念沒說出來。

  但槐姥姥的樹身本體之中,浮現了一道符文。

  「黑骨符文!!!」

  槐姥姥驚恐的看著自己樹身之上浮現的紋路,渾身上下都在戰慄,連枝丫都忍不住的開始哆嗦起來。

  「是...是什麼時候...???」

  「是自己人,合作的時候總得有些印記。不必擔憂,不必驚慌,沒關係的。」

  那意念輕鬆,但是槐姥姥如同被人扼住咽喉,一時說不出話來。


  「說說吧?這桃枝山自從開了宣慰府,我們也不甚清楚。」

  半晌...

  「陶長青在查春澤郡的事。具體什麼事,我不知道。但從奇聞軼事,到陰魂失蹤,再到鄉野民俗,荒山精靈......最近有很多消息匯到桃枝山。」

  「部分是通過樹木精靈傳遞,被我偷偷聽到的。」

  「還有...地府的陸判最近往來十分頻繁。」

  一樁樁,一件件,槐姥姥知道的全說了,甚至生怕說的不夠全。

  那意念只是聽,再無回應,聽完之後如潮水般退去了。

  靈韻離體剎那,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猛地攫緊它的木心。

  槐姥姥瑟瑟收縮著感知,如同寒風中蜷縮的蟲豸。唯有恨意,熾熱如同烈火。

  ————分割線————

  雪後路滑,青陽城隍李鈺踏著殘雪,獨自上了桃枝山。

  廳內,炭火驅散寒氣。

  李鈺飲了口熱茶,放下杯盞,臉上慣常的溫和褪去,顯出幾分凝重。

  「陶宣慰,」他擱下杯盞,目光清正,無絲毫客套,「今日冒昧來訪,卻是有些緊要事想告知於你。」

  陶長青抬手示意:「李大人但講無妨。」

  「李某赴任青陽,雖時日尚淺,但也知宣慰在此護境安民,甚是敬佩。」

  「近日,郡城隍司屢屢行文,頻繁調動陰兵,布於各處要道,尤以青陽為甚。」

  「徒耗香火願力,驚擾地方安寧,於實無益,於理不合。」

  陶長青聽得入神。

  他也不知李鈺為何而來,他們二人並無甚交情。

  只是數月之前曾受邀參加了青陽縣的祭神。那時,覺得他是個好官而已。

  李鈺目光坦蕩,看向陶長青:「宣慰非地祇直系,本無交淺言深之由。然這春澤郡內神道諸公,或汲汲於香火供奉,或耽於權術鑽營。如宣慰這般,紮根本地行教化事,導生靈向善,調地脈清寧。李某未見第二人。」

  「此乃為神正道,李某心嚮往之。」

  「道既同,便相為謀。」他語氣轉沉,「郡司近日更有風聲,暗指岳府所屬,當『謹言慎行』,其意不善。」

  「宣慰,山雨欲來,宜早備蓑笠。」

  聽李鈺這般言語,陶長青心中暖流一涌。

  自他任岳府巡山青令以來,所見人皇地祇多是蠅營狗苟之輩,心術不正之流。

  如今,青陽縣能得這般城隍,是百姓之福。

  若真能得一同道,也是陶長青自己之福。

  陶長青離席,正色長揖:「李兄今日之言,推心置腹!李兄以同道相待,坦誠以告,此情陶某銘記。」

  李鈺起身扶住:「陶兄言重。同處一方,理當守望。只盼是李某過慮,虛驚一場。」

  他看向廳外雪光,匆匆告辭而去。

  「雪化路滑,陶兄務必當心。若有需援手處,只要不違天律,不悖正道,李某力所能及,必不推辭。」

  送走李鈺,陶長青立於殘雪之中。

  在這春澤郡暗流洶湧之際,這份來自鄰居的善意,顯得尤為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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