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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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過三巡,瓮已空了大半。

  爐火正旺,映得陸判一張本就通紅的臉,烘烤的發亮。

  他斜靠在椅上,一手拎著空碗,眼睛半眯著。

  嘴裡哼唱著吳儂軟語,似有些崑曲的意思。和這個粗狂威嚴的樣子搭在一起,顯得有些生澀。

  熊山早已趴在石桌上,鼾聲如雷。

  幾個精怪也東倒西歪,蜷在角落裡睡得香甜。

  辛十四娘收拾了碗盞,與聶小倩二人飄入草廬之中。

  她們都看得出,這位地府判官來訪,絕非只為討一碗酒喝。

  宋先生最後一個起身,他仔細將爐火撥旺,又添了新炭。

  對陶、陸二人躬身一禮,默默退到廊下陰影里,卻並未走開。

  雪漸漸大了,簌簌地落在桃枝上,積起一層絨白。

  院中只剩二人,一爐,一瓮殘酒。

  陸判的哼唱停了。

  他放下酒碗,手指在粗陶瓮沿上敲了敲,發出「叩、叩」的悶響。

  「陶山主。你這『忘憂』,當真能忘憂?」

  陶長青正用木夾撥弄炭火,聞言抬頭微微一笑:「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若心中本無憂,又何須忘?若憂結深種,一碗酒,也不過暫解罷了。」

  「好個『暫解』。」陸判撫掌,卻又嘆了口氣,「可惜啊,有些人,連這『暫解』都不願給人。」

  陶長青動作不停,炭火被他撥得更旺,噼啪作響。

  但是,卻不接話。

  陸判盯著他看了半晌,臉上帶著幾分無奈。

  他身子前傾,酒氣混著話語,一道噴出來:「本官今來,除了饞你這口酒,還真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判官但說無妨。」

  「春澤郡那位陳府尊,你可知曉?」

  陶長青撥炭的手未停:「略有耳聞。陳大人執掌一郡陰司,位高權重,陶某僻處山野,無緣拜會。」

  「無緣拜會?」陸判嘿然一笑,仰頭將碗底殘酒灌下,抹了把鬍子。

  「可他倒是挺惦記你。」

  陶長青一雙桃花眼眯了起來。

  陸判一字一頓:「他往岳府、天下都城隍、地府分別遞了三份摺子。參你三條:一,結交妖鬼,紊亂陰陽秩序;二,借教化之名,聚攏山野精怪,恐有不臣之心;三……」

  他頓了頓:「三,私煉陰魂,以邪術惑人,有違天道正法。」

  話音落,院裡靜得只剩落雪聲。

  陶長青沒說話,只夾起一塊新炭,輕輕放進爐中。炭塊落入通紅的炭堆,濺起幾點火星。

  「哦?」

  他聲音平靜,但是熟悉的人都知道,他生氣了。

  「陳大人倒是看得起陶某。」

  陸判卻沒能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只有爐火跳躍的光影,在陶長青清雋的側臉上明明滅滅。

  他心裡忽然有些沒底。

  「陶山主。」陸判聲音幾乎成了氣音,「陳繼儒不是尋常城隍。他在春澤郡經營三百年,根深蒂固。與陽間官府、陰司各衙,都有牽扯。他參你,你就不怕?」

  陶長青終於放下了火鉗。

  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抬眼看向陸判,忽然問:「判官今夜來,是替陳大人傳話?」

  陸判一愣,隨即搖頭,鬍子都抖了起來。

  「自然不是!本官執掌罰惡司,若真信他那套說辭,就不會來這兒喝酒了。你怕是要鎖魂鏈、打魂棒加身了。」

  「那判官是來提醒陶某小心?」

  「是,也不是。」陸判撓了撓頭,那張威嚴的判官臉上竟露出幾分苦惱。

  「本官是覺得……此事蹊蹺。」

  陶長青點了點頭:「判官說得是。那按律,陶某當如何?」

  陸判被他問住了。

  按律?按律當拘魂審問,查明實情,若果真紊亂陰陽,輕則削去道行,重則打入輪迴。

  他陸之道在地府打熬千餘年,從勾魂使者做到罰惡司判官,一雙眼睛看過太多鬼蜮伎倆。


  陳繼儒是什麼人?

  陶長青又是什麼人?

  他一眼看過去,就辨得明明白白。

  陸判憋了半晌,忽然抓起酒碗,發現是空的,又悻悻放下,瓮聲瓮氣道:

  「陶山主,你莫要玩笑。本官今夜來,是看你這人順眼,這酒對味,不忍你稀里糊塗栽了跟頭。」

  他盯著陶長青,語速加快:「你拿了數百年未曾下放的開府之權,有的是人盯著你!」

  陶長青緩緩道:「判官金玉良言,陶某謹記。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院外茫茫雪夜:「陶某在此開府教書,收容些無家可歸的精怪陰魂,從未逾越本分。至於陳大人……」

  「他若覺得陶某有罪,何不親上桃枝山?這般隔著千里遞狀子,倒讓陶某想起一句俗語。」

  「什麼俗語?」

  「會叫的狗,不咬人。」陶長青說得輕描淡寫。

  陸判瞪大眼睛,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前仰後合,險些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拍著大腿,眼淚都快笑出來:「好!好一個『會叫的狗不咬人』!」

  笑聲在雪夜裡傳開,驚起檐上幾隻寒鴉,撲稜稜飛入黑暗。

  笑夠了,陸判抹了抹眼角。

  看陶長青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裡那點焦急又冒了上來。

  陸判忍不住又道:「陶山主,你莫要小看此事。陰司彈劾,一旦坐實,輕則削去神職道行,重則……打入酆都獄,永世不得超生。」

  這話已是說得極重。

  陶長青終於斂了笑意。

  他沉默片刻,伸手提起陶瓮,將最後一點「忘憂」斟入二人碗中。

  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碗中蕩漾。

  「陸判。」他端起酒碗,看著陸判,「陶某有一問。」

  「請問。」

  「地府罰惡司,所司何職?」

  陸判不假思索:「掌陰律,斷善惡,罰奸邪,正陰陽。」

  「好一個『正陰陽』。」陶長青舉碗,「那若有人假公濟私,構陷良善,此等行徑,可算奸邪?可該罰?」

  陸判怔住。

  陶長青不等他回答,繼續道:「陳大人參我,自有他的道理。陶某行事,也自有我的章程。孰是孰非,孰黑孰白,豈是一紙狀子、幾句流言便能定奪?」

  他望著陸判,目光清澈坦蕩:「判官今夜來,是信陶某為人。這份情,陶某領了。」

  說罷,他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良久,陸判也端起自己那碗酒,仰頭痛飲。

  「好!」

  一抹嘴,陸判臉上閃過一絲無奈。

  今夜的事,沒成!

  這桃樹精太滑了……

  他站起身,玄色大氅在雪夜中揚起。

  陸判走到院中,咧嘴一笑,「陶山主,你這『忘憂』,甚好。下次來,可得多備幾壇。」

  陶長青亦起身相送:「判官若來,酒水管夠。」

  剛欲抬腳離開,陸判又回身:「你教化萬靈,最近要注意來歷不明的…尤其是命格特殊、或與某些陳年舊案有牽扯的。」

  陶長青心中微微一動。

  命格特殊?陳年舊案?

  他忽然想起聶小倩……

  但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陶長青頷首道:「多謝判官提點。」

  陸判轉身踏入風雪,如墨跡化入水中,倏然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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