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暮至,宴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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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沿著山脊流下。

  天邊的橘紅暗了,化成紫,最後凝成一種沉甸甸的墨藍。

  山風漸起,帶著新葉的澀,從山谷里卷上來,掠過萬千新栽的桃枝,發出沙沙的響。

  陶長青站在山巔那株老桃樹下,正伸手撫過一朵將開未開的花苞。

  指尖觸到花瓣的剎那,一絲極淡的青色光暈自他指尖漾開。

  那朵花苞輕輕一顫,隨即,一縷淺金色的光點,自花蕊中盈盈浮起。

  「醒來罷。」他輕聲道。

  光點在空中盤旋,慢慢凝聚,竟化成一個指尖大小的、模糊的人形。有手有腳,背後是兩片薄如蟬翼的桃花瓣,撲簌簌扇動著。

  它懸在空中,似乎有些困惑,左右晃晃,又低頭看看自己,發出細如蚊蚋的、窸窸窣窣的聲響。

  陶長青笑了,指尖又一點,更多的青色光暈如春風化雨,拂過整株桃樹。

  剎那間,千萬朵花苞齊齊顫動,無數淺金色的光點從花蕊中升起,匯聚成一片溫暖的光霧。

  它們在月光下盤旋,漸漸凝成一個個同樣的小人,有的停在枝頭,有的繞著陶長青打轉,有的好奇地碰碰他的衣袖。

  桃樹下,一襲白衣的聶小倩笑語嫣然。

  看著眼前這琉璃光景,看著這桃花精靈不由得發自內心的舒暢。

  「去吧,」陶長青對它們說,聲音裡帶著溫和的笑意,「替我迎一迎客。點起燈,照亮這山路。」

  精靈們聽懂了。

  它們「呼啦」一聲散開,像發光的蒲公英種子。

  小倩輕福一禮,引導著這些桃花精靈。

  有的飛向山道兩旁新栽的桃枝,輕盈落下。剎那間,那光禿禿的枝頭上,便亮起一點暖黃的光——不刺眼,朦朧朧朧的,像一顆顆墜在枝間的星辰。

  一點,兩點,十點,百點……

  蜿蜒的山徑,頃刻間被這兩排桃花精靈點亮的,一直延伸到暮色深處。

  更多的精靈則向山下飄去,在漸濃的夜色中,劃出一道道淺金色的、纖細的光弧。

  「好精巧的心思!」

  清脆的聲音自山下傳來。

  一團紅雲似的影沿著被點亮的山道卷上來,近了,才看清是個著絳紅羅裙的婦人。

  她那狐狸耳邊簪朵白山茶,眉眼生得艷,未語先帶了三分笑。

  她身後跟著幾個探頭探腦的影子,均是得靈神入品的小狐狸。有的一身火紅,有的斑駁雜色,但眼神里的靈動顯露無疑。

  與之同來的,還有個抱著滿懷野花、頂著稚嫩鹿角的孩童。

  胖乎乎的小臉憋得通紅,走一步,花瓣就簌簌往下掉。

  是西山的胡三姑。

  陶長青迎下兩步,笑道:「三姑來得好快。」

  「能不快麼?」胡三姑眼波流轉,伸手接住一隻繞著她飛舞的精靈,微微地癢,她咯咯笑。

  「山神老爺弄出這般陣仗,滿山的精靈引路,我們這些山野里的,哪見過這個?可不是緊趕慢趕就來了?」

  她說著,從身後一個小妖手裡接過個油紙包,遞給陶長青:「西山特產的烤松雞,我親手烤的,火候正好,山神老爺嘗嘗。」

  「有勞三姑。」陶長青接過,香氣撲鼻。

  「三姑這張嘴,比腿腳還快。」

  蒼老含笑的聲音從另一側山道傳來。

  一個矮小身影拄著棗木拐,慢悠悠轉上來,鬚髮皆白,滿面紅光,正是老土地福順。

  他走到近前,對陶長青拱手:「小老兒來遲,山神莫怪。」

  說著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解開,裡頭十來枚棗子,紅得發紫,表皮潤著層薄光。

  「自家種的,甜。比不上三姑的松雞,就是個心意。」

  陶長青笑著接過:「福順公客氣。您這棗,靈氣充盈,是寶貝。」

  老土地呵呵笑,眼睛眯成縫,打量著滿山精靈點的燈,又看看胡三姑,低聲道:「三姑,你西山離得近,往後可要多走動。這位山神老爺,瞧著是講究人,咱們也得講究些。」

  胡三姑斜他一眼:「福順老哥,就你心眼多。我胡三姑行事,什麼時候不講究了?」


  兩人說笑間,夜風忽然涼了。

  一縷青光無聲匯聚,凝成個清瘦老者虛影。

  那虛影對陶長青略一頷首,將一截泛著松脂清香的木心放在旁邊青石上,便不再動。

  是古松精靈松濤子。

  他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幾乎同時,一片山石陰影如水紋波動,緩緩「滲」出一道模糊人影。

  仿佛裁了塊最深的夜色披在身上,唯有一雙眸子,幽光微泛。

  他將一隻漆黑木盒置於主案,聲音飄忽,帶著空曠迴響:「夜遊神幽影,循例巡查,賀。」

  陶長青拱手:「有勞游神。」

  幽影退後半步,沒入更深的陰影里,像墨滴進了墨。

  「青漪江水府使者朱綾,奉河伯之命,賀山神開府。」

  清清凌凌的聲音自東而來。

  一道纖細身影踏著粼粼水光,落在崖前。石榴紅裙,髮髻一絲不苟,儀態端莊無可挑剔。

  她捧上一隻錦盒,打開,裡頭一枚龍眼大的珠子,泛著柔和水藍光暈。「河伯大人偶感微恙,不便親至。避水珠一枚,聊表心意。」

  陶長青接過,溫聲道:「代長青謝過河伯。朱綾姑娘請入席。」

  朱綾斂衽一禮,退至下首蒲團,端正坐下,目不斜視。

  只是目光掃過滿山精靈燈火時,眼中飛快掠過一絲訝異。

  最後到場的是槐姥姥。

  她不是「來」的,是「浮現」的。

  就在最邊緣那叢枯竹的陰影里,她緩緩凝出形,綠衣枯槁,像一截發了霉的舊綢。面容灰敗,眼皮耷拉著,不敢看任何人,尤其不敢看山巔那座在暮色中輪廓漸顯的廟。

  她將一截烏黑油亮、隱有暗金紋路的槐心木放在地上,就縮回陰影里,氣息衰微渾濁,如將熄的燭火。

  陶長青目光掃過那槐木,神色未動。

  「諸位既至,便是客。」

  他提袖,對月一舉。

  月恰好升至東山巔,銀輝潑灑下來,漫山精靈燈火與流螢交相輝映。

  「此山新立,無甚珍饈。唯有新釀薄酒,山野時蔬,與清風明月。」

  「今夜,不論前塵,只敘今朝。」

  「請——」

  話音落,他拍開手邊一壇泥封。

  清冽的、帶著桃花甜香的酒氣,混著初春草木萌發的清氣,轟然散開。

  精靈們被酒香吸引,紛紛飛來,繞著酒罈打轉,發出細碎的、歡快的聲響。

  夜宴,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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