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欲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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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護之權……呵~你這是想要和老身做鄰居??」

  陶長青淡然一笑:「槐老這般理解也無不可。若你助我梳理地脈,造化一方。比鄰而居,也算守望相助。」

  槐姥姥可不傻。

  話鋒一轉,冰冷如鐵:

  「此山後有一寒潭,乃地脈支流末梢,陰穢沉積,百草不生。你若真有力挽狂瀾之能,便去那裡種下『乙木靈引』。」

  陶長青神色不動,靜待下文。

  「潭底積鬱百年陰寒水煞、地脈瘟癀,更有一縷昔年坐化僧人的『嗔念』未散,三者糾纏,腐魂蝕骨。若你能化去寒潭邪穢,老身便讓出地脈,你做山主。若不能……」

  槐姥姥意念中透出譏誚與寒意:

  「……或靈引被污、反噬己身,便是你學藝不精,命該如此。」

  陶長青心念電轉。

  此乃陽謀——將最兇險的絕地丟給他,既是試探,亦是殺局。

  成,則證明實力,山權穩固;敗,則身死道消,萬事皆休。

  他抬眸,目光清湛:「可。」

  一字吐出,如石墜靜湖。

  「便以寒潭為證。」

  話音落,庭中似有無形漣漪盪開。

  雙方靈識為憑,因果牽絆,契約自此締結。

  那株古槐所有的枝葉,在剎那間齊齊向下一沉。

  ………分割線…………

  天色將明,山門處滲著青灰的光。

  寧采臣背著舊書箱,站在破損的門檻外,對著門內的陶長青,深深一揖到地。

  「陶兄救命之恩,護持之德,采臣沒齒難忘。」

  書生面色猶帶蒼白,眼中驚懼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清醒,與深藏的感激。

  陶長青仔細看去,他頭頂那團文氣,經此一夜淬鍊,竟凝實了幾分。

  陶長青扶起他,自懷中取出早備好的小錠銀子與那枚特製桃木護身符,放入他手中。

  「山遙路遠,珍重。」

  又指了指那桃符:

  「此物隨身,可安神定魄。若遇不可解之事,可持之往此山來,或有一線機緣。」

  寧采臣握緊桃符,觸及木質,一股溫潤寧和之氣順臂而上,令他最後一絲惶然也沉澱下去。

  他重重點頭,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為一揖:

  「陶兄保重。他日……必有重逢之時。」

  言罷,轉身踏入漸亮的山道。

  青衫背影很快沒入晨霧之中,唯有腳步聲漸行漸遠,終不可聞。

  陶長青靜立門首,直至那身影徹底消失。

  靈台之中,琉璃桃樹微微一顫,一片新葉的尖梢,凝結出一滴清冽晶瑩的「露華」。

  此露乃了結「庇護生人、全其歸途」一段善緣所化,服之可暫寧心神,澄澈思慮。

  他捻起這滴露華,納入靈台溫養。

  與這方人間,羈絆又深了一縷。

  後山寒潭,藏在兩峰夾峙的坳底。

  陶長青攜聶小倩未至潭邊,先感寒意。那是一種往骨縫裡鑽的陰寒,與山間清冽迥異。

  待轉過最後一片嶙峋怪石,潭便現於眼前。

  不大,徑約七八丈,水色是那種化不開的墨黑。

  潭邊石壁覆蓋著厚厚的、灰敗如屍斑的苔蘚,寸草不生,連蟲鳴都絕跡。

  聶小倩停在數丈外,紅衣黯淡。

  她低聲道:「便是此處了。往日……我等姐妹都不敢來此。」

  陶長青微微頷首,瞳孔深處清光流轉。

  望氣之下,這寒潭呈現出另一番駭人景象——潭水之下,灰黑、暗紅、淡金三色穢氣,如三條猙獰的毒蟒,死死糾纏翻滾。

  積年水煞、地脈瘟癀;和某種「執拗不化」的忿意。

  三氣交攻,將此地化為絕地。

  他靜立潭邊,任寒意侵衣。

  此地穢氣根深蒂固,強攻容易膠著不下,反遭侵蝕。


  唯有以自身精純乙木生氣為引,化怨滌穢之妙,如春雨滲入旱土,徐徐浸潤,方有一線轉化之機。

  思路既定,他不再遲疑。

  陶長青自懷中取出一截寸許長的桃枝。此枝取自他本體東南向陽處,木質緻密,紋路清晰,天然蘊著一股活潑生機。

  他並指如刀,靈力凝於指尖,就著晨光,於桃枝上悉心刻下三道符文。

  符文古拙,非篆非隸,乃是天地靈紋。

  一為「聚」,引穢納污;一為「淨」,化毒為藥;一為「導」,疏浚支流,連通地脈。

  陶長青五指輕旋,四周乙木之精自動凝成木鋤頭。

  低頭俯身輕輕刨開冰冷板結的泥土。然後將那截刻符桃枝,端端正正置入土中,覆土,壓實。

  最後,並指輕點埋枝之處,將一縷最為溫潤平和的乙木生氣,徐徐渡入。

  聶小倩看去,他猶如老農種下一株關乎生計的禾苗般。

  靈植入土,頃刻便與地下那細微的地脈支流建立了聯繫。

  「聚」符率先發動,開始嘗試汲取最近處、最稀薄的一縷瘟癀邪氣。

  就在這一剎那——

  「嗡!」

  一股龐大、充滿「我執」與「忿怒」的強烈意念,如同沉睡的凶獸被踩中逆鱗,自潭底轟然爆發,狠狠撞向那截新種的桃枝靈引。

  是那縷高僧嗔念!

  陶長青早有防備,手掐法訣,周身仙氣流轉,已然發動。

  【雨水·桃淚】。

  無數淡粉色的、半透明的靈力花瓣憑空湧現,並非襲向潭水,而是輕柔落下,將那嗔念衝擊,悉數包裹在內。

  陶長青在花瓣雨中輕聲開口,似高僧吟唱。

  「人心皆苦,魂魄何安?以我清靜,滌彼濁怨。非為法力,乃是大願。……」

  《清靜渡人經》的淨化道韻,不斷消解其戾氣,撫平其躁動,化其執拗為平和。

  「嗤……嗤……」

  陶長青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那狂暴的嗔念衝擊,終於在無窮無盡、溫柔卻堅韌的「桃淚」消磨下,勢頭漸頹,最終不甘地嘶鳴一聲,縮回潭底深處。

  風波暫息。

  陶長青緩緩收功,長長吁出一口濁氣,氣息已見紊亂。

  首次交鋒,兇險異常,消耗頗巨。

  他凝神感應,土中,那截桃枝已生出數根細微的靈力根須,與周圍地氣絲絲相連,但轉化效率低微如燭火之於寒夜。

  成了。

  待日後將本體從李家移出,安置在這山中。那是才可正式開始調理陰陽。

  晨光已徹底驅散山間霧氣,照亮寒潭邊那張清俊而略顯疲憊的臉。

  陶長青調息片刻,才轉身,看向一直靜立遠處、面露憂色的聶小倩。

  「聶姑娘,勞你帶路。」他開口,聲音因消耗而略顯低啞,卻平穩依舊。

  「此間兇險,非一日可解。你對寺中往事、山中異動所知頗多,於我梳理此地頗有助益。若你願意,可暫隨我左右,一則魂體得我庇護更為穩妥,二則也可助我一臂之力。待此間事了,你之事,我們可細細計議。」

  聶小倩斂衽應是,眼中憂色稍退,淒婉之情也漸漸和緩。相比較之前暗無天日,總算有了點期盼。

  陶長青不再多言,「巡」字令牌收了聶小倩,轉身離去。

  山風自坳口穿過,鼓起他微沾晨露的青衫。步伐踏在碎石小徑上,穩而沉。

  身後,寒潭復歸死寂。唯有一縷極細微、極堅韌的生機,在潭底無盡的污穢與黑暗中,默默搏動,如心臟初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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