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A
汽笛聲刺入沈默的感官，他所在的箱子似乎被直接掛上了一輛貨車。
「嘎吱——」
後擋板被放了下來。
「媽的，今天又是三個……」一個粗獷的、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響起，那語氣仿佛只是在抱怨今天多收了三袋垃圾。「這都第幾趟了，也不加點錢……」
腳步聲更近了。接著，沈默感覺到一雙手抓住了藏屍袋的一端。
被提起來的感覺很不好受。就像一袋被快遞小哥從車上卸下來的大米，採用那種毫不在乎內容物死活、粗暴又純粹追求效率的搬運方式。他頭朝下，血液湧向大腦。
「嗯？」那聲音帶著疑惑，「這個怎麼這麼沉？而且……」一隻手隔著袋子按了按他的身體，按在了胸口的位置。沈默的心臟在那一刻正好跳了一下，不偏不倚，正好頂在那隻手的掌心。
「操——臥槽臥槽臥槽！這他媽是活的？！還是……」
沈默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這個人要麼跑掉，要麼掏出什麼武器給袋子來一下，不管哪種情況，對他都不是好消息。
他雙手撐開藏屍袋的裂口，袋子的防水塗層在暴力的撕扯下，發出一連串尖銳的「滋滋」聲。他的上半身從袋中坐起，濕漉漉的黑髮貼在額頭上，幾縷髮絲凌亂地垂在眼前。
蒼白的面孔在暗紅色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駭人。
「鬼啊——！」
沈默下意識地抬起頭。視野里沒有路燈，沒有星光，也沒有他從小看到大的那輪銀白色圓月。取而代之的，是一輪巨大、腫脹、如同充血眼球般的紅月。
它占據了半邊天空，猩紅色的光芒像黏稠的血漿一樣傾瀉而下，把整個世界染成了令人窒息的暗紅色調。遠處，一個穿著大號工裝背心的胖子站在那裡，手裡攥著一把鐵十字架。
胖子先動了，速度快得出乎意料。他那兩百多斤的身體爆發出與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鐵十字架裹著呼呼的風聲，照著沈默的太陽穴就劈了過來。
沈默的瞳孔微縮，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反應——上半身後仰，同時雙手撐住車斗邊緣，借力翻身而出。藏屍袋還纏在腿上，限制了他下盤的活動。十字架擦著他的鼻尖劈過，帶起一陣涼意，只差了不到兩厘米。
沈默想起萊歐斯利，那是個赤手空拳能打出一片天的傢伙。
「看來有人忘了，誰才是這裡的話事人！」
萊歐斯利的拳法技藝化作本能。
沈默落地的瞬間，他一腳踢開纏在腿上的藏屍袋殘片，同時側身閃避胖子緊跟而來的第二擊，那是一記橫掃，目標是他的腰肋。
這是連招，胖子出手很有章法，第一擊試探距離，第二擊封住退路，攻擊節奏快而緊湊，完全不是普通人能打出來的套路。
「梅洛彼得堡的規則，由我裁定！」
沈默在閃避中捕捉到了一個空當——胖子橫掃之後，右側腋下短暫地露出了破綻。他的右手如毒蛇吐信般探出，精準地扣向胖子的手腕。
指尖先是觸到一層厚實的脂肪，然後碰到了骨頭。手指收緊，卡住了關鍵的穴位。
「嘶——」胖子悶哼一聲，手腕吃痛，十字架險些脫手。但這胖子的反應同樣出人意料，他沒有硬扛，而是順著沈默擒拿的方向主動翻腕，用一個巧妙的卸力動作化解了大半鎖力，同時膝蓋猛地頂了上來，正中沈默的小腹。
那是結結實實的一下，兩百多斤的體重全壓在這一膝上，力道大得驚人。沈默悶哼一聲，牙關緊咬，在彎腰的同時借勢一擰，將胖子的手臂反向扭轉。
「咔噠。」關節被強行扭轉到極限的聲音響起。
「嗷——！」胖子吃痛，身形一僵。
沈默抓住這個瞬間，一記掃堂腿又快又准又狠地踢在胖子的小腿迎面骨上。正常情況下，這一腿足以放倒任何人。胖子的身體確實晃了，但他沒有倒下，兩百多斤的自重反而成了優勢，那厚實的下盤像扎了根一樣，晃了兩晃硬生生穩住了。他反手一肘，砸在沈默的肩膀上。
沈默被這一肘震得半邊身子發麻，手上的鎖扣終於脫開。兩人同時後退了兩步，彼此拉開了距離。
紅月的光芒下，兩個人都在大口喘著粗氣，對峙了大約三秒。
「你他媽到底是人是鬼？！」胖子率先開口，嗓門依然很大，但語氣里的恐懼已經被某種同行間的警惕取代了。
「人。」沈默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活的。」
胖子將信將疑地盯著他，鐵十字架橫在胸前，沒有放下。「活人不會待在屍袋裡。」
「活人也不會拿十字架砸人腦袋。」沈默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
胖子噎住了，嘴巴張了張似乎想反駁，但最終只是把十字架稍稍放低了一點，從「隨時準備開瓢」降級到了「保持警惕」的狀態。
「你不是那些東西？」
「什麼東西。」
「就……那些東西。」胖子的眼神飄向了周圍的垃圾堆，又快速地收了回來，「經常收屍的都知道，時不時會有一些詐屍的、不是人的玩意兒。」
沈默伸出了一隻手。那隻手蒼白、修長，指節分明。他將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上面有掌紋，有生命線，有繭子，還有剛才打鬥時磕破的皮，正在慢慢滲出鮮紅的血珠。
「鬼會流血嗎？」
胖子盯著那幾滴血看了兩秒，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噗」地就泄了氣。
「好漢！大哥！爺爺！」他變臉的速度堪比川劇，前一秒還劍拔弩張，此刻已經滿臉堆笑。
「誤會！全是誤會！您想啊，誰能想到屍袋裡躺的是個活人對不對？換誰都得嚇一跳不是？」
「你是誰？」
「我……我叫老A！就是個跑運輸的！拉點貨，賺點辛苦錢！」
「拉的什麼貨。」
「這……」老A的眼神躲閃了一下，「就……就是這些。幫人清理清理，處理處理。不問來路，不問去向。這行的規矩您懂的。」他說的是屍體。沈默沒有追問。
「聖伊莉莎白第三精神療養院。」老A試探性地丟出這個名字，同時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沈默的反應。「大哥您……您是從那兒出來的吧？」
「聖什麼？」沈默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迷茫和不耐煩，「沒聽說過，那是什麼地方？」
老A連連擺手：「沒沒沒！沒聽說過就好！當我沒說！」他搓了搓那隻差點被扭脫臼的手腕，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涼氣，然後語氣忽然變得真誠了幾分，帶著點江湖人之間的實在勁兒。
「大哥，我看您身手不凡——不是客套話啊，我老A在這片也算吃了幾年拳頭飯了，能接住我那套連招還能反鎖的，您是頭一個。」他伸出還在微微發抖的手，豎起大拇指，「真牛逼。服了。」
沈默依然沒有說話，他在等，等這個胖子自己把有用的信息吐出來。
「您看，這地方雖然偏，但剛才那兩個收屍的馬上就要回來了。」老A指了指遠處的方向，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我雖然……嗯，剛跟您打了個平手——別瞪我，就算是我吃了點虧吧——但您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對吧？萬一引來了安保公司的狗腿子……」
「我有車！」老A像是終於想到了什麼有價值的籌碼，拍了拍身後那輛鏽跡斑斑的皮卡。「就這輛！改裝過的！跑得賊快！我可以帶您出去！去哪都行！只要您……呃，以後別再鎖我那個關節了，真他媽疼。」
沈默沉默了兩秒。他現在確實需要一個嚮導，以及一個離開這個鬼地方的交通工具。而且，這個胖子有功夫，有車，熟悉這片區域，身上還帶著一股「在刀口上舔血混飯吃」的江湖氣。
比起一個聽話的廢物，一個有點能耐的合作者顯然更有價值。前提是，要靠得住。
沈默最後看了一眼頭頂那輪血紅的月亮，那些詭異的「眼睛」仿佛仍在注視著他，帶著某種看好戲般的期待。
他移開目光，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污水和灰塵，那姿態從容得像是剛剛完成了一次日常的晨練，而不是在垃圾堆里跟一個兩百斤的胖子互毆了一場。
「帶路。」
「嘎吱——」
後擋板被放了下來。
「媽的，今天又是三個……」一個粗獷的、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響起，那語氣仿佛只是在抱怨今天多收了三袋垃圾。「這都第幾趟了，也不加點錢……」
腳步聲更近了。接著，沈默感覺到一雙手抓住了藏屍袋的一端。
被提起來的感覺很不好受。就像一袋被快遞小哥從車上卸下來的大米，採用那種毫不在乎內容物死活、粗暴又純粹追求效率的搬運方式。他頭朝下，血液湧向大腦。
「嗯？」那聲音帶著疑惑，「這個怎麼這麼沉？而且……」一隻手隔著袋子按了按他的身體，按在了胸口的位置。沈默的心臟在那一刻正好跳了一下，不偏不倚，正好頂在那隻手的掌心。
「操——臥槽臥槽臥槽！這他媽是活的？！還是……」
沈默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這個人要麼跑掉，要麼掏出什麼武器給袋子來一下，不管哪種情況，對他都不是好消息。
他雙手撐開藏屍袋的裂口，袋子的防水塗層在暴力的撕扯下，發出一連串尖銳的「滋滋」聲。他的上半身從袋中坐起，濕漉漉的黑髮貼在額頭上，幾縷髮絲凌亂地垂在眼前。
蒼白的面孔在暗紅色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駭人。
「鬼啊——！」
沈默下意識地抬起頭。視野里沒有路燈，沒有星光，也沒有他從小看到大的那輪銀白色圓月。取而代之的，是一輪巨大、腫脹、如同充血眼球般的紅月。
它占據了半邊天空，猩紅色的光芒像黏稠的血漿一樣傾瀉而下，把整個世界染成了令人窒息的暗紅色調。遠處，一個穿著大號工裝背心的胖子站在那裡，手裡攥著一把鐵十字架。
胖子先動了，速度快得出乎意料。他那兩百多斤的身體爆發出與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鐵十字架裹著呼呼的風聲，照著沈默的太陽穴就劈了過來。
沈默的瞳孔微縮，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反應——上半身後仰，同時雙手撐住車斗邊緣，借力翻身而出。藏屍袋還纏在腿上，限制了他下盤的活動。十字架擦著他的鼻尖劈過，帶起一陣涼意，只差了不到兩厘米。
沈默想起萊歐斯利，那是個赤手空拳能打出一片天的傢伙。
「看來有人忘了，誰才是這裡的話事人！」
萊歐斯利的拳法技藝化作本能。
沈默落地的瞬間，他一腳踢開纏在腿上的藏屍袋殘片，同時側身閃避胖子緊跟而來的第二擊，那是一記橫掃，目標是他的腰肋。
這是連招，胖子出手很有章法，第一擊試探距離，第二擊封住退路，攻擊節奏快而緊湊，完全不是普通人能打出來的套路。
「梅洛彼得堡的規則，由我裁定！」
沈默在閃避中捕捉到了一個空當——胖子橫掃之後，右側腋下短暫地露出了破綻。他的右手如毒蛇吐信般探出，精準地扣向胖子的手腕。
指尖先是觸到一層厚實的脂肪，然後碰到了骨頭。手指收緊，卡住了關鍵的穴位。
「嘶——」胖子悶哼一聲，手腕吃痛，十字架險些脫手。但這胖子的反應同樣出人意料，他沒有硬扛，而是順著沈默擒拿的方向主動翻腕，用一個巧妙的卸力動作化解了大半鎖力，同時膝蓋猛地頂了上來，正中沈默的小腹。
那是結結實實的一下，兩百多斤的體重全壓在這一膝上，力道大得驚人。沈默悶哼一聲，牙關緊咬，在彎腰的同時借勢一擰，將胖子的手臂反向扭轉。
「咔噠。」關節被強行扭轉到極限的聲音響起。
「嗷——！」胖子吃痛，身形一僵。
沈默抓住這個瞬間，一記掃堂腿又快又准又狠地踢在胖子的小腿迎面骨上。正常情況下，這一腿足以放倒任何人。胖子的身體確實晃了，但他沒有倒下，兩百多斤的自重反而成了優勢，那厚實的下盤像扎了根一樣，晃了兩晃硬生生穩住了。他反手一肘，砸在沈默的肩膀上。
沈默被這一肘震得半邊身子發麻，手上的鎖扣終於脫開。兩人同時後退了兩步，彼此拉開了距離。
紅月的光芒下，兩個人都在大口喘著粗氣，對峙了大約三秒。
「你他媽到底是人是鬼？！」胖子率先開口，嗓門依然很大，但語氣里的恐懼已經被某種同行間的警惕取代了。
「人。」沈默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活的。」
胖子將信將疑地盯著他，鐵十字架橫在胸前，沒有放下。「活人不會待在屍袋裡。」
「活人也不會拿十字架砸人腦袋。」沈默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
胖子噎住了，嘴巴張了張似乎想反駁，但最終只是把十字架稍稍放低了一點，從「隨時準備開瓢」降級到了「保持警惕」的狀態。
「你不是那些東西？」
「什麼東西。」
「就……那些東西。」胖子的眼神飄向了周圍的垃圾堆，又快速地收了回來，「經常收屍的都知道，時不時會有一些詐屍的、不是人的玩意兒。」
沈默伸出了一隻手。那隻手蒼白、修長，指節分明。他將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上面有掌紋，有生命線，有繭子，還有剛才打鬥時磕破的皮，正在慢慢滲出鮮紅的血珠。
「鬼會流血嗎？」
胖子盯著那幾滴血看了兩秒，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噗」地就泄了氣。
「好漢！大哥！爺爺！」他變臉的速度堪比川劇，前一秒還劍拔弩張，此刻已經滿臉堆笑。
「誤會！全是誤會！您想啊，誰能想到屍袋裡躺的是個活人對不對？換誰都得嚇一跳不是？」
「你是誰？」
「我……我叫老A！就是個跑運輸的！拉點貨，賺點辛苦錢！」
「拉的什麼貨。」
「這……」老A的眼神躲閃了一下，「就……就是這些。幫人清理清理，處理處理。不問來路，不問去向。這行的規矩您懂的。」他說的是屍體。沈默沒有追問。
「聖伊莉莎白第三精神療養院。」老A試探性地丟出這個名字，同時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沈默的反應。「大哥您……您是從那兒出來的吧？」
「聖什麼？」沈默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迷茫和不耐煩，「沒聽說過，那是什麼地方？」
老A連連擺手：「沒沒沒！沒聽說過就好！當我沒說！」他搓了搓那隻差點被扭脫臼的手腕，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涼氣，然後語氣忽然變得真誠了幾分，帶著點江湖人之間的實在勁兒。
「大哥，我看您身手不凡——不是客套話啊，我老A在這片也算吃了幾年拳頭飯了，能接住我那套連招還能反鎖的，您是頭一個。」他伸出還在微微發抖的手，豎起大拇指，「真牛逼。服了。」
沈默依然沒有說話，他在等，等這個胖子自己把有用的信息吐出來。
「您看，這地方雖然偏，但剛才那兩個收屍的馬上就要回來了。」老A指了指遠處的方向，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我雖然……嗯，剛跟您打了個平手——別瞪我，就算是我吃了點虧吧——但您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對吧？萬一引來了安保公司的狗腿子……」
「我有車！」老A像是終於想到了什麼有價值的籌碼，拍了拍身後那輛鏽跡斑斑的皮卡。「就這輛！改裝過的！跑得賊快！我可以帶您出去！去哪都行！只要您……呃，以後別再鎖我那個關節了，真他媽疼。」
沈默沉默了兩秒。他現在確實需要一個嚮導，以及一個離開這個鬼地方的交通工具。而且，這個胖子有功夫，有車，熟悉這片區域，身上還帶著一股「在刀口上舔血混飯吃」的江湖氣。
比起一個聽話的廢物，一個有點能耐的合作者顯然更有價值。前提是，要靠得住。
沈默最後看了一眼頭頂那輪血紅的月亮，那些詭異的「眼睛」仿佛仍在注視著他，帶著某種看好戲般的期待。
他移開目光，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污水和灰塵，那姿態從容得像是剛剛完成了一次日常的晨練，而不是在垃圾堆里跟一個兩百斤的胖子互毆了一場。
「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