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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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營地,天已經黑透了。

  劉大把馬還給馬棚,往食棚那邊走。走了幾步,又站住了。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往自己睡覺的地方走。

  走了幾步,又站住。

  陳四從後頭跟上來,問:「不去看看那丫頭?」

  劉大沒說話。

  陳四說:「去吧。看一眼又不費事。」

  劉大站了一會兒,轉身往食棚走。

  食棚里還亮著火,老吳頭正在收拾碗筷。看見劉大進來,他往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睡了。」

  劉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角落的乾草堆上,縮著小小的一團。他的外衣蓋在她身上,太大了,從肩膀一直蓋到腳踝,只露出一綹亂糟糟的頭髮。她蜷得很緊,膝蓋幾乎抵著下巴,像一隻縮進殼裡的蝸牛。呼吸很輕,輕得聽不見,只有肩膀微微地一起一伏。

  老吳頭壓低聲音說:「吃了兩碗粥,半個餅子。洗了把臉,沒哭過一聲。」

  劉大站在那兒,看著那團黑影。

  「叫什麼?」他問。

  老吳頭說:「沒問出來。問她,光搖頭。興是嚇著了。」

  劉大點點頭。

  他想走過去,把外衣往上拽一拽——領口滑下來了,露著半邊瘦削的肩。但他沒動。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吳頭忽然在後頭說:「後生。」

  劉大回頭。

  老吳頭指了指他身上那件單衫:「明兒個拔營,你穿這個?」

  劉大低頭看了看,沒說話。

  老吳頭從棚子裡頭翻出一件舊襖子,扔給他:「先穿著。那丫頭的,明天再說。」

  劉大接過來,披上。襖子短了,袖口只到手腕,但厚實,擋風。他沖老吳頭點了點頭,走了。

  外面起了風。他從食棚走回睡覺的地方,短短一段路,風吹得眼睛發澀。

  這一夜睡得沉。沒夢。

  第二天天還沒亮,鑼聲就響了。

  「集合!集合!拔營!」

  劉大睜開眼,天邊剛露白。他翻身起來,把襖子裹緊,往營地的空地跑。跑了一半,忽然想起什麼,又折回去——昨晚脫下來的那雙鞋,鞋底快磨穿了,他用麻繩纏了幾道,得帶上。摸黑找了半天,沒找著。正著急,腳底下踩著個軟乎乎的東西,低頭一看,鞋就在那兒,被誰踩扁了。

  他撿起來,罵了一句,往腳上套。套進去才發現不對——兩隻都是左腳的。

  他愣在那兒,舉著鞋對著天邊那點亮光看了半天,確實是兩隻左腳。

  陳四從旁邊跑過去,又跑回來,看著他手裡的鞋,噗地笑出聲:「你昨晚摸黑穿錯了?這是張瘸子的鞋!他就一隻左腳,另一隻是他自個兒拿木頭削的,你也能穿錯?」

  劉大低頭看自己的腳,他那隻右腳鞋還在地上躺著。他把兩隻左腳的鞋脫下來,往地上一扔,穿上自己的,站起來就跑。

  跑到空地,隊伍已經站齊了。王大刀站在隊伍前頭,正往這邊看。劉大低著頭鑽進人堆里,後頭還有人小聲笑。

  王大刀往下面掃了一眼,開口說:「出發。往青嵐渡。天黑前必須到。」

  隊伍動了。

  劉大走在人群里,腳下踩著土路,噗噗響。走了沒多遠,他忽然想起什麼,往食棚那邊看了一眼。食棚已經在拆了,棚頂的蓆子被掀下來,老吳頭正領著幾個人收拾鍋碗。那小小的一團站在邊上,裹著他的外衣,正往人群里看。

  他看不清她的臉。太遠了。只看見那件外衣太長,下擺拖在地上。

  她旁邊還站著個人,彎著腰跟她說話——是陳四。陳四說了幾句,直起腰,往劉大這邊指了指。女孩順著他的手指看過來。

  劉大把頭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陳四從後頭追上來,喘著氣說:「那丫頭,老吳頭帶著。跟著食棚走。」

  劉大點點頭。

  陳四看看他,又說:「我幫你問了,她說她叫小草。」

  劉大又點點頭。

  隊伍往前走了很久。太陽升起來,又慢慢移到頭頂。路上儘是三三兩兩往北趕的隊伍,有的比他們人多,有的比他們人少,都是往一個方向走。


  午時歇了一炷香的工夫,啃了幾口乾糧,又走。

  走到半下午,前頭忽然停下來。有人在喊什麼,聽不清。劉大踮腳往前看,只看見人頭攢動。等了一會兒,消息傳回來了:前頭有隊運糧的車陷在泥里了,堵著路,得等他們弄出來。

  劉大靠著一棵樹坐下來,把鞋脫了,倒裡面的沙子。陳四在旁邊蹲著,掏出乾糧繼續啃。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前頭終於動了。隊伍慢慢往前挪,挪到那地方,劉大才看清——不是一輛車,是三輛。一輛輪子斷了,歪在路邊,糧食灑了一地。一輛陷在泥里,幾頭牛正在往外拉,牛屁股上挨著鞭子,哞哞叫。還有一輛更慘,整個翻進溝里,車底朝上,像個翻過來的大烏龜。

  運糧的那些人滿頭大汗,罵罵咧咧的。一個黑臉漢子站在溝邊,扯著嗓子喊:「使勁!使勁!你們今兒個沒吃飯?」

  旁邊一個瘦子說:「吃了,就吃了半個餅子。」

  黑臉漢子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那就再使半個餅子的勁!」

  劉大從旁邊走過去,忍不住看了一眼那輛翻進溝里的車。糧食袋摔破了好幾袋,白花花的米灑出來,混在泥里,心疼得那個黑臉漢子直跺腳。

  走出去老遠,還能聽見他在後頭罵。

  走到太陽偏西,路兩邊的荒草漸漸矮下去,地勢越來越開闊。風從北邊吹過來,比昨天更涼了,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不是腥,是干,幹得像刀子刮臉。

  劉大正走著,前頭忽然慢下來。有人喊:「到了。」

  他踮腳往前看。前頭的人頭攢動,什麼也看不清。等隊伍繼續往前挪,挪了好一會兒,他終於看見了。

  黃河。

  河灘上,帳篷一眼望不到頭。和昨天在坡上看見時一樣,灰的,黑的,黃的,密密麻麻擠在一起。但走近了看,又不一樣——那些帳篷舊的多,新的少,有的破了洞,拿麻繩縫著,有的歪著,用木棍撐著。旗子也舊,風一吹,呼啦啦響,邊都磨毛了。

  人更多。蹲著的,站著的,躺著的,走著的,黑壓壓一片。有人在燒火,煙升起來,嗆得人咳嗽。有人在罵娘,嗓門粗,隔著老遠都能聽見。有人在哭,哭聲壓得很低,悶在喉嚨里,像那年城門口的聲音。

  還有人在笑。笑什麼?不知道。但就是有人笑,笑得很大聲,笑得旁邊的人也跟著笑。劉大往那邊看了一眼,是一堆人圍著什麼在看。擠進去一看,是兩個兵在摔跤,光著膀子,滾得一身泥。旁邊的人又喊又叫,比摔跤的還起勁。

  一個矮個子兵被按在地上,掙了半天掙不出來,忽然喊了一聲:「等等!我鞋掉了!」

  按著他的那個愣了一下,低頭看他的腳。矮個子趁機一翻身,把那人掀下去,騎在他身上。

  旁邊的人笑翻了。有人喊:「老胡,你還能讓人忽悠了!」

  那個叫老胡的躺在地上,也笑,笑得直喘氣。

  劉大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他不笑,但也沒走。

  陳四在旁邊說:「這地方,什麼人都有。」

  劉大點點頭。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隊伍終於走到河灘邊上。

  有個傳令兵跑過來,跟王大刀說了幾句話,又跑了。王大刀回頭喊:「新丙營的,跟我走!」

  隊伍跟著他往河灘東頭走。天已經擦黑,風大起來,吹得篝火一躥一躥的,火星子往天上飛。人影子在火里晃,拉得老長。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王大刀停下來,指了指一片空地。

  「就這兒。紮營。」

  劉大放下包袱,開始扎帳篷。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涼的,帶著一股泥腥味兒。他把帳篷支好,又在四周壓上石頭,然後坐下來,往四周看。

  東邊是河,水聲嘩嘩的。西邊是帳篷,一頂挨著一頂,望不到頭。北邊是來時的路,灰濛濛的。南邊也是帳篷,比這邊齊整些,旗子也多些。

  月亮升起來了。河灘上白茫茫一片,帳篷頂子上像落了一層霜。河水在月光底下泛著碎光,沉沉地往東淌。

  他坐在帳篷門口,往北邊望了一會兒。什麼也望不見,只有黑沉沉的天。

  他把那截菸袋掏出來,攥在手裡。杆子上的麻繩磨得手心發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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