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青嵐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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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回走了半個時辰,劉大他們追上了斥候老兵。

  回到營地,天已經黑了。劉大把女孩帶到周管事的帳篷,周管事的擺擺手,讓帶去食棚找老吳頭。

  食棚在營地東頭,一個大棚子底下支著幾口大鍋。老吳頭正在刷鍋,看見劉大領著個女孩過來,停了手裡的活。

  「路上撿的。」劉大說,「周管事讓來的,給口吃的。」

  老吳頭往女孩身上看了一眼,沒多問,盛了碗粥遞過去。女孩接過碗,低頭喝,喝得急,燙著了也不停。

  老吳頭蹲下來,掏出菸袋點上,看著女孩,嘆了口氣:「哪兒撿的?」

  劉大說:「北邊三十里,村子被屠了。」

  老吳頭抽了口煙,半晌沒說話。煙霧從嘴角溢出來,被風吹散。

  「這年月,人不如狗。」他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能活著就不易。」

  劉大沒接話。他忽然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截斷了的菸袋。

  杆子斷了,用麻繩纏著,菸袋鍋子裡還掛著一點沒抽完的菸絲。他攥在手裡,指腹摩挲著杆上那兩個字——他不認識,但那是孫五的名字。

  他想起孫五蹲在火堆邊抽菸的樣子,想起孫五說「我要是死了,你幫我記個名」,想起孫五沖回去時跑得很快,一點也不像五十多歲的人。

  老吳頭看了一眼:「你也抽菸?」

  劉大說:「想學。」

  老吳頭沒再問,把菸袋子遞過去:「試試。」

  劉大接過來,裝了一點,學著老吳頭的樣子點上,抽了一口。

  嗆得彎下腰,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老吳頭笑起來:「抽不來就別抽。」

  劉大咳完了,直起腰,又抽了一口。還是咳,但比剛才好些。

  「我學。」他說。

  女孩把碗舔乾淨,抬起頭,眼睛亮亮的,一直看著他。

  劉大站起來,去抱了一捆乾草,在食棚背風的角落鋪開。

  「今晚睡這兒。」他指了指女孩。

  女孩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乾草,然後縮進去,只露出一個腦袋,看著他。

  劉大站著,低頭看了她一會兒,說:「明天……看吧。」

  他轉身走了。

  第二天天沒亮,劉大就被張橫叫去了。

  「大軍快到匯合的地方了。」張橫說,「上頭讓斥候隊再往前探探,打前站。你跟著去。」

  劉大點頭,站起來就走。

  還是那匹黃驃馬,還是那個臉上有刀疤的老兵,還是七個人。出了營地往北走,路越來越窄,兩邊是荒草和枯樹。走了約莫兩三個時辰,地勢忽然陡起來,一邊貼著山壁,一邊臨著深溝。風從溝底往上灌,涼的,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腥氣。

  翻過那道山樑,眼前豁然開朗。

  黃河。

  劉大勒住馬,愣在那裡。

  河灘上,帳篷一眼望不到頭。從水邊一直鋪到坡根底下,從東邊一直延伸到西邊看不見的地方。灰的,黑的,黃的,新的舊的,大的小的,密密麻麻,像一片莽莽蒼蒼的野草,被風吹著,起伏著。

  炊煙成千上萬道,升起來,被風吹散,混成一片霧,罩在帳篷上頭。旗子插得到處都是,紅的黑的黃的,風一吹,呼啦啦響。人像螞蟻一樣,在那些帳篷之間走動,蹲著,站著,躺著。

  說話聲、罵娘聲、笑聲、哭聲,混成一片嗡嗡的悶響,從河灘上漫上來,像遠處的雷。

  劉大站在坡上,看了很久。

  老兵在旁邊說:「青嵐渡。各路援軍都到了。」

  劉大沒說話。

  太陽照在黃河上,水是渾的黃,沉沉地、緩緩地往東淌。那一片帳篷沿著河灘鋪開,鋪得那樣遠,那樣密,好像整個北方的漢人,都聚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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