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離28號，還有三天
夜深了，煤油燈添了兩次油。
李仁江李仁河兩家收了碗筷，說了會兒閒話，各自回了廂房。
老宅安靜下來，只剩下堂屋這一盞燈還亮著。
李懷民洗漱完，走到院子裡。
月光很好，清凌凌地灑了一地，像層薄霜。
李仁海正蹲在門檻上，就著月光抽旱菸。
煙鍋里的紅光隨著他吸氣的動作，一明一滅，像只暗夜裡的螢火蟲。
「阿爸。」李懷民在旁邊蹲下，也蹲在門檻上。
父子倆隔著半米，同樣的姿勢。
李仁海「嗯」了一聲，沒轉頭，目光望著遠處黑沉沉的海面。
海的那邊，有點點漁火，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混在海風裡，有些模糊：「今天出海……還順當？」
「順當。」
李懷民說，「六百多斤青花魚，都賣了。建國哥掌舵穩，我跟著學了怎麼看水流、辨方位，怎麼借風。」
「陳建國是老實人，肯教你，你要用心學。」
李仁海磕了磕菸灰，灰白的菸灰落在泥地上，「海上不比岸上，半點馬虎不得。一個浪頭打錯方向，可能就是船毀人亡。」
「你今天……沒暈船？」
「沒。挺好。」
李仁海側過頭，借著月光仔細看了看兒子的臉。
臉色是正常的，沒有蒼白，眼神也清亮，確實不像難受過的樣子。
他心頭的第一塊石頭落了地——兒子能吃這碗飯，身體頂得住。
「那就好。」他又續上一撮菸絲，從兜里摸火柴。
劃了兩次才著，手有些抖。
深吸一口，煙霧在月光下變成青色，「聽說……你一個人分了六十？」
「嗯。建國哥他們出力多，該多分些。大頭他們明日歇一天，累狠了。」
李仁海沉默地抽了幾口煙。菸頭的紅光在夜色里畫著圈。
六十塊，頂他半個月工資。
兒子頭回正經出海，就賺了這個數。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第一次跟船，是條小舢板，跟的是他阿爸。
忙活一天，撒了十幾網，累得晚上吃飯手都抬不起來，也就掙了八個工分，折算下來不到一塊錢。
世道，是真不一樣了。
或者說，兒子走的道，跟他不一樣了。
「明天……還去？」他問。
「去。跟建國哥說好了，接著練。得多摸透潮水、風向，往後自己掌舵才穩當。借船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李仁海點了點頭。
肯學，肯吃苦，這是根本。
他胸腔里那股因為兒子要賣「鐵飯碗」而憋著的鬱氣，不知不覺散了些。
路是兒子自己選的，但看這架勢，他走得比誰都紮實，想得比誰都遠。
月光靜靜灑在院子裡，把水缸、石磨、晾衣繩的影子拉得老長。
又過了一會兒，李仁海像是終於把心裡最重的那塊石頭搬了出來。
他聲音壓得更低，低得幾乎要被潮聲蓋過：
「那……28號賣崗的事……你真做好準備了？八百四，不是小數。村里人都看著，萬一……」
「阿爸，你放心。」
李懷民接過話，聲音不高，卻像礁石一樣定，定得讓李仁海心頭那點晃蕩穩了下來，「我做好完全準備了。不止準備了錢，還準備了人，準備了話，準備了讓他們不得不買、不敢不買的理。」
李仁海側過頭，借著月光仔細看兒子。
那張臉在月光下半明半暗，輪廓分明，眉骨、鼻樑、下巴的線條硬朗得像用斧子劈出來的。
眼神很靜，靜得像深夜的海，底下卻藏著漩渦。
他想起了今天二弟帶回來那一百三十八塊訂金，想起了二弟描述里鎮碼頭那場「太巧了」的戲——質疑、反駁、託兒、搶訂……一環扣一環，嚴絲合縫。
那不是運氣，是謀算。
是這個兒子蹲在門檻上，一筆一畫在紙上劃拉出來的陣仗。
這個兒子心裡揣著的棋，比他敢想的要大得多，棋盤也不止銀沙灣這一畝三分地。
李仁海胸腔里最後那點懸著的擔憂，像這旱菸的煙霧一樣，慢慢散在了夜風裡。
他把煙杆從嘴邊拿開，沒再抽，只是握著。
煙鍋里的紅光漸漸暗下去，變成一點暗紅的炭。
「成。」
他最終點了點頭，簡短的一個字，卻像卸下了千斤擔子，肩膀都鬆了些，「那阿爸我就等著，到時候看民仔你給我們演的，是出什麼大戲。」
語氣里，沒了猶豫，沒了擔憂，反倒透出點壓不住的期待——像看戲的人等著鑼鼓敲響，幕布拉開。
李懷民嘴角微動，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父子倆又在門檻邊蹲了片刻。
遠處的潮聲隱約傳來，嘩——嘩——，像深沉的呼吸，一起一伏。
李仁海終於站起身，腿蹲得有些麻，他扶著門框緩了緩，才站直：「夜了，潮氣重，早點歇。明日出海……自己警醒些。陳建國雖然穩，但海上事，誰也說不準。」
「知道了，阿爸。」
李仁海背著手，慢慢走進堂屋的昏暗裡。
背影有些佝僂，腳步卻比往日輕快了些。
李懷民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直到那點旱菸的辛辣味徹底被海風吹散，只剩下咸腥的海風，和月光清冷的味道。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墨藍的天幕上，星子稀疏，像誰隨手撒了把銀釘。
月亮已經爬到了中天，明晃晃的，照著安靜的漁村，照著沉睡的海，照著這個站在院子裡、心裡揣著一盤大棋的年輕人。
離28號，還有三天。
李懷民轉身回屋，木門「吱呀」一聲推開，又輕輕掩上。
將潮聲、月色、夜風，都關在了外面。
屋裡，煤油燈已經吹熄了。
只有窗縫裡漏進來一點月光，在地上印出個模糊的方格子。
李懷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疲倦像潮水般湧上來。
耳邊卻還響著白天的聲音——碼頭的喧囂，秤桿的嘎吱，鈔票的沙沙，阿嬤的抽泣，父親那聲「成」……
這些聲音漸漸模糊，遠去。
他睡著了。
夢裡，颱風餘威還在，風浪洶湧，席捲著1976年夏天的清晨。
銀沙灣的海水還渾著黃，像一鍋煮過頭的粥。
浪聲比平日悶，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拍在灘涂上。
空氣里咸腥混著泥土氣，還有斷枝爛葉腐爛前的那股子青澀味。
李懷民赤腳踩過濕沙，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他回頭。
蘇知新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褲腿挽到小腿肚，露出白皙的腳踝，手裡拎著個生鏽的小鐵桶。
海風很大，把她高扎的馬尾吹得向後飛揚，碎發不斷拂過臉頰。
李仁江李仁河兩家收了碗筷，說了會兒閒話，各自回了廂房。
老宅安靜下來，只剩下堂屋這一盞燈還亮著。
李懷民洗漱完，走到院子裡。
月光很好，清凌凌地灑了一地，像層薄霜。
李仁海正蹲在門檻上，就著月光抽旱菸。
煙鍋里的紅光隨著他吸氣的動作，一明一滅，像只暗夜裡的螢火蟲。
「阿爸。」李懷民在旁邊蹲下，也蹲在門檻上。
父子倆隔著半米，同樣的姿勢。
李仁海「嗯」了一聲，沒轉頭，目光望著遠處黑沉沉的海面。
海的那邊，有點點漁火，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混在海風裡，有些模糊：「今天出海……還順當？」
「順當。」
李懷民說，「六百多斤青花魚，都賣了。建國哥掌舵穩，我跟著學了怎麼看水流、辨方位，怎麼借風。」
「陳建國是老實人，肯教你，你要用心學。」
李仁海磕了磕菸灰，灰白的菸灰落在泥地上，「海上不比岸上，半點馬虎不得。一個浪頭打錯方向，可能就是船毀人亡。」
「你今天……沒暈船？」
「沒。挺好。」
李仁海側過頭，借著月光仔細看了看兒子的臉。
臉色是正常的，沒有蒼白，眼神也清亮，確實不像難受過的樣子。
他心頭的第一塊石頭落了地——兒子能吃這碗飯，身體頂得住。
「那就好。」他又續上一撮菸絲，從兜里摸火柴。
劃了兩次才著，手有些抖。
深吸一口，煙霧在月光下變成青色，「聽說……你一個人分了六十？」
「嗯。建國哥他們出力多，該多分些。大頭他們明日歇一天，累狠了。」
李仁海沉默地抽了幾口煙。菸頭的紅光在夜色里畫著圈。
六十塊，頂他半個月工資。
兒子頭回正經出海，就賺了這個數。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第一次跟船，是條小舢板，跟的是他阿爸。
忙活一天，撒了十幾網，累得晚上吃飯手都抬不起來，也就掙了八個工分，折算下來不到一塊錢。
世道，是真不一樣了。
或者說，兒子走的道，跟他不一樣了。
「明天……還去？」他問。
「去。跟建國哥說好了，接著練。得多摸透潮水、風向，往後自己掌舵才穩當。借船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李仁海點了點頭。
肯學，肯吃苦，這是根本。
他胸腔里那股因為兒子要賣「鐵飯碗」而憋著的鬱氣，不知不覺散了些。
路是兒子自己選的，但看這架勢，他走得比誰都紮實，想得比誰都遠。
月光靜靜灑在院子裡，把水缸、石磨、晾衣繩的影子拉得老長。
又過了一會兒，李仁海像是終於把心裡最重的那塊石頭搬了出來。
他聲音壓得更低，低得幾乎要被潮聲蓋過：
「那……28號賣崗的事……你真做好準備了？八百四，不是小數。村里人都看著，萬一……」
「阿爸，你放心。」
李懷民接過話，聲音不高，卻像礁石一樣定，定得讓李仁海心頭那點晃蕩穩了下來，「我做好完全準備了。不止準備了錢，還準備了人，準備了話，準備了讓他們不得不買、不敢不買的理。」
李仁海側過頭，借著月光仔細看兒子。
那張臉在月光下半明半暗，輪廓分明，眉骨、鼻樑、下巴的線條硬朗得像用斧子劈出來的。
眼神很靜，靜得像深夜的海，底下卻藏著漩渦。
他想起了今天二弟帶回來那一百三十八塊訂金，想起了二弟描述里鎮碼頭那場「太巧了」的戲——質疑、反駁、託兒、搶訂……一環扣一環，嚴絲合縫。
那不是運氣，是謀算。
是這個兒子蹲在門檻上，一筆一畫在紙上劃拉出來的陣仗。
這個兒子心裡揣著的棋，比他敢想的要大得多，棋盤也不止銀沙灣這一畝三分地。
李仁海胸腔里最後那點懸著的擔憂，像這旱菸的煙霧一樣，慢慢散在了夜風裡。
他把煙杆從嘴邊拿開，沒再抽，只是握著。
煙鍋里的紅光漸漸暗下去，變成一點暗紅的炭。
「成。」
他最終點了點頭，簡短的一個字，卻像卸下了千斤擔子，肩膀都鬆了些，「那阿爸我就等著，到時候看民仔你給我們演的，是出什麼大戲。」
語氣里，沒了猶豫，沒了擔憂，反倒透出點壓不住的期待——像看戲的人等著鑼鼓敲響，幕布拉開。
李懷民嘴角微動，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父子倆又在門檻邊蹲了片刻。
遠處的潮聲隱約傳來，嘩——嘩——，像深沉的呼吸，一起一伏。
李仁海終於站起身，腿蹲得有些麻，他扶著門框緩了緩，才站直：「夜了，潮氣重，早點歇。明日出海……自己警醒些。陳建國雖然穩，但海上事，誰也說不準。」
「知道了，阿爸。」
李仁海背著手，慢慢走進堂屋的昏暗裡。
背影有些佝僂，腳步卻比往日輕快了些。
李懷民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直到那點旱菸的辛辣味徹底被海風吹散，只剩下咸腥的海風，和月光清冷的味道。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墨藍的天幕上，星子稀疏，像誰隨手撒了把銀釘。
月亮已經爬到了中天，明晃晃的，照著安靜的漁村，照著沉睡的海，照著這個站在院子裡、心裡揣著一盤大棋的年輕人。
離28號，還有三天。
李懷民轉身回屋，木門「吱呀」一聲推開，又輕輕掩上。
將潮聲、月色、夜風，都關在了外面。
屋裡，煤油燈已經吹熄了。
只有窗縫裡漏進來一點月光，在地上印出個模糊的方格子。
李懷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疲倦像潮水般湧上來。
耳邊卻還響著白天的聲音——碼頭的喧囂，秤桿的嘎吱，鈔票的沙沙，阿嬤的抽泣，父親那聲「成」……
這些聲音漸漸模糊，遠去。
他睡著了。
夢裡，颱風餘威還在，風浪洶湧，席捲著1976年夏天的清晨。
銀沙灣的海水還渾著黃，像一鍋煮過頭的粥。
浪聲比平日悶，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拍在灘涂上。
空氣里咸腥混著泥土氣，還有斷枝爛葉腐爛前的那股子青澀味。
李懷民赤腳踩過濕沙，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他回頭。
蘇知新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褲腿挽到小腿肚，露出白皙的腳踝，手裡拎著個生鏽的小鐵桶。
海風很大，把她高扎的馬尾吹得向後飛揚，碎發不斷拂過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