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能罵掉咱們口袋裡一分錢麼？
回憶說完，堂屋裡再次陷入寂靜。
只有煤油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還有屋外隱約的海浪聲。
李懷民拿起那張寫滿名字和金額的訂貨單，又看了看桌上那一百三十八塊訂金。
厚厚一疊，多數是零票，五塊、兩塊、一塊，甚至還有五毛的毛票。
卻比整齊的「大團結」更有衝擊力——這是幾十個人從牙縫裡、從藏著的私房錢里、從給孩子買糖的預算里擠出來的信任和渴望。
「二叔，三叔，」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這一百三十八塊訂金，按咱們之前講的規矩，一根竿我抽十塊手藝錢，這裡該有我九十。」
他抬起眼，目光清明如井水：「按照之前說的，我只要十塊錢一根，剩下的都歸你們，這九十我就拿走了。」
「至於交貨、收尾款這些，就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了。」
李仁江重重點頭，眼眶有些發紅：「該這樣！懷民，你思慮周全，二叔服！」
李懷民頓了頓，聲音壓低些，卻讓桌上每個人都能聽見：「之所以定在六月底交貨，有兩個緣故。」
「第一，給咱們時間做工，慢工出細活，保證每根竿子都紮實，耐用。」
「第二，也是更緊要的——」
他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拖這一個月，就算有人瞧出了門道想仿，等他們琢磨明白、找到材料、做出樣子，咱們的貨已經鋪出去了，名頭也打響了。」
「市場，占了先機。」
李仁江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我懂了！懷民，你這是……卡著時間，防著別人跟風！讓他們追都追不上！」
「嗯。」
李懷民點頭，語氣平淡，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改進釣魚竿說穿了不難仿，難的是第一個想到、第一個做出來、第一個讓大伙兒相信。」
「咱們現在占的就是這個『先』字。這一個月，就是咱們的護城河。」
李仁河悶聲問，眉頭皺著：「那……這一個月，要是有人也拿著類似的竿子來賣，價錢還低……」
「所以，」李懷民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個人，像在布置陣仗，「咱們的竿子，交貨時每根都要刻上標記——『銀沙灣李記』。」
「做工要精細，打磨要光滑，接口要嚴絲合縫。」
「貴，就要貴得有道理。」
「只要咱們的竿子真能讓人釣到魚、賺到錢，口碑就倒不了。」
「別人仿得了樣子，仿不了這名頭。」
李懷民話說到這份上，再明白不過。
這不是一錘子買賣，這是要做一個牌子，占一片市場。
是要讓「銀沙灣李記」這五個字，在鎮碼頭的漁民心裡，跟「能賺錢」劃等號。
王初彤聽不懂太多彎彎繞，什麼護城河、占先機。
但她看懂了——看懂了家裡男人們眼裡燒起來的那團火。
那火，她只在當年仁海第一次當上主舵手時見過。
她忙把熱了又熱的菜端上來，聲音發顫，卻努力裝得平常：「好啦好啦，天大的事，也大不過吃飯！先吃飯！菜都涼了！」
紅燒黃翅，蒜炒青菜，一盆子蛤蜊湯，還有中午剩下的鹹魚。
飯菜的香氣瀰漫開來，混著煤油味，是窮人家紮實的溫暖。
一家人圍坐。
筷子碰碗，叮叮噹噹。
陳妮卻吃得很少，扒了兩口飯，就放下了筷子。
眼睛總往李懷民那邊瞟。
孫子越是沉穩，說話越是條理分明，她心裡那點擔憂就越是揪著，像有隻手在擰。
「民仔，」她終於忍不住，枯瘦的手伸過桌子，抓住李懷民的手腕。
老人的手冰涼，粗糙，卻抓得很緊，「你今天在咱們碼頭……那些人，指著你脊梁骨罵，罵得難聽得……你……你真沒事？夜裡睡得著？」
桌上靜了。
李仁海扒飯的動作停了。
王初彤夾菜的手懸在半空。
李仁江李仁河對視一眼，沒說話。
李懷民放下碗，碗底還有半碗飯。
他反手握住奶奶冰涼粗糙的手，掌心溫熱。
「阿婆，你看，」他聲音溫和，像在哄小孩，「二叔他們帶回來一百三十八塊訂金。」
「九根竿，還沒做，錢已經收了一半多。」
「那些人罵得再凶，唾沫星子噴得再高，能罵掉咱們口袋裡一分錢麼？」
他頓了頓，看著奶奶渾濁的眼睛：「他們罵，是因為他們只看得見我爸那個『鐵飯碗』。」
「覺得那是金疙瘩，抱緊了就能吃一輩子。」
「他們看不見咱們手裡正在造的新飯碗——這飯碗可能沒那個好看，但裝的是實打實的白米飯，還能越裝越多。」
陳妮的眼淚滾下來，順著皺紋溝壑，滴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我知道……我知道我民仔有本事……我就是心疼……那些話難聽得……你爸他……」
她瞥了一眼悶頭吃飯的李仁海，後面的話沒說出來，但埋怨和心疼都在那眼神里——當爹的，也不替兒子說句話。
李仁海扒飯的動作頓了頓。
他放下碗，碗底空了。
摸出菸絲，慢慢卷。
火柴「嚓」一聲劃亮，火光映著他黝黑的臉。
他抽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來，才悶聲說了句：
「走得正，坐得直。怕什麼人講。」
十一個字。
算不得什麼豪言壯語，卻是他為數不多的表態——他不反對，他默認，他甚至……隱隱在支持。
李懷民心裡微微一暖，像喝了口熱湯。
他抽出手，給奶奶夾了塊最嫩的魚腹肉，刺都挑乾淨了。
「阿婆，你信我。」
他把肉放進奶奶碗裡，「等這批竿子交出去，尾款收齊，加上賣崗的錢，咱們家頭一件大事，就是給你買部收音機。」
「紅燈牌的，聲音亮。」
「然後，咱起新房子。」
「青磚的，瓦要蓋厚，窗要開大，讓你日日坐屋裡就能曬到太陽，聽到潮聲。」
陳妮聽著，眼淚流得更凶，卻邊哭邊笑了，笑得皺紋都堆起來：「不用這麼多……有瓦遮頭，有飯吃，見你出息，奶奶就心滿意足啦……收音機那麼金貴……」
「要的。」
李懷民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像在發誓，「你辛苦一世，該享福了。」
「阿婆，這不是破費，這是咱們家該有的樣子。」
只有煤油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還有屋外隱約的海浪聲。
李懷民拿起那張寫滿名字和金額的訂貨單，又看了看桌上那一百三十八塊訂金。
厚厚一疊，多數是零票，五塊、兩塊、一塊，甚至還有五毛的毛票。
卻比整齊的「大團結」更有衝擊力——這是幾十個人從牙縫裡、從藏著的私房錢里、從給孩子買糖的預算里擠出來的信任和渴望。
「二叔，三叔，」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這一百三十八塊訂金，按咱們之前講的規矩，一根竿我抽十塊手藝錢，這裡該有我九十。」
他抬起眼，目光清明如井水：「按照之前說的，我只要十塊錢一根，剩下的都歸你們，這九十我就拿走了。」
「至於交貨、收尾款這些，就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了。」
李仁江重重點頭，眼眶有些發紅：「該這樣！懷民，你思慮周全，二叔服！」
李懷民頓了頓，聲音壓低些，卻讓桌上每個人都能聽見：「之所以定在六月底交貨，有兩個緣故。」
「第一，給咱們時間做工，慢工出細活，保證每根竿子都紮實，耐用。」
「第二，也是更緊要的——」
他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拖這一個月，就算有人瞧出了門道想仿，等他們琢磨明白、找到材料、做出樣子，咱們的貨已經鋪出去了，名頭也打響了。」
「市場，占了先機。」
李仁江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我懂了！懷民，你這是……卡著時間，防著別人跟風！讓他們追都追不上！」
「嗯。」
李懷民點頭，語氣平淡，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改進釣魚竿說穿了不難仿，難的是第一個想到、第一個做出來、第一個讓大伙兒相信。」
「咱們現在占的就是這個『先』字。這一個月，就是咱們的護城河。」
李仁河悶聲問，眉頭皺著：「那……這一個月，要是有人也拿著類似的竿子來賣，價錢還低……」
「所以，」李懷民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個人，像在布置陣仗，「咱們的竿子，交貨時每根都要刻上標記——『銀沙灣李記』。」
「做工要精細，打磨要光滑，接口要嚴絲合縫。」
「貴，就要貴得有道理。」
「只要咱們的竿子真能讓人釣到魚、賺到錢，口碑就倒不了。」
「別人仿得了樣子，仿不了這名頭。」
李懷民話說到這份上，再明白不過。
這不是一錘子買賣，這是要做一個牌子，占一片市場。
是要讓「銀沙灣李記」這五個字，在鎮碼頭的漁民心裡，跟「能賺錢」劃等號。
王初彤聽不懂太多彎彎繞，什麼護城河、占先機。
但她看懂了——看懂了家裡男人們眼裡燒起來的那團火。
那火，她只在當年仁海第一次當上主舵手時見過。
她忙把熱了又熱的菜端上來，聲音發顫，卻努力裝得平常：「好啦好啦，天大的事，也大不過吃飯！先吃飯！菜都涼了！」
紅燒黃翅，蒜炒青菜，一盆子蛤蜊湯，還有中午剩下的鹹魚。
飯菜的香氣瀰漫開來，混著煤油味，是窮人家紮實的溫暖。
一家人圍坐。
筷子碰碗，叮叮噹噹。
陳妮卻吃得很少，扒了兩口飯，就放下了筷子。
眼睛總往李懷民那邊瞟。
孫子越是沉穩，說話越是條理分明，她心裡那點擔憂就越是揪著，像有隻手在擰。
「民仔，」她終於忍不住，枯瘦的手伸過桌子，抓住李懷民的手腕。
老人的手冰涼，粗糙，卻抓得很緊，「你今天在咱們碼頭……那些人，指著你脊梁骨罵，罵得難聽得……你……你真沒事？夜裡睡得著？」
桌上靜了。
李仁海扒飯的動作停了。
王初彤夾菜的手懸在半空。
李仁江李仁河對視一眼，沒說話。
李懷民放下碗，碗底還有半碗飯。
他反手握住奶奶冰涼粗糙的手，掌心溫熱。
「阿婆，你看，」他聲音溫和，像在哄小孩，「二叔他們帶回來一百三十八塊訂金。」
「九根竿，還沒做，錢已經收了一半多。」
「那些人罵得再凶，唾沫星子噴得再高，能罵掉咱們口袋裡一分錢麼？」
他頓了頓，看著奶奶渾濁的眼睛：「他們罵，是因為他們只看得見我爸那個『鐵飯碗』。」
「覺得那是金疙瘩，抱緊了就能吃一輩子。」
「他們看不見咱們手裡正在造的新飯碗——這飯碗可能沒那個好看，但裝的是實打實的白米飯，還能越裝越多。」
陳妮的眼淚滾下來，順著皺紋溝壑，滴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我知道……我知道我民仔有本事……我就是心疼……那些話難聽得……你爸他……」
她瞥了一眼悶頭吃飯的李仁海，後面的話沒說出來，但埋怨和心疼都在那眼神里——當爹的，也不替兒子說句話。
李仁海扒飯的動作頓了頓。
他放下碗，碗底空了。
摸出菸絲，慢慢卷。
火柴「嚓」一聲劃亮，火光映著他黝黑的臉。
他抽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來，才悶聲說了句：
「走得正，坐得直。怕什麼人講。」
十一個字。
算不得什麼豪言壯語，卻是他為數不多的表態——他不反對，他默認，他甚至……隱隱在支持。
李懷民心裡微微一暖，像喝了口熱湯。
他抽出手，給奶奶夾了塊最嫩的魚腹肉，刺都挑乾淨了。
「阿婆，你信我。」
他把肉放進奶奶碗裡，「等這批竿子交出去，尾款收齊，加上賣崗的錢，咱們家頭一件大事，就是給你買部收音機。」
「紅燈牌的，聲音亮。」
「然後，咱起新房子。」
「青磚的，瓦要蓋厚，窗要開大，讓你日日坐屋裡就能曬到太陽，聽到潮聲。」
陳妮聽著，眼淚流得更凶，卻邊哭邊笑了，笑得皺紋都堆起來：「不用這麼多……有瓦遮頭，有飯吃，見你出息，奶奶就心滿意足啦……收音機那麼金貴……」
「要的。」
李懷民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像在發誓，「你辛苦一世，該享福了。」
「阿婆，這不是破費，這是咱們家該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