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老謝的托
「吹吧你！」
絡腮鬍劉老四嗤笑一聲，蹲下來，粗糙的手指翻看魚鰓、魚眼，「魚是新鮮。可你說用竿釣的？竿子影兒都沒見！一天二三十塊現錢？抵咱小半月工分了？」
「李老二，你莫不是偷用了延線釣吧？」
延線釣——海上用的長線多鉤，效率高，但屬於集體財產，私人嚴禁使用。
抓住了要扣工分，罰錢。
李仁江等的就是這句。
這是老謝昨天交代的——總得有個人出來質疑，戲才能唱下去。
劉老四這人，嘴臭，疑心重，最好的人選。
「劉老四！」
李仁江「騰」地站起身，拍著胸脯，啪啪響，「你上船搜！翻個底朝天！看我今天船上有沒有一根延線鉤？」
「用那玩意兒得提前跟老王頭報備簽字，你去問，我這個月簽過沒？」
劉老四被這氣勢唬了一下，哼了一聲：「誰知道你是不是藏別處了？」
「碼頭檢查的老馬哥眼多毒？藏了東西能過檢？」
李仁江逼近一步，聲音更大，讓周圍人都聽見，「這魚要是走了集體帳，我能拎這兒？你敢不敢跟我去對質——要是用了延線釣，這魚我白送你！」
「要是沒用，你當著大伙兒的面，給我鞠三個躬，賠不是！」
話砸在地上，響。
老王頭認死理，老馬鐵面無私，碼頭誰不知道？
更關鍵——這魚是「私貨」，不占工分。
對質？
劉老四不敢。
真查起來，他自己上個月偷偷賣了兩條馬鮫的事也得露餡。
人群嗡嗡議論起來。
有人點頭，有人撇嘴。
劉老四張張嘴，臉色漲紅像豬肝，半天憋出一句：「……誰稀罕你的魚！」說完扭頭，擠開人群走了。
質疑聲，破了第一層。
李仁江趁熱打鐵，把魚簍往前一推：「都看看！這成色，這分量！都是我侄子李懷民搗鼓出的『改進釣魚竿』釣的！」
「不占工分，撈到就是現錢！活錢！」
一提李懷民，議論聲又變了調。
「李懷民？那個要賣他爸『鐵飯碗』的敗家子？」
「聽說今天在銀沙灣撈了六百多斤，一個人分七十塊……」
「有本事是有本事，可賣崗這事……嘖。」
「敗家子？」
李仁江脖子青筋一跳，吼起來，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你們懂個屁！懷民是謀長遠！是給家裡掙更大前程！」
「知道他頭回試手，一天釣了多少？」
他頓住，環視一圈。
所有人都盯著他。
一字一頓，像錘子敲釘：
「七十三塊現錢！一天！頂你們干一個月工分！」
「這叫敗家？」
「這叫點石成金！」
七十三塊！
現金！
人群炸了。
工分生活的漁民，對「現錢」這兩個字的衝擊，毫無抵抗力。
一個月累死累活，到手七八十，還得看工分值不值錢。
這倒好，一天，七十三！
這時，魚販老謝帶著三個人擠了進來。
他穿著的確良襯衫，袖子挽到肘部，手腕上戴著塊上海表——在這碼頭是身份的象徵。
老謝掃一眼魚簍，眼裡閃著光，卻故意皺眉，聲音不大不小：「喲，李二哥！」
「魚是好魚，沒得講。」
「可竿子真那麼神？」
「看不見摸不著，就能頂小半個月工分？」
「別是吹吧？大伙兒辛苦錢，可不能打水漂。」
戲，到關鍵處了。
李家人露出恰到好處的窘迫——李仁江臉憋紅，李懷章年輕氣盛先忍不住。
老謝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總得有人「逼」他們一把，把規矩和保證再甩出來。
「謝老闆！」
李懷章站出來，聲音帶著年輕人的衝勁，「魚擺在這兒！魚鰓、魚眼，任你看！」
「民仔為人厚道，敢跟刀疤劉硬頂！」
「有財不忘親戚，定了規矩——訂金最少十塊，交得越多，六月底越先拿貨！」
「試釣不滿意，訂金全退！一分不少！」
他頓了頓，聲音更高：「這樣的人，能糊弄自己人？」
話往人品德行和具體規則上引。
有理，有據，有擔保。
老謝眯眼聽著，手指搓著下巴，做思考狀。
人群心思活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還差最後一把火——真金白銀砸出來的信任。
就在這時，老謝身後一個黑臉漢子上前。
這人大家都認識，碼頭上扛包的苦力，叫黑子，老實，肯出力，也最缺錢。
黑子從內兜掏東西——不是錢包，是用橡皮筋扎著的一疊毛票。
他解開皮筋，抽出三張五元的「紡織女工」，嶄新，票面那個女工的笑臉在暮色里清晰。
「啪！」
三張鈔票拍在裝魚的木箱上。聲音脆。
「我訂一根。」
黑子聲音沙啞，斬釘截鐵。
「十五塊訂金。沖這能換現錢的魚，沖李家侄子說退就退的規矩。」
十五塊！
不足十天的工分工資而已！
人群靜了。
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那三張五元鈔票。
老謝適時開口，像是勸自己人：「黑子，你想清楚，竿子都沒見著……十五塊不是小數目。」
「謝哥，我信你眼光。」
黑子悶聲道，眼睛卻看著李仁江，「更信這實打實的魚。六月底拿貨，我等得起。這一個月，我多扛幾包貨，就掙回來了。」
緊接著，老謝另外兩個同伴也掏錢——都是碼頭上做小生意的，手頭活泛。
「我也訂！我也十五塊！」
「記上我的！」
四十五塊現金摞在一起，三張五元，三張五元，又是三張五元。
在暮色里，像一堆剛挖出來的銀元。
火星濺進油鍋。
「真買了？十五塊訂金啊！」
「但要是真能來現錢……」
「六月底……那不是得等一個多月？」
「你蠢啊！等一個多月，換來的是往後天天能賺現錢！等不起？你等工分等了一輩子，等到什麼了？」
人群轟地騷動起來。
疑慮被真金白銀砸得粉碎。
爭先恐後的恐懼，對現錢的渴望，混在一起，燒得人腦子發熱。
「給我記一個！我交十二塊！」
「我十三！先記我！」
「我……我也十塊！現錢！」
搶購，瘋了。
李仁江幾人嘶喊著維持秩序，嗓子都喊劈了：「別急！排隊！按訂金多少排隊！交錢，登記！」
「規矩不變——六月底交貨，試釣不好，訂金全退！李家說話算話！」
筆在紙上沙沙響，名字一個個寫上去。
鈔票遞過來，沾著汗，沾著魚腥，皺巴巴的，卻比什麼都實在。
喧囂中，老謝退到外圍，抱臂笑了。
這場戲，成了。
黑子那四十五塊，是他昨晚就塞過去的。
可後面那一百來塊，是真金白銀的人心。
絡腮鬍劉老四嗤笑一聲，蹲下來，粗糙的手指翻看魚鰓、魚眼，「魚是新鮮。可你說用竿釣的？竿子影兒都沒見！一天二三十塊現錢？抵咱小半月工分了？」
「李老二，你莫不是偷用了延線釣吧？」
延線釣——海上用的長線多鉤，效率高，但屬於集體財產，私人嚴禁使用。
抓住了要扣工分，罰錢。
李仁江等的就是這句。
這是老謝昨天交代的——總得有個人出來質疑，戲才能唱下去。
劉老四這人，嘴臭，疑心重，最好的人選。
「劉老四！」
李仁江「騰」地站起身，拍著胸脯，啪啪響，「你上船搜！翻個底朝天！看我今天船上有沒有一根延線鉤？」
「用那玩意兒得提前跟老王頭報備簽字，你去問，我這個月簽過沒？」
劉老四被這氣勢唬了一下，哼了一聲：「誰知道你是不是藏別處了？」
「碼頭檢查的老馬哥眼多毒？藏了東西能過檢？」
李仁江逼近一步，聲音更大，讓周圍人都聽見，「這魚要是走了集體帳，我能拎這兒？你敢不敢跟我去對質——要是用了延線釣，這魚我白送你！」
「要是沒用，你當著大伙兒的面，給我鞠三個躬，賠不是！」
話砸在地上，響。
老王頭認死理，老馬鐵面無私，碼頭誰不知道？
更關鍵——這魚是「私貨」，不占工分。
對質？
劉老四不敢。
真查起來，他自己上個月偷偷賣了兩條馬鮫的事也得露餡。
人群嗡嗡議論起來。
有人點頭，有人撇嘴。
劉老四張張嘴，臉色漲紅像豬肝，半天憋出一句：「……誰稀罕你的魚！」說完扭頭，擠開人群走了。
質疑聲，破了第一層。
李仁江趁熱打鐵，把魚簍往前一推：「都看看！這成色，這分量！都是我侄子李懷民搗鼓出的『改進釣魚竿』釣的！」
「不占工分，撈到就是現錢！活錢！」
一提李懷民，議論聲又變了調。
「李懷民？那個要賣他爸『鐵飯碗』的敗家子？」
「聽說今天在銀沙灣撈了六百多斤，一個人分七十塊……」
「有本事是有本事，可賣崗這事……嘖。」
「敗家子？」
李仁江脖子青筋一跳，吼起來，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你們懂個屁！懷民是謀長遠！是給家裡掙更大前程！」
「知道他頭回試手，一天釣了多少？」
他頓住，環視一圈。
所有人都盯著他。
一字一頓，像錘子敲釘：
「七十三塊現錢！一天！頂你們干一個月工分！」
「這叫敗家？」
「這叫點石成金！」
七十三塊！
現金！
人群炸了。
工分生活的漁民，對「現錢」這兩個字的衝擊，毫無抵抗力。
一個月累死累活，到手七八十，還得看工分值不值錢。
這倒好，一天，七十三！
這時，魚販老謝帶著三個人擠了進來。
他穿著的確良襯衫，袖子挽到肘部，手腕上戴著塊上海表——在這碼頭是身份的象徵。
老謝掃一眼魚簍，眼裡閃著光，卻故意皺眉，聲音不大不小：「喲，李二哥！」
「魚是好魚，沒得講。」
「可竿子真那麼神？」
「看不見摸不著，就能頂小半個月工分？」
「別是吹吧？大伙兒辛苦錢，可不能打水漂。」
戲，到關鍵處了。
李家人露出恰到好處的窘迫——李仁江臉憋紅，李懷章年輕氣盛先忍不住。
老謝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總得有人「逼」他們一把，把規矩和保證再甩出來。
「謝老闆！」
李懷章站出來，聲音帶著年輕人的衝勁，「魚擺在這兒！魚鰓、魚眼，任你看！」
「民仔為人厚道，敢跟刀疤劉硬頂！」
「有財不忘親戚，定了規矩——訂金最少十塊，交得越多，六月底越先拿貨！」
「試釣不滿意，訂金全退！一分不少！」
他頓了頓，聲音更高：「這樣的人，能糊弄自己人？」
話往人品德行和具體規則上引。
有理，有據，有擔保。
老謝眯眼聽著，手指搓著下巴，做思考狀。
人群心思活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還差最後一把火——真金白銀砸出來的信任。
就在這時，老謝身後一個黑臉漢子上前。
這人大家都認識，碼頭上扛包的苦力，叫黑子，老實，肯出力，也最缺錢。
黑子從內兜掏東西——不是錢包，是用橡皮筋扎著的一疊毛票。
他解開皮筋，抽出三張五元的「紡織女工」，嶄新，票面那個女工的笑臉在暮色里清晰。
「啪！」
三張鈔票拍在裝魚的木箱上。聲音脆。
「我訂一根。」
黑子聲音沙啞，斬釘截鐵。
「十五塊訂金。沖這能換現錢的魚，沖李家侄子說退就退的規矩。」
十五塊！
不足十天的工分工資而已！
人群靜了。
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那三張五元鈔票。
老謝適時開口，像是勸自己人：「黑子，你想清楚，竿子都沒見著……十五塊不是小數目。」
「謝哥，我信你眼光。」
黑子悶聲道，眼睛卻看著李仁江，「更信這實打實的魚。六月底拿貨，我等得起。這一個月，我多扛幾包貨，就掙回來了。」
緊接著，老謝另外兩個同伴也掏錢——都是碼頭上做小生意的，手頭活泛。
「我也訂！我也十五塊！」
「記上我的！」
四十五塊現金摞在一起，三張五元，三張五元，又是三張五元。
在暮色里，像一堆剛挖出來的銀元。
火星濺進油鍋。
「真買了？十五塊訂金啊！」
「但要是真能來現錢……」
「六月底……那不是得等一個多月？」
「你蠢啊！等一個多月，換來的是往後天天能賺現錢！等不起？你等工分等了一輩子，等到什麼了？」
人群轟地騷動起來。
疑慮被真金白銀砸得粉碎。
爭先恐後的恐懼，對現錢的渴望，混在一起，燒得人腦子發熱。
「給我記一個！我交十二塊！」
「我十三！先記我！」
「我……我也十塊！現錢！」
搶購，瘋了。
李仁江幾人嘶喊著維持秩序，嗓子都喊劈了：「別急！排隊！按訂金多少排隊！交錢，登記！」
「規矩不變——六月底交貨，試釣不好，訂金全退！李家說話算話！」
筆在紙上沙沙響，名字一個個寫上去。
鈔票遞過來，沾著汗，沾著魚腥，皺巴巴的，卻比什麼都實在。
喧囂中，老謝退到外圍，抱臂笑了。
這場戲，成了。
黑子那四十五塊，是他昨晚就塞過去的。
可後面那一百來塊，是真金白銀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