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想買收音機
同一時間，村委會大院裡。
村長林明智正和會計譚伯對帳。
兩張舊木桌拼在一起，帳本攤開，密密麻麻的數字。
算盤珠子「噼啪」響，在安靜的傍晚格外清脆。
一個年輕人跑進來，氣喘吁吁，額頭全是汗：
「林村長！碼頭那邊……李懷民那條船，撈了六百多斤青花魚，賣了二百四十塊錢現錢！趁海貨又賣了二十一塊！」
譚伯撥算盤的手，停了。
他抬頭，老花鏡滑到鼻尖，眼睛從鏡框上方看林明智，眼神複雜。
「一天六百斤……」譚伯慢慢說，「這效率。」
林明智沒說話。
他放下手裡的鋼筆，筆尖還在滲墨。
摸出菸絲，糙紙，慢慢卷。
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思考什麼重大問題。
火柴劃亮，「嚓」一聲。
菸頭在暮色中明滅，紅光一閃一閃。
「還有，」年輕人繼續說，聲音興奮，「李懷民一個人分了七十一。他那幾個朋友，最少的也拿了二十八。」
譚伯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鼻樑上有兩道深深的紅印。
「一天七十一……」
他喃喃，「比在漁業大隊的小型機械拖網漁船的海員一個月工資，還高出一大截。」
「不止。」
林明智吐出口煙，煙霧在暮色中繚繞，像心事，「他是借的船，自己出的油。這是純利。」
院子裡靜了。
遠處傳來歸鳥的叫聲，一聲，兩聲。
晚風吹過院角的苦楝樹，葉子沙沙響。
「陳書記上次開會講，」林明智緩緩開口，像在回憶，「要重點觀察有能耐的年輕人。尤其是敢想敢幹的。」
譚伯重新戴上眼鏡。
鏡片後的眼睛看著林明智：「能耐是有，可這名聲……聽說他要賣李仁海的崗位，開價八百四。村里傳得沸沸揚揚，都說他敗家。」
林明智抽了口煙。
菸絲燒得「滋滋」響。
「敗家？」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複雜，像這暮色里的光，「一個月一百五的崗位，他敢開價八百四。」
「要麼是真傻，要麼……」
他停住，沒說完。
譚伯等著。
算盤珠子靜靜躺著。
「要麼，」林明智把菸蒂扔地上，腳下碾了碾，碾得粉碎，「是他算準了，這崗位不止值八百四。」
院子裡又靜下來。
帳本攤在桌上，墨跡未乾，數字在暮色里漸漸模糊。
遠處，碼頭方向傳來最後一陣喧囂——裝車的吆喝，柴油機發動，然後漸漸平息，融入潮聲。
銀沙灣的黃昏，正一寸寸深向夜晚。
……
李懷民推開院門時，天色將暗未暗。
最後一抹霞光從西牆頭斜過來，把院裡的水缸染成橙色。
王初彤正在灶間炒菜。
鍋鏟碰著鐵鍋，哐當哐當響。
看見兒子提著沉甸甸的魚串進來，她愣住了。
兩條最肥的青花魚，草繩穿著，魚鱗在暮色里閃著最後的銀光。
「媽，接著。」李懷民遞過去。
王初彤下意識接過。
魚鱗冰涼，沾著海水的咸腥。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發出聲。
「洗洗手，」她最終說，聲音有些發緊，「等著吃飯。」
堂屋裡，李仁海在喝粥。
稀粥，就著一點鹹菜。
看見兒子，他抬起眼皮。
「爸。」
李懷民把剩下的魚放進木盆里，「今天撈的，留了幾條。」
李仁海「嗯」一聲，目光在魚上停了停。
魚尾還在輕微擺動。
「聽說，」他喝口粥，「賣了些錢？」
「嗯。」
李懷民在小凳上坐下，「青花魚分了分，我留了六十。趁海的二十一塊，兄弟們不要，也歸我。」
頓了頓，他說得更具體些：「扣除十塊錢油錢，扣除明天一起慶祝的酒錢十塊，今天淨賺六十一。」
「六十一」三個字，他說得很輕。
但堂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李月秀盛粥的手頓了頓。
勺子碰著碗沿，「叮」一聲。
灶間傳來鍋鏟輕碰鍋沿的聲音——王初彤在翻炒，但節奏亂了。
過了幾秒，王初彤扶著灶台探頭出來，聲音發緊，像繃著的弦：
「六……六十一？一天？你一個人？」
「嗯。」
王初彤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轉身回灶間，背對堂屋，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圍裙是舊藍布做的，洗得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聲音才從灶間傳出來，帶著點顫抖，又努力裝得平常：
「月秀！把魚收拾了！今晚加菜！」
李仁海放下碗。
碗底還剩點粥，他端起喝光。
然後摸出菸絲，慢慢卷。
火柴「嚓」一聲劃亮，火光映著他粗糙的臉。
他透過煙霧看了一眼兒子。
「明天還去？」
「去。」
一問一答，簡簡單單。
飯還沒好。
天色又暗了一分。
李懷民搬了小凳，坐到阿婆陳妮身邊。
老人就著最後的天光縫補——一件舊衫，袖口磨破了，她用碎布仔細地補。
針線穿過布料，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阿婆，」李懷民開口，聲音溫和，「等以後錢寬裕了，我想給你買部收音機。」
針線停了。
堂屋裡，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王初彤從灶間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收音機？你知不知道一部收音機多少錢？」
李懷民抬頭，看著母親：「知道。四十二塊錢左右，還要工業券。」
「你知道還要說！」
王初彤急得走出來，鍋鏟在空中比劃，「漁康大隊四日前才買了第一部，那是公家的！你私人去買，要錢要票，還要被人講閒話！說你顯擺！說你……」
「阿婆辛苦一輩子，該享福了。」
李懷民打斷她，聲音依然平靜，「以後坐屋裡就能聽戲，聽天氣預報，聽新聞。」
陳妮的手開始發抖。
細針從指間滑落，「嗒」一聲掉在地上。
枯瘦的、布滿老人斑的手抬起來，抓住孫兒的手腕。
抓得很緊，緊得指節發白。
「民仔……」
老人聲音發顫，帶著哭腔，「何必……何必這麼破費……留給你，娶媳婦……阿婆老了，不用……」
「錢是我賺的。」李懷民反手握住阿婆的手。
老人的手很瘦，骨頭硌手，「我想怎麼樣花，就怎麼樣花。」
他頓了頓，看向父親：「工業券的事，等二哥三哥回來商量。爸工分能換些，不夠的話，我想辦法。」
王初彤別過臉去。
村長林明智正和會計譚伯對帳。
兩張舊木桌拼在一起，帳本攤開，密密麻麻的數字。
算盤珠子「噼啪」響，在安靜的傍晚格外清脆。
一個年輕人跑進來，氣喘吁吁，額頭全是汗：
「林村長！碼頭那邊……李懷民那條船，撈了六百多斤青花魚，賣了二百四十塊錢現錢！趁海貨又賣了二十一塊！」
譚伯撥算盤的手，停了。
他抬頭，老花鏡滑到鼻尖，眼睛從鏡框上方看林明智，眼神複雜。
「一天六百斤……」譚伯慢慢說，「這效率。」
林明智沒說話。
他放下手裡的鋼筆，筆尖還在滲墨。
摸出菸絲，糙紙，慢慢卷。
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思考什麼重大問題。
火柴劃亮，「嚓」一聲。
菸頭在暮色中明滅，紅光一閃一閃。
「還有，」年輕人繼續說，聲音興奮，「李懷民一個人分了七十一。他那幾個朋友，最少的也拿了二十八。」
譚伯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鼻樑上有兩道深深的紅印。
「一天七十一……」
他喃喃，「比在漁業大隊的小型機械拖網漁船的海員一個月工資，還高出一大截。」
「不止。」
林明智吐出口煙，煙霧在暮色中繚繞，像心事，「他是借的船，自己出的油。這是純利。」
院子裡靜了。
遠處傳來歸鳥的叫聲，一聲，兩聲。
晚風吹過院角的苦楝樹，葉子沙沙響。
「陳書記上次開會講，」林明智緩緩開口，像在回憶，「要重點觀察有能耐的年輕人。尤其是敢想敢幹的。」
譚伯重新戴上眼鏡。
鏡片後的眼睛看著林明智：「能耐是有，可這名聲……聽說他要賣李仁海的崗位，開價八百四。村里傳得沸沸揚揚，都說他敗家。」
林明智抽了口煙。
菸絲燒得「滋滋」響。
「敗家？」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複雜，像這暮色里的光，「一個月一百五的崗位，他敢開價八百四。」
「要麼是真傻，要麼……」
他停住，沒說完。
譚伯等著。
算盤珠子靜靜躺著。
「要麼，」林明智把菸蒂扔地上，腳下碾了碾，碾得粉碎，「是他算準了，這崗位不止值八百四。」
院子裡又靜下來。
帳本攤在桌上，墨跡未乾，數字在暮色里漸漸模糊。
遠處，碼頭方向傳來最後一陣喧囂——裝車的吆喝，柴油機發動，然後漸漸平息，融入潮聲。
銀沙灣的黃昏，正一寸寸深向夜晚。
……
李懷民推開院門時，天色將暗未暗。
最後一抹霞光從西牆頭斜過來，把院裡的水缸染成橙色。
王初彤正在灶間炒菜。
鍋鏟碰著鐵鍋，哐當哐當響。
看見兒子提著沉甸甸的魚串進來，她愣住了。
兩條最肥的青花魚，草繩穿著，魚鱗在暮色里閃著最後的銀光。
「媽，接著。」李懷民遞過去。
王初彤下意識接過。
魚鱗冰涼，沾著海水的咸腥。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發出聲。
「洗洗手，」她最終說，聲音有些發緊，「等著吃飯。」
堂屋裡，李仁海在喝粥。
稀粥，就著一點鹹菜。
看見兒子，他抬起眼皮。
「爸。」
李懷民把剩下的魚放進木盆里，「今天撈的，留了幾條。」
李仁海「嗯」一聲，目光在魚上停了停。
魚尾還在輕微擺動。
「聽說，」他喝口粥，「賣了些錢？」
「嗯。」
李懷民在小凳上坐下，「青花魚分了分，我留了六十。趁海的二十一塊，兄弟們不要，也歸我。」
頓了頓，他說得更具體些：「扣除十塊錢油錢，扣除明天一起慶祝的酒錢十塊，今天淨賺六十一。」
「六十一」三個字，他說得很輕。
但堂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李月秀盛粥的手頓了頓。
勺子碰著碗沿，「叮」一聲。
灶間傳來鍋鏟輕碰鍋沿的聲音——王初彤在翻炒，但節奏亂了。
過了幾秒，王初彤扶著灶台探頭出來，聲音發緊，像繃著的弦：
「六……六十一？一天？你一個人？」
「嗯。」
王初彤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轉身回灶間，背對堂屋，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圍裙是舊藍布做的，洗得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聲音才從灶間傳出來，帶著點顫抖，又努力裝得平常：
「月秀！把魚收拾了！今晚加菜！」
李仁海放下碗。
碗底還剩點粥，他端起喝光。
然後摸出菸絲，慢慢卷。
火柴「嚓」一聲劃亮，火光映著他粗糙的臉。
他透過煙霧看了一眼兒子。
「明天還去？」
「去。」
一問一答，簡簡單單。
飯還沒好。
天色又暗了一分。
李懷民搬了小凳，坐到阿婆陳妮身邊。
老人就著最後的天光縫補——一件舊衫，袖口磨破了，她用碎布仔細地補。
針線穿過布料，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阿婆，」李懷民開口，聲音溫和，「等以後錢寬裕了，我想給你買部收音機。」
針線停了。
堂屋裡，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王初彤從灶間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收音機？你知不知道一部收音機多少錢？」
李懷民抬頭，看著母親：「知道。四十二塊錢左右，還要工業券。」
「你知道還要說！」
王初彤急得走出來，鍋鏟在空中比劃，「漁康大隊四日前才買了第一部，那是公家的！你私人去買，要錢要票，還要被人講閒話！說你顯擺！說你……」
「阿婆辛苦一輩子，該享福了。」
李懷民打斷她，聲音依然平靜，「以後坐屋裡就能聽戲，聽天氣預報，聽新聞。」
陳妮的手開始發抖。
細針從指間滑落，「嗒」一聲掉在地上。
枯瘦的、布滿老人斑的手抬起來，抓住孫兒的手腕。
抓得很緊，緊得指節發白。
「民仔……」
老人聲音發顫，帶著哭腔，「何必……何必這麼破費……留給你，娶媳婦……阿婆老了，不用……」
「錢是我賺的。」李懷民反手握住阿婆的手。
老人的手很瘦，骨頭硌手，「我想怎麼樣花，就怎麼樣花。」
他頓了頓，看向父親：「工業券的事，等二哥三哥回來商量。爸工分能換些，不夠的話，我想辦法。」
王初彤別過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