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我的天……這得撈幾多魚？
「小魚群？那也不至於一日撈六百斤吧？」
「你懂什麼？」
老漁民搖頭，「要是魚群正好在淺海，又是退潮前後，一網下去，抵平時三四網！」
「這李懷民……恐怕是真找到寶地了。」
這番話悄悄傳開，像風吹過稻田。
碼頭上不少人再看李懷民的眼神，變了——羨慕里摻著嫉妒，嫉妒里混著猜疑，猜疑底下，還藏著一絲說不清的敬畏。
王泉發一邊指揮夥計裝車，一邊搖頭：「後生可畏……我收二十年魚，沒見過這麼利索的。」
旁邊魚販湊過來：「發哥，真沒賺？」
王泉發瞥他一眼，壓低聲音：「賺個屁！青花魚四毛收，我運到鎮上最多賣五毛，刨去油錢損耗，賺個辛苦錢。」
「倒是那些海貨……」
他咂咂嘴，「那小子精著呢，知道那是硬通貨。」
他望著李懷民遠去的背影，喃喃：
「這銀沙灣，要出人物了。」
七個人提著魚獲離開碼頭。
但議論的風像長了腳，比他們走得快。
好事傳得快：
「聽說了沒？李懷民那條船，一日撈了六百多斤，賣了二百多塊！」
「何止！趁海貨又賣了二十幾！他一個人今日就賺了七十一！」
「七十一？！吹牛吧？」
「千真萬確！王泉發現金結的帳！我親眼看見的！」
「我的老天爺……這得頂我干大半年……」
壞事傳得更快。
一個乾瘦老頭蹲在石墩上抽旱菸，煙霧繚繞里，幽幽開口：
「本事再好有什麼用？再能掙錢，也是個『敗家子』。」
議論的風向，頓時轉了。
「對了！聽說了沒？李家那小子，要把漁業大隊的『鐵飯碗』崗位給賣了！」
「什麼？！賣崗位？瘋了吧！」
「開價八百四！這不是敗家是什麼？」
「那崗位一個月一百五呢，賣了多可惜……後生仔就是眼皮子淺。」
「嘖嘖，可惜了這身打漁的本事……走歪路啊。」
聲音越來越大。
兩種議論交織在一起，像兩股潮水在碼頭碰撞、撕扯。
「他阿爸李仁海那是漁業大隊的主舵手！多體面的崗位！」
「說賣就賣……這兒子不孝啊！」
「八百四？我看誰敢買！誰買誰就是幫著他敗家！」
夕陽把李懷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像要拖到海里去。
他走過碼頭，走過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
手裡的魚沉甸甸的，草繩勒得手心發紅。
陳建國跟上來，並肩走，低聲說：「別往心裡去。」
「沒事。」
李懷民看著西沉的落日，那太陽紅得像醃透的鹹蛋黃，「讓他們講。」
走到碼頭邊的榕樹下，七個人圍成圈。
李懷民把錢理好，攤在膝蓋上。
大團結的青灰色，在暮色里顯得厚重。
「按出海前講的，」他聲音不大，但清晰，「我拿六十。」
抽出六張十元，放自己面前。
「剩下一百八十塊，你們六個分。」
他抬頭，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建國哥出力最多，拿三十五。大石頭力氣最大，拿三十三。大頭、阿強各三十。肥仔、四眼各二十八。」
分錢。
一張張鈔票遞到手裡。
陳建國捏著那三十五塊錢，三張十元一張五元。
紙幣還帶著王泉發口袋的溫度。他手心冒汗，喉結動了動：「民仔，這……太多了。」
「該得的。」
李懷民說，「明天還得出海，建國哥你得在，我得練駕船。」
「那肯定！」陳建國重重點頭。
王大頭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民仔，明天我繼續跟你干！值！」
陳大石悶悶「嗯」一聲，把錢折了兩折，塞進內兜最深處。
手在胸口按了按。
但肥仔馬厚福揉著酸痛的胳膊，苦著臉：「民仔，我明天真去不了了……這胳膊抬都抬不起。」
阿強也齜牙咧嘴：「我也是，得歇一天。腰好像要斷了。」
四眼推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我……我也得緩緩。明天我跟阿強去鎮上轉轉，買點藥油。」
李懷民點頭：「成。明天就我、建國哥、大頭、大石四個去。」
他掏出十塊錢，遞給阿強：「明天買酒買肉，算我的。」
肥仔也摸出五塊錢塞過去：「我也出點！」
阿強接了錢，笑：「放心！豬頭肉、燒酒，管夠！」
……
消息傳到知青安置點時，蘇知新正在井邊打水。
暮色給井台鍍了層金邊。
軲轆轉動，麻繩吱呀呀響。
幾個女知青聚在榕樹下，壓低聲音議論。
聲音像蚊子嗡嗡，卻字字清晰。
「那個李懷民……就是之前打架那個？」
「對，聽說一腳把刀疤劉踹飛了。現在又一日賺了七十一塊……」
「七十一？我爸在廠里當技術員，一個月才四十二！」
「何止七十一！他們那條船總共賣了近三百，七個人分呢。」
「我的天……這得撈多少魚？」
蘇知新握著水桶的手，微微一頓。
井水晃蕩，映出她清秀的臉，還有頭頂一小片橙紅色的天空。
水面碎了，又慢慢合攏。
她沒抬頭，繼續搖軲轆。
但動作慢了半拍。
「知新，」一個短髮的女知青湊過來，聲音帶著好奇，「你說他是不是真有本事？一日七十一……這錢也賺得太容易了。」
蘇知新提起水桶。
水花濺出來，濕了鞋面，涼意透進來。
她聲音平靜，像井水：「別人的事，少議論。」
說完轉身，往屋裡走。
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走到門口時，木門半掩。
她聽見身後傳來另一個女知青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刺耳：
「有本事又怎樣？聽說他要賣他爸的崗位，開價八百四。」
「村里人都罵他敗家子呢。」
蘇知新腳步停了停。
很短暫的停頓，短得幾乎看不見。
她沒回頭。
推門，進屋。
木門「吱呀」一聲關上，把那些議論、暮色、井台的濕氣，都隔在外面。
屋裡光線昏暗。
灶膛還有餘燼，一點暗紅。
她把水桶放在灶邊，站著，發了會兒呆。
一日七十一。
八百四賣崗位。
這兩個數字在她腦海里轉，像軲轆轉個不停。
她想起那天在村路上偶遇，那個年輕人看她的眼神——沉穩，篤定，又藏著點很深的東西，深得像這口井。
灶膛里的餘燼「噼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蘇知新蹲下身，往裡添了把柴。
乾柴碰上餘燼，「呼」地躥起火苗。
橙紅色的光，照亮她清亮的眼睛。
「你懂什麼？」
老漁民搖頭，「要是魚群正好在淺海，又是退潮前後，一網下去，抵平時三四網！」
「這李懷民……恐怕是真找到寶地了。」
這番話悄悄傳開，像風吹過稻田。
碼頭上不少人再看李懷民的眼神，變了——羨慕里摻著嫉妒，嫉妒里混著猜疑，猜疑底下，還藏著一絲說不清的敬畏。
王泉發一邊指揮夥計裝車，一邊搖頭：「後生可畏……我收二十年魚，沒見過這麼利索的。」
旁邊魚販湊過來：「發哥，真沒賺？」
王泉發瞥他一眼，壓低聲音：「賺個屁！青花魚四毛收，我運到鎮上最多賣五毛，刨去油錢損耗，賺個辛苦錢。」
「倒是那些海貨……」
他咂咂嘴，「那小子精著呢，知道那是硬通貨。」
他望著李懷民遠去的背影，喃喃：
「這銀沙灣，要出人物了。」
七個人提著魚獲離開碼頭。
但議論的風像長了腳，比他們走得快。
好事傳得快：
「聽說了沒？李懷民那條船，一日撈了六百多斤，賣了二百多塊！」
「何止！趁海貨又賣了二十幾！他一個人今日就賺了七十一！」
「七十一？！吹牛吧？」
「千真萬確！王泉發現金結的帳！我親眼看見的！」
「我的老天爺……這得頂我干大半年……」
壞事傳得更快。
一個乾瘦老頭蹲在石墩上抽旱菸，煙霧繚繞里，幽幽開口：
「本事再好有什麼用？再能掙錢，也是個『敗家子』。」
議論的風向，頓時轉了。
「對了！聽說了沒？李家那小子，要把漁業大隊的『鐵飯碗』崗位給賣了！」
「什麼？！賣崗位？瘋了吧！」
「開價八百四！這不是敗家是什麼？」
「那崗位一個月一百五呢，賣了多可惜……後生仔就是眼皮子淺。」
「嘖嘖，可惜了這身打漁的本事……走歪路啊。」
聲音越來越大。
兩種議論交織在一起，像兩股潮水在碼頭碰撞、撕扯。
「他阿爸李仁海那是漁業大隊的主舵手！多體面的崗位！」
「說賣就賣……這兒子不孝啊！」
「八百四？我看誰敢買！誰買誰就是幫著他敗家！」
夕陽把李懷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像要拖到海里去。
他走過碼頭，走過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
手裡的魚沉甸甸的，草繩勒得手心發紅。
陳建國跟上來，並肩走，低聲說：「別往心裡去。」
「沒事。」
李懷民看著西沉的落日，那太陽紅得像醃透的鹹蛋黃，「讓他們講。」
走到碼頭邊的榕樹下，七個人圍成圈。
李懷民把錢理好，攤在膝蓋上。
大團結的青灰色，在暮色里顯得厚重。
「按出海前講的，」他聲音不大，但清晰，「我拿六十。」
抽出六張十元，放自己面前。
「剩下一百八十塊，你們六個分。」
他抬頭，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建國哥出力最多，拿三十五。大石頭力氣最大，拿三十三。大頭、阿強各三十。肥仔、四眼各二十八。」
分錢。
一張張鈔票遞到手裡。
陳建國捏著那三十五塊錢，三張十元一張五元。
紙幣還帶著王泉發口袋的溫度。他手心冒汗，喉結動了動：「民仔，這……太多了。」
「該得的。」
李懷民說，「明天還得出海，建國哥你得在，我得練駕船。」
「那肯定！」陳建國重重點頭。
王大頭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民仔，明天我繼續跟你干！值！」
陳大石悶悶「嗯」一聲，把錢折了兩折，塞進內兜最深處。
手在胸口按了按。
但肥仔馬厚福揉著酸痛的胳膊，苦著臉：「民仔，我明天真去不了了……這胳膊抬都抬不起。」
阿強也齜牙咧嘴：「我也是，得歇一天。腰好像要斷了。」
四眼推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我……我也得緩緩。明天我跟阿強去鎮上轉轉，買點藥油。」
李懷民點頭：「成。明天就我、建國哥、大頭、大石四個去。」
他掏出十塊錢，遞給阿強：「明天買酒買肉，算我的。」
肥仔也摸出五塊錢塞過去：「我也出點！」
阿強接了錢，笑：「放心！豬頭肉、燒酒，管夠！」
……
消息傳到知青安置點時，蘇知新正在井邊打水。
暮色給井台鍍了層金邊。
軲轆轉動，麻繩吱呀呀響。
幾個女知青聚在榕樹下，壓低聲音議論。
聲音像蚊子嗡嗡，卻字字清晰。
「那個李懷民……就是之前打架那個？」
「對，聽說一腳把刀疤劉踹飛了。現在又一日賺了七十一塊……」
「七十一？我爸在廠里當技術員，一個月才四十二！」
「何止七十一！他們那條船總共賣了近三百，七個人分呢。」
「我的天……這得撈多少魚？」
蘇知新握著水桶的手，微微一頓。
井水晃蕩，映出她清秀的臉，還有頭頂一小片橙紅色的天空。
水面碎了，又慢慢合攏。
她沒抬頭，繼續搖軲轆。
但動作慢了半拍。
「知新，」一個短髮的女知青湊過來，聲音帶著好奇，「你說他是不是真有本事？一日七十一……這錢也賺得太容易了。」
蘇知新提起水桶。
水花濺出來，濕了鞋面，涼意透進來。
她聲音平靜，像井水：「別人的事，少議論。」
說完轉身，往屋裡走。
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走到門口時，木門半掩。
她聽見身後傳來另一個女知青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刺耳：
「有本事又怎樣？聽說他要賣他爸的崗位，開價八百四。」
「村里人都罵他敗家子呢。」
蘇知新腳步停了停。
很短暫的停頓，短得幾乎看不見。
她沒回頭。
推門，進屋。
木門「吱呀」一聲關上，把那些議論、暮色、井台的濕氣，都隔在外面。
屋裡光線昏暗。
灶膛還有餘燼，一點暗紅。
她把水桶放在灶邊，站著，發了會兒呆。
一日七十一。
八百四賣崗位。
這兩個數字在她腦海里轉，像軲轆轉個不停。
她想起那天在村路上偶遇，那個年輕人看她的眼神——沉穩，篤定，又藏著點很深的東西，深得像這口井。
灶膛里的餘燼「噼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蘇知新蹲下身，往裡添了把柴。
乾柴碰上餘燼，「呼」地躥起火苗。
橙紅色的光，照亮她清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