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分裂的晚餐
八九點鐘，早該熄燈歇息。
可現在，看窗紙上透出的光影，堂屋裡分明還有人。
人影晃動，還有低低的說話聲。
他推開虛掩的院門。
木門吱呀一聲。
眼前的景象讓他劍眉微挑——
堂屋裡，竟然只拼起了兩張四方桌。
以往三房人齊聚，至少要拼四張桌子才坐得下。
可現在，兩張桌子拼在堂屋中央，顯得有些空蕩。
桌上只坐著自家大房的人。
母親王初彤坐在主位旁。
臉色在昏黃的煤油燈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她手裡端著碗，卻半天沒動筷子。
四姐李月秀緊挨著她。
低著頭。
小口吃飯。
動作很輕，像怕發出聲音。
五姐李月清坐在另一側，正專心剝著蝦殼。
蝦是白灼的，殼有些硬，她剝得很仔細。
二哥李懷章、三哥李懷遠也在。
還有幾個年紀小些的弟妹。
孩子們坐得端正，不像平時那樣打鬧。
唯獨不見二叔李仁江和三叔李仁河兩家人。
也不見阿婆陳妮。
桌上擺著幾盤菜。
以白灼的海魚和海蝦為主。
分量看起來不少，魚是整條的，蝦堆成小山。
還有一盤炒青菜，一盤鹹菜。
似乎剛開始吃沒多久。
飯還冒著熱氣。
本來應該熱熱鬧鬧吃飯、各種聲音吵鬧的氣氛，現在卻安靜得只剩動筷子和咀嚼的細微聲響。
與那豐盛的晚飯形成鮮明對比。
氣氛……
有些微妙。
看到他端著碗進來。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孩子們眼睛一亮。
目光落在李懷民手裡那碗香氣四溢的湯上，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最小的弟弟眼巴巴看著，手指含在嘴裡。
母親王初彤眼神複雜。
欲言又止。
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
最終卻只是重重嘆了口氣，別過臉去繼續吃飯。
沒像往常那樣劈頭蓋臉一頓罵。
這反常的沉默，比罵聲更讓人不安。
李懷民腳步頓了頓。
心中念頭飛轉。
這場面……是衝著他今天賺的那三十九塊錢來的？
二嬸三嬸知道了，鬧起來了？
還是……另有原因？
他先將湯碗放在飯桌空位上。
然後很自然地走向離阿媽較遠的五姐李月清身邊坐下——平時李懷民有什麼事情需要了解，不是找四姐李月秀，就是找五姐李月清。
今晚四姐坐在阿媽身旁。
他自然選了五姐。
坐下時，他胳膊碰了碰李月清。
李月清轉頭看他，眼神里有些擔憂。
她沖他輕輕搖頭，示意別說話。
李懷民卻裝作沒看見。
他賊兮兮地伸手，搶過李月清剛剝好、準備送進嘴裡的蝦仁。
在李月清愕然的目光中，飛快塞進自己嘴裡。
一邊嚼。
一邊低聲問道：「五姐，什麼情況？」
蝦肉鮮甜。
帶著海的味道。
李月清反應過來，白了李懷民一眼。
她壓低聲音，嗔道：「又搶我的！」
這種情況顯然經常發生。
她也沒有真生氣。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王初彤。
見母親沒有注意這邊，才湊近些，壓低聲音，用幾乎耳語的音量說：
「下午二嬸回來，跟阿婆吵架了。」
她頓了頓。
聲音更輕了。
「吵得可凶了。把阿婆氣得不輕。」
李懷民眉頭皺緊。
他想起碼頭上的事。
二嬸搶桶丟臉，當眾出醜。
以她的性子，回來肯定要鬧。
「二嬸說阿婆偏心你。」
李月清繼續說，聲音輕得像蚊子，「三嬸也在旁邊幫腔。阿婆本來就不痛快，晚上要做飯的時候，她們又吵起來。」
她看了一眼主位空著的椅子。
那是阿婆平時坐的位置。
「阿婆氣得躲回房間，晚飯都沒吃。」
李懷民心裡一沉。
他看向母親。
王初彤還在吃飯，但動作僵硬，顯然心思不在飯上。
「那二嬸三嬸她們……」
他問。
話沒說完。
「她們直接分開做飯了。」
李月清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安。
「分開吃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在以前可沒有過。意思很明顯，就是要分家。」
分家。
兩個字像塊石頭，砸進李懷民心裡。
前世，分家是在四姐出嫁後，家庭矛盾徹底爆發時才發生的。
比現在要晚大半年。
這一世，因為他改變了，因為他今天在碼頭上讓二嬸丟了大臉，矛盾竟然提前引爆了。
「阿媽好不容易哄阿婆出來吃飯。」
李月清繼續小聲說，「看到桌子只拼了兩張，二嬸三嬸那邊灶房都冒煙了。阿婆氣得又回屋了。」
堂屋裡很靜。
煤油燈的光跳動著，把一家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阿媽也生悶氣。」
李月清說，「一直等到二哥三哥，還有二叔三叔他們出海回來。」
李懷民安靜聽著。
「當時只有我們還沒吃晚飯。」
李月清的聲音透著一絲無奈，「二叔三叔他們兩家人見我們只拼了兩張桌子，就生氣地質問阿媽這是什麼意思。還吵了起來。」
「後來二嬸三嬸她們也出來，跟著吵。」
「反正吵來吵去，就是阿婆偏心你。」
她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
「最後嘛……」
她看向李懷民，「在二嬸三嬸多次提起今晚是分灶煮的晚飯、分開吃的之後，二叔三叔也明白過來了。」
李懷民懂。
分家這種大事，家裡的女人可以私下跟自家男人提。
但在外人面前，可不能直接說。
不然會丟臉。
「二叔三叔就直接跟二哥三哥提分家。」
李月清說完最後一句，「讓他們通知阿爸。等阿爸出海回來，就分家。」
話音落下。
李懷民聽到這裡，心頭卻微微一動。
他看向母親王初彤。
以阿媽的性子，如果只是這樣，她不可能安安靜靜吃飯。
鐵定見他就是一頓瘋狂輸出的臭罵。
現在這反常的平靜，肯定還有別的事。
於是，他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李月清。
朝王初彤那邊努了努嘴。
眼神詢問。
李月清會意。
這次，她沒有像剛才那樣刻意壓低聲音。
而是用正常音量，清脆悅耳地說道：「中午趁海結束，要回來吃午飯時，遇到林家的人了。」
李懷民眼睛一亮。
「她們邀請阿媽去她們家吃。」李月清說，「順便也把四姐與林志文的婚事……給定了個大概。」
好事！
李懷民心裡道。
難怪能讓他逃過阿媽的臭罵。
「林家要求阿爸三五天之內回來主事。」
二哥李懷章接過話，給李懷民解釋，「將四妹的婚事確定下來。」
他頓了頓。
「而且希望將婚事安排在六月初六。」
可現在，看窗紙上透出的光影，堂屋裡分明還有人。
人影晃動，還有低低的說話聲。
他推開虛掩的院門。
木門吱呀一聲。
眼前的景象讓他劍眉微挑——
堂屋裡，竟然只拼起了兩張四方桌。
以往三房人齊聚，至少要拼四張桌子才坐得下。
可現在，兩張桌子拼在堂屋中央，顯得有些空蕩。
桌上只坐著自家大房的人。
母親王初彤坐在主位旁。
臉色在昏黃的煤油燈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她手裡端著碗，卻半天沒動筷子。
四姐李月秀緊挨著她。
低著頭。
小口吃飯。
動作很輕，像怕發出聲音。
五姐李月清坐在另一側，正專心剝著蝦殼。
蝦是白灼的，殼有些硬，她剝得很仔細。
二哥李懷章、三哥李懷遠也在。
還有幾個年紀小些的弟妹。
孩子們坐得端正，不像平時那樣打鬧。
唯獨不見二叔李仁江和三叔李仁河兩家人。
也不見阿婆陳妮。
桌上擺著幾盤菜。
以白灼的海魚和海蝦為主。
分量看起來不少，魚是整條的，蝦堆成小山。
還有一盤炒青菜，一盤鹹菜。
似乎剛開始吃沒多久。
飯還冒著熱氣。
本來應該熱熱鬧鬧吃飯、各種聲音吵鬧的氣氛，現在卻安靜得只剩動筷子和咀嚼的細微聲響。
與那豐盛的晚飯形成鮮明對比。
氣氛……
有些微妙。
看到他端著碗進來。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孩子們眼睛一亮。
目光落在李懷民手裡那碗香氣四溢的湯上，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最小的弟弟眼巴巴看著，手指含在嘴裡。
母親王初彤眼神複雜。
欲言又止。
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
最終卻只是重重嘆了口氣，別過臉去繼續吃飯。
沒像往常那樣劈頭蓋臉一頓罵。
這反常的沉默，比罵聲更讓人不安。
李懷民腳步頓了頓。
心中念頭飛轉。
這場面……是衝著他今天賺的那三十九塊錢來的？
二嬸三嬸知道了，鬧起來了？
還是……另有原因？
他先將湯碗放在飯桌空位上。
然後很自然地走向離阿媽較遠的五姐李月清身邊坐下——平時李懷民有什麼事情需要了解，不是找四姐李月秀，就是找五姐李月清。
今晚四姐坐在阿媽身旁。
他自然選了五姐。
坐下時，他胳膊碰了碰李月清。
李月清轉頭看他，眼神里有些擔憂。
她沖他輕輕搖頭，示意別說話。
李懷民卻裝作沒看見。
他賊兮兮地伸手，搶過李月清剛剝好、準備送進嘴裡的蝦仁。
在李月清愕然的目光中，飛快塞進自己嘴裡。
一邊嚼。
一邊低聲問道：「五姐，什麼情況？」
蝦肉鮮甜。
帶著海的味道。
李月清反應過來，白了李懷民一眼。
她壓低聲音，嗔道：「又搶我的！」
這種情況顯然經常發生。
她也沒有真生氣。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王初彤。
見母親沒有注意這邊，才湊近些，壓低聲音，用幾乎耳語的音量說：
「下午二嬸回來，跟阿婆吵架了。」
她頓了頓。
聲音更輕了。
「吵得可凶了。把阿婆氣得不輕。」
李懷民眉頭皺緊。
他想起碼頭上的事。
二嬸搶桶丟臉，當眾出醜。
以她的性子，回來肯定要鬧。
「二嬸說阿婆偏心你。」
李月清繼續說，聲音輕得像蚊子，「三嬸也在旁邊幫腔。阿婆本來就不痛快，晚上要做飯的時候，她們又吵起來。」
她看了一眼主位空著的椅子。
那是阿婆平時坐的位置。
「阿婆氣得躲回房間，晚飯都沒吃。」
李懷民心裡一沉。
他看向母親。
王初彤還在吃飯，但動作僵硬，顯然心思不在飯上。
「那二嬸三嬸她們……」
他問。
話沒說完。
「她們直接分開做飯了。」
李月清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安。
「分開吃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在以前可沒有過。意思很明顯，就是要分家。」
分家。
兩個字像塊石頭，砸進李懷民心裡。
前世，分家是在四姐出嫁後，家庭矛盾徹底爆發時才發生的。
比現在要晚大半年。
這一世，因為他改變了，因為他今天在碼頭上讓二嬸丟了大臉，矛盾竟然提前引爆了。
「阿媽好不容易哄阿婆出來吃飯。」
李月清繼續小聲說，「看到桌子只拼了兩張，二嬸三嬸那邊灶房都冒煙了。阿婆氣得又回屋了。」
堂屋裡很靜。
煤油燈的光跳動著，把一家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阿媽也生悶氣。」
李月清說，「一直等到二哥三哥，還有二叔三叔他們出海回來。」
李懷民安靜聽著。
「當時只有我們還沒吃晚飯。」
李月清的聲音透著一絲無奈，「二叔三叔他們兩家人見我們只拼了兩張桌子，就生氣地質問阿媽這是什麼意思。還吵了起來。」
「後來二嬸三嬸她們也出來，跟著吵。」
「反正吵來吵去，就是阿婆偏心你。」
她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
「最後嘛……」
她看向李懷民，「在二嬸三嬸多次提起今晚是分灶煮的晚飯、分開吃的之後，二叔三叔也明白過來了。」
李懷民懂。
分家這種大事，家裡的女人可以私下跟自家男人提。
但在外人面前，可不能直接說。
不然會丟臉。
「二叔三叔就直接跟二哥三哥提分家。」
李月清說完最後一句，「讓他們通知阿爸。等阿爸出海回來，就分家。」
話音落下。
李懷民聽到這裡，心頭卻微微一動。
他看向母親王初彤。
以阿媽的性子，如果只是這樣，她不可能安安靜靜吃飯。
鐵定見他就是一頓瘋狂輸出的臭罵。
現在這反常的平靜，肯定還有別的事。
於是，他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李月清。
朝王初彤那邊努了努嘴。
眼神詢問。
李月清會意。
這次，她沒有像剛才那樣刻意壓低聲音。
而是用正常音量，清脆悅耳地說道：「中午趁海結束，要回來吃午飯時，遇到林家的人了。」
李懷民眼睛一亮。
「她們邀請阿媽去她們家吃。」李月清說，「順便也把四姐與林志文的婚事……給定了個大概。」
好事！
李懷民心裡道。
難怪能讓他逃過阿媽的臭罵。
「林家要求阿爸三五天之內回來主事。」
二哥李懷章接過話，給李懷民解釋，「將四妹的婚事確定下來。」
他頓了頓。
「而且希望將婚事安排在六月初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