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被偏愛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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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5月19日(農曆),清晨。

  天還蒙蒙亮,海霧像層灰白的紗,籠著銀沙灣。

  李懷民是被一陣粗暴的搖晃和熟悉的罵聲硬生生拽出睡夢的。

  「你個衰仔!還挺屍啊!太陽都曬屁股了!」

  母親王初彤站在床邊,一手叉腰,一手毫不留情地掀開他單薄的被子。

  清晨微涼的風灌進來,帶著海腥味和潮氣,激得李懷民一個哆嗦,徹底清醒。

  堂屋傳來碗筷碰撞聲、隱約的說話聲、孩子的嘟囔。

  顯然,其他人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阿媽……這才幾點……」李懷民揉著眼睛坐起身,聲音還黏著睡意。

  「幾點?五點半都過了!」

  王初彤語速快得像爆豆,每個字都帶著火氣,「你爹他們兩點就起身去鎮上漁業大隊出海了!今天風浪平了,正是趁海撿寶的好時辰!」

  她眼睛瞪得圓,目光像錐子。

  「趕緊起來!扒拉兩口東西就跟我們去海邊!再磨蹭,好東西都讓別人撿光了!到時候你喝西北風啊?」

  她嘴上罵著,手上卻沒停。

  一把抓起李懷民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粗布外衫,「啪」地扔到他臉上。

  「穿衣服!利索點!」

  風風火火轉身出去,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話:「快點!我們在堂屋等你,別想偷懶!敢不來,看我不收拾你!」

  腳步聲咚咚遠去。

  李懷民苦笑一聲,迅速套上衣服。

  布料粗糙,摩擦皮膚,帶著隔夜的潮氣。

  走出房間時,堂屋裡只剩阿婆陳妮還在慢條斯理地喝粥。

  她小口小口啜著,像在品什麼珍饈。

  母親、姐姐和其他女眷、孩子們顯然已經吃完。

  正收拾著趁海的傢伙什——竹簍碰撞,鐵鉗叮噹,木桶拖地發出悶響。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迫不及待的忙碌,還有鹹魚和粥水混合的氣味。

  「民仔,快來。」

  阿婆朝他招手,臉上是慈和的笑。

  那笑容與剛才母親的疾風驟雨,像兩個世界。

  桌上給他留了一碗稠粥。

  粥熬得久了,米粒開花,面上凝了層薄薄的米油。

  旁邊一小碟黑乎乎的鹹菜,切得細細的。

  王初彤看他坐下,忍不住又數落,手指差點戳到他腦門:「吃個飯都磨磨蹭蹭!等你挪到海邊,螃蟹都鑽回洞裡睡回籠覺了!我們可不等你,你吃完自己跟過來!要是敢半路溜號……」

  她後面威脅的話沒說完,但眼神里的刀子已經飛了過來,寒光閃閃。

  「知道了阿媽,我吃完就去。」李懷民悶頭喝粥,懶得爭辯。

  熱粥下肚,暖意從胃裡散開。

  王初彤見狀,也不再等他,扯開嗓子招呼:「阿秀,阿清,收拾好了冇?走,我們先去占個好位置!去晚了,好灘頭都讓人搶了!」

  一大群人呼啦啦地動起來。

  竹簍上肩,鐵鉗在手,木桶哐當。

  腳步聲、催促聲、孩子的叫嚷混成一片,像潮水般湧出門去。

  堂屋頓時安靜下來。

  只剩下李懷民喝粥的輕微聲響,和阿婆慢慢咀嚼的聲音。

  阿婆見人都走了,這才放下碗。

  她小心地四下看了看,確認沒人折返,這才從懷裡——那件深藍色斜襟布衫的內兜——摸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是舊手帕改的,洗得發白,邊角磨損。

  她一層層打開。

  裡面是四個白水煮蛋。

  蛋殼光滑,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

  「民仔,趁熱吃兩個,墊墊肚子。這兩個你帶著,」她不由分說,把雞蛋塞進李懷民手裡,「海邊幹活累,潮水一退就得搶時間,沒空回來吃晌午飯。餓了就剝一個,別硬扛。」

  她眼神里滿是心疼和偏寵,那些皺紋都軟了下來。

  「慢點吃,不急。海里的東西多著呢,不缺那一時半會兒。身子骨最要緊。」


  握著那四顆溫熱光滑的雞蛋,李懷民心裡湧起一股滾燙的暖流。

  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的1979年,雞蛋是絕對的硬通貨,是營養品,是病人、孕婦和孩童的特供。

  普通人家,一個月也未必能吃到幾個。

  他這一米八二的高個子,在普遍一米六出頭的南方漁村同齡人中,堪稱「鶴立雞群」。

  除了李家男人本就骨架大,阿婆這些年想方設法、從牙縫裡省出來、偷偷塞給他的額外營養,功不可沒。

  這份毫無保留的、甚至有些盲目的偏愛,是他前世庸碌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光亮。

  也是今生,他必須用盡全力去守護的珍寶。

  他沒說話,只是三兩口吃完碗裡的粥。

  又拿起阿婆給的雞蛋,仔細剝開。

  蛋殼剝落,露出嫩白的蛋白。

  咬一口,Q彈紮實。

  蛋黃香糯,泛著油潤的光。

  簡單的食物,在此時卻充滿了豐盈的幸福味道。

  他一連吃了兩個。

  「阿婆,我吃好了。」李懷民站起身,把剩下的兩個雞蛋小心揣進褲兜。

  「哎,好,去吧。」阿婆笑著開始收拾碗筷,動作慢悠悠的。

  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她抬起眼,狀似隨意地提了一句:「對了,你藏床底下那包濕衣服——颱風天那晚換下來的吧?阿婆今早幫你洗了,晾在後院竹竿上。」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眼裡閃過促狹的光。

  「以後啊,颱風天可別再偷跑出去了。危險不說,要是讓你爹娘知道……」

  她沒說完,只是伸出兩根手指,併攏,在空中虛虛地抽了一下。

  「少不了請你吃頓『竹子炒肉』。」

  李懷民動作一頓。

  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耳根微微發熱。

  原來昨天的小動作,早被阿婆那雙渾濁卻通透的眼睛看在了眼裡。

  他看向阿婆,老人臉上帶著笑,皺紋舒展開,像被風吹皺的海面。

  但那眼神……

  有些空茫,沒什麼焦點。

  那是一種對生活失去了熱烈盼頭、只是按部就班過日子的暮氣。

  像盞油快燒乾的燈,火苗還在跳,光卻淡了,暖也弱了。

  自從阿公去年積勞成疾,咳著血走了,阿婆的精氣神仿佛也被抽走了一大半。

  平日裡,她只是種種後院那幾分菜地,喂喂那十幾隻雞鴨。

  搬個小竹凳坐在檐下,一坐就是半天。

  不說話,就看著天,或者盯著某處出神。

  說是「養老」,更準確說,是一種「活一天算一天」的沉寂。

  李懷民的心猛地揪緊。

  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又悶又疼。

  阿婆辛苦操勞到六十五歲,手上全是裂口和老繭,腰也早彎了。

  還沒真正享過兒孫福,還沒舒舒坦坦地歇過一天。

  這是他這個受盡偏愛的孫子的大不孝!

  「阿婆,您等著。」

  他在心裡默念,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我會努力的。一定會讓您享福,讓您覺得生活有奔頭,有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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