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清水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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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4章 清水上流

  穆勒聽了田中的話以後,絲毫沒有猶豫。

  「去。」他猛的睜開眼睛,「但不用急了。那個人,應該已經去過了。」

  車子駛入夜色,朝著神戶的方向。穆勒靠在車窗上,望著外面倒退的街燈,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一他跟那個人,都在跑。

  他跑得快,那個人跑得更快。他以為自己能搶在前頭,可那個人總是先他一步。也許,那個人從一開始就在盯著他,知道他去哪兒,知道他要見誰,知道他的每一步。

  也許,那個人根本不需要跑。他只需要等,等著穆勒把路指出來,然後從容地走過去,把東西拿走。穆勒忽然打了個寒戰。他想起藤田說的那些話一「保鏢說,他從他們面前走過去,他們動不了,也喊不出聲。狼狗也不叫。」他想起那些空蕩蕩的地下室、被撬開的鐵櫃、一夜之間消失的文物。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不管那個人是誰,他都不會放棄。還有渡邊,還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還有那些藏在更隱秘角落裡的文物。他要一個一個地找,一個一個地談,一個一個地買。哪怕那個人總是先他一步,他也不退卻。因為那些東西,值得。

  神戶,北野町。

  一棟歐式老別墅掩映在梧桐樹影里,灰色的石牆上爬滿了枯藤,鐵門的油漆已經斑駁,門楣上刻著一九二幾年的字樣,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

  段成良站在街對面的巷口,把意識延伸出去,覆蓋整棟別墅。渡邊已經不在了一一不是死了,是搬走了。屋裡空蕩蕩的,家具蒙著白布,牆角堆著幾個紙箱。地下室的門開著,裡面什麼都沒有。那些文物,在段成良來之前就被人轉移走了。不是穆勒,穆勒還沒到。是另一個人,在他之前就把東西拿走了。

  段成良收回意識,靠在牆上,點了一支煙。煙霧在夜風中散開,很快就消失不見。他在想,是誰?山本一郎、藤田、佐佐木、中村、小林、高橋一他一個一個地拿,從來沒有失手。可渡邊的東西,在他來之前就被人轉移了。是渡邊自己害怕了,提前把東西賣了?還是有人提醒他,讓他把東西藏到別處?又或者,有另一個人也在跟他搶,在他之前就把東西拿走了?

  他掐滅菸頭,轉身走進夜色里。

  回到東京,已經是凌晨兩點。段成良沒有回自己落腳的小旅館,直接去了阿輝的公寓。阿輝還沒睡,穿著睡衣開門,看到是他,愣了一下。「段先生?您怎麼————」

  「渡邊的東西,被人拿走了。」段成良進了屋,在沙發坐下,「我今晚去了神戶,地下室是空的。東西不在那兒。

  阿輝的臉色變了。「被人拿走了?誰?」

  「不知道。不是穆勒,穆勒還沒到。是另一個人在我之前。」

  阿輝走到桌前,翻開筆記本,快速瀏覽那些記錄。「渡邊這個人,很謹慎。

  他以前是陸軍中佐,跟山本一郎認識。山本出事後,他就開始轉移東西。我查到他最近跟一個叫「清水」的人有接觸,但查不到這個清水的底細。」

  「清水?」段成良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只知道他姓清水,別的什麼都查不到。這個人很神秘,沒有照片,沒有住址,沒有電話。渡邊是通過一個中間人跟他聯繫的。」阿輝頓了頓,看著段成良,「段先生,會不會是有人盯上我們了?」

  段成良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但不管是誰,東西一定要拿回來。你繼續查那個清水,查到什麼立刻告訴我。」

  「明白。」

  段成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他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預感一不是壞事,但也不是好事。

  像是有一張大網,正在慢慢收緊。而他,就在網中央。

  可是,在網中央的,不是一般都是捕食的蜘蛛嗎?

  穆勒坐在車裡,車窗外是神戶北野町安靜的街景。渡邊別墅的鐵門緊閉,門口的落葉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顯然好幾天沒有人進出。他剛從那扇鐵門前離開,管家的回覆和中村、小林、高橋如出一轍——「渡邊先生身體不適,不見客。東西已經不在,請您回去吧。」

  穆勒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一片混亂。五家了。山本、藤田、佐佐木、中村、小林、高橋他追了六家,撲了六次空。現在連渡邊也沒了。

  那個神秘人像一陣風,掃過他面前每一扇門,把裡面的東西一卷而空,只留給穆勒一扇扇緊閉的鐵門和管家那句「請您回去吧」。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古董生意,從沒遇到過這樣的對手。那個人能未下先知嗎?還是說,有人在給那個人通風報信,讓那個人總能搶在前頭?

  車子駛出北野町,往神戶市區開去。穆勒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乾澀:「田中,你坐過來。」

  田中把車停在路邊,回頭看了一眼穆勒的臉色,熄了火,從前座換到后座,在穆勒身邊坐下。

  「穆勒先生,您要問什麼?」

  穆勒看著他,目光有些發直,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過他在看別的東西。「田中,你跟我合作有多久了?」

  「八年了,先生。」

  「八年。」穆勒重複了一遍,「這八年裡,我讓你查過很多人,很多事。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但是現在,我要你跟我說實話一你知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田中的臉色變了一下,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田中,我知道你有你的門路,有你的消息來源。有些話你不想說,怕惹麻煩。但現在不是顧忌這些的時候。那個人已經把我們甩在後面了,再這樣下去,我們什麼都拿不到。」穆勒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不容迴避的分量。

  田中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怕什麼人聽見。「穆勒先生,您知道山本一郎為什麼丟了東西之後,連報警都不敢嗎?」

  「因為他那些東西來路不正。」

  「不止。」田中搖搖頭,「山本一郎在日本的勢力,您也知道。黑白兩道都有人,警察局裡有他的人。他丟了東西不報警,不是因為東西來路不正,或許是因為他知道是誰拿的,或者說,他知道那些人是誰。他不敢惹他們。」

  穆勒的眼睛眯了起來。「那些人?」

  「穆勒先生,山本一郎也好,藤田也好,他們手裡那些東西,不是他們一個人的。有一張網,在他們身後。山本只是一個節點,藤田也是,佐佐木、中村、

  小林、高橋、渡邊—一他們都是這張網上的節點。有些文物被他們自己藏著,有些文物被他們轉手賣給了別人,還有些文物—被一張更大的網收走了。」

  穆勒的瞳孔微微收縮。「你是說,有一個組織在背後操縱這一切?」

  「不是操縱。是做局。」田中的聲音更低了一些,「那些文物,從華夏運到日本,一路上經過了多少人的手一士兵、軍官、商人、收藏家、黑道、白道。

  每個人都要分一杯羹。有人拿東西,有人拿錢,有人拿人情。時間長了,就形成了一張網。這張網上的人,互相認識,互相幫忙,也互相牽制。」

  穆勒看著他。「這張網上的節點,除了山本、藤田這些名字,還有誰?」

  田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穆勒。

  穆勒接過來,展開。上面寫著一個名字——「清水」。

  「清水?」穆勒念了一遍。

  「不是一個人。是一個代號。」田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穆勒先生,您聽說過「清水上流」這個詞嗎?」

  穆勒搖搖頭。

  「這是日本黑市上的一句暗話。清水」代表源頭,上流」代表渠道。意思是—一從源頭上直接拿貨,不走中間環節。這個組織,做的就是這種生意。他們把從各地收來的文物,通過自己的渠道,運到海外去。買家不用過問東西的來歷,只需要付錢。」

  穆勒握著那張紙條,指節發白。「你是說,渡邊那些東西,不是被那個人拿走的,是被清水組織提前轉移了?」田中點點頭。

  「渡邊是這張網上的老人了,跟清水組織有合作。他可能是聽到了風聲,提前把東西給了清水,讓他們幫他保管。」

  穆勒把紙條折好,收進口袋,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裡翻湧著各種念頭一山本、藤田、佐佐木、中村、小林、高橋、渡邊,一個接一個,都空了。

  現在看來或許是那個人幹的,也有可能是清水組織乾的。也許兩邊都對,也許兩邊都是一夥的。

  「田中,」穆勒睜開眼睛,「你能查到清水的聯繫方式嗎?」

  田中的臉色變了。「穆勒先生,您——」

  「我只想跟他們談談。」

  田中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他嘆了口氣。「我試試。

  但不一定能成。那些人,不好找。」穆勒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車子重新發動,駛入神戶的夜色。穆勒靠在車窗上,望著外面倒退的街燈,心裡反覆念著那個名字—一清水。這才是他真正要找的人。

  從源頭拿貨,不走中間環節。如果能搭上這條線,那些文物,就能繞過那些收藏家,直接到他手裡。不用再跟山本、藤田這些人磨來磨去,不用再跟那個神秘人搶來搶去。直接到源頭去。他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第二天,穆勒在帝國酒店的套房裡等了一整天。田中那邊沒有消息。他又等了一天。還是沒有。第三天傍晚,田中來了電話,聲音很低,很急促。「穆勒先生,清水那邊有人要見您。」

  穆勒的心跳快了一拍。「什麼時候?在哪兒?」

  「今晚。八點。銀座,一家叫「松韻」的茶室。您一個人去。到了有人接應。」

  「好。」

  穆勒放下電話,站起身,走到鏡子前,整了整領帶。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有一點緊張,有一點興奮,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那個人,那些文物,那張網—一他正在一步步走近。

  銀座,松韻茶室。在一棟老式建築的二樓,門臉不大,沒有招牌。穆勒推開門,裡面是一條走廊,鋪著石板,兩側是竹籬,地上灑著水,濕漉漉的,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一個穿和服的女人迎上來,沒有說話,只是鞠了一躬,轉身往裡走。穆勒跟在她身後,穿過走廊,來到一間茶室門口。

  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男人,五十多歲,穿著深灰色的和服,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他的面前擺著一套茶具,正在沏茶。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做一件很莊重的事。

  「穆勒先生,請坐。」那人的聲音很平靜。

  穆勒在他對面坐下。「您是————清水先生?」

  那人笑了。那笑容很淡。「清水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我只是其中一個。

  您叫我中井就好。」

  穆勒看著他,想從他的臉上讀出什麼,但什麼都讀不到。那張臉像一潭死水,沒有表情,沒有波瀾。「中井先生,我找您,是想談談那些文物。」

  中井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湯清澈,香氣清幽。穆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等著中井說話。中井也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著穆勒。「穆勒先生,您在找的東西,不在我們手裡。」

  穆勒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在?」

  「不在。」中井的聲音很平靜,「山本的東西,藤田的東西,佐佐木的東西,中村、小林、高橋、渡邊的東西—都不是我們拿的。我們只是幫他們保管了一部分,後來那個人來了,我們就提前還給他們了。」

  穆勒的眉頭皺了起來。「提前還給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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