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粉紅電影的壓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九六八年,一月。東京。

  飛回東京的航班降落時,已是深夜。吉永小百合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窗外星星點點的燈火,心裡空落落的。

  她不由想起了前一段時間,從香江坐著飛機回到東京那時候。那時候她滿心滿眼都是離別的思念,香江的陽光,香江的海風,香江的那個人,都留在了身後。她帶回來的,只有一腔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和掌心那枚小小的玉佩——是他臨別時塞給她的,說「戴著,保平安」。她握在手心裡,玉石溫潤,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不知不覺,時間又過去了這麼久。

  機場外,冷風撲面而來,東京的冬天比香江冷得多。她裹緊大衣,低著頭快步走向停車場。經紀人在車上等她,看到她出來,鬆了口氣。「小百合小姐,您總算回來了。公司那邊……」她擺擺手,不想聽。「先回家。」

  車子駛入夜色中的東京,街道兩旁的霓虹燈閃爍,卻掩不住這座城市的疲憊。一九六八年的東京,繁華的表象下,是暗流涌動。

  吉永小百合靠在車窗上,望著那些熟悉的街景,忽然覺得陌生。她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多年,從十三歲出道到現在,整整八年。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座城市的一切——習慣了片場的燈光,習慣了記者的閃光燈,習慣了那些或真或假的掌聲和讚美。可此刻,她只覺得累。

  回到家,她打開門,屋裡黑漆漆的,靜悄悄的。母親還沒回來,大概又在醫院陪父親。父親的身體越來越差了,醫生說需要長期靜養,可家裡哪有那個條件?她一個人站在玄關,沒有開燈,就在黑暗裡站著。然後,她拿出那枚玉佩,貼在胸口。成良,我回來了。她在心裡默默地說。可是,你在哪裡?

  第二天一早,吉永小百合來到日活公司總部。這棟曾經氣派的大樓,如今顯得有些破敗。走廊里的牆皮脫落了,沒人修;電梯壞了,只能爬樓梯;連前台那個接待小姐,都換成了更年輕、更便宜的實習生。公司的境況,比她想像的還要差。

  「小百合小姐,您回來了。」助理導演山本迎上來,臉上帶著勉強的笑,「社長在等您。」

  她點點頭,跟著山本上了樓。社長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開著,裡面傳來煙霧和說話聲。她敲了敲門,走進去。

  日活的社長姓堀,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堆文件,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看到她進來,他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小百合,坐。」

  她在沙發上坐下,等著他開口。堀社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次去韓國的活動,感覺怎麼樣?」

  「還好。」

  「新電影在那邊的票房呢?」

  「應該還可以……」

  堀社長點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你看看這個。」

  吉永小百合拿起來,翻了幾頁,臉色漸漸變了。那是一份新的合同,片酬被砍了一半,而且增加了一條——演員必須服從公司的所有工作安排,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她抬起頭,看著堀社長。「這是……」

  「公司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堀社長避開她的目光,「電影不好賣,電視台又不肯多給錢。我們得想辦法活下去。」

  「可是,這條——」

  「小百合。」堀社長打斷她,聲音有些疲憊,「你在這個行業幹了八年,應該知道規矩。現在不是以前了,你不能只演你想演的角色。公司需要什麼,你就得演什麼。」

  吉永小百合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寒意。她知道他說的「需要什麼」是什麼意思。

  去年,公司已經開始拍那種電影了——低成本,快節奏,靠女演員的身體吸引觀眾,被很多人稱為「粉紅電影」熱潮。

  她看過那些劇本,每一個都讓她噁心。可公司要她演。她拒絕了。現在,他們把這條寫進了合同。

  「社長,」她的聲音很平靜,「我不能演那種片子。」

  堀社長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小百合,你以為你還是以前那個國民少女嗎?時代變了,觀眾變了,你也得變。」

  「我可以演別的。文藝片,時代劇,什麼都行。」

  「文藝片?時代劇?」堀社長苦笑了一聲,「那些片子,有人看嗎?觀眾要的是什麼,你比我清楚。你不演,有的是人演。到時候,你連現在這點地位都保不住。」

  吉永小百合沉默了。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日活正在走下坡路,去年拍的電影,大半都虧了錢。公司為了活下去,什麼都願意拍。而她,作為公司的當家女演員,沒有選擇的餘地。除非離開。


  可離開,又能去哪兒?其他公司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東映在拍任俠片,松竹在拍青春片,大映在拍時代劇。沒有一家公司,會給她想要的那種角色。

  「社長,」她站起身,「合同的事,讓我考慮一下。」

  堀社長看著她,眼神複雜。「小百合,你考慮清楚。這個行業,沒有誰離不開誰。」

  吉永小百合沉默了。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日活確實在走下坡路,從去年開始,公司就在變賣資產,從攝影棚到辦公樓,從器材到道具,能賣的都賣了。連總部大樓都抵押給了銀行。如果再不扭轉局面,關門是遲早的事。可是,讓她去演那種片子?她做不到。

  「社長,」她抬起頭,看著他,「我可以降片酬。我可以多拍幾部戲。但是這種角色,我不能演。」

  堀社長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從抽屜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你再看看這個。」

  那是另一份企劃書,封面上印著《女之獄》。她翻開,裡面的內容比看過的任何劇本都更過分。女主角是一個被丈夫出賣的女人,在監獄裡受盡折磨,最後走上了復仇之路。劇本里有大量的<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描寫,甚至有qj的戲份。她只看了一半,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這是公司接下來的重點企劃。」堀社長的聲音很平靜,「導演已經定了,指尖一點,瞬間穿越到第1000章 粉紅電影的壓力的精彩世界。男主角也定了。就差女主角。」

  「你們可以找別人。」

  「別人?」堀社長苦笑了一聲,「小百合,咱們這兒目前最合適的就是你了。有點名氣的女演員,都去了東映、松竹。剩下的,不是年紀大了,就是演技不行。只有你,既有名氣,又有演技,觀眾還認你。」

  他把煙盒拿起來,又放下。「公司需要你。不是需要你那張臉,是需要你這個人。你往鏡頭前一站,觀眾就會買票。不管你演什麼。」

  吉永小百合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劇本,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無數隻螞蟻在紙上爬。她想起段成良,想起他說的那些話——「別怕,有我。」——可是他在香江,隔著一片海。她一個人在這裡,面對這些。

  「社長,」她放下劇本,「我需要時間考慮。」

  堀社長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好。三天。三天後,你給我答覆。」

  吉永小百合站起身,走到門口。身後傳來堀社長的聲音:「小百合,公司不是要為難你。是為了活下去。你好好想想。」

  她沒有回頭,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山本還在等她。看到她臉色蒼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小百合小姐,下午還有通告……」

  「取消。」吉永小百合打斷他,「我今天不舒服,想回去休息。」

  山本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我去安排。」

  吉永小百合快步走出大樓,冷風撲面而來,吹得她眼睛發澀。她站在門口,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心裡翻湧著說不出的情緒。

  她想起那些劇本里的描寫,那些場景,那些對白——每一個都像一把刀,割在她的心上。她想起堀社長的話——「公司需要你。」——不是需要她這個人,是需要她的身體,她的臉,她的名氣。需要她脫掉衣服,在鏡頭前做那些她不願意做的事。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她邁開腳步,走下了台階。

  回到家裡,吉永小百合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坐在床邊,握著那枚玉佩,望著窗外的天空。天灰濛濛的,雲層很厚,看不到太陽。

  她想起段成良,想起他在香江的樣子。他在做什麼?他知不知道她現在的處境?她很想給他打電話,想聽聽他的聲音,想告訴他她好害怕。可是她不能。她不能總是依賴他。他也有他的事,他的難處。

  她躺下,閉上眼睛。腦子裡亂鬨鬨的,合同的壓力,劇本的要求,堀社長的話,還有那些她不敢想的未來——所有這些,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理不清,扯不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睡著了。夢裡,她站在一個片場裡,四周都是人,燈光刺眼,導演拿著喇叭喊:「開始!」她站在那裡,穿著一條薄得透明的裙子,渾身發抖。她想跑,腿卻像釘在地上一樣,一步也邁不動。鏡頭推過來,對準她的臉。她看到鏡頭裡自己的臉,扭曲的,恐懼的,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她想喊,喊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猛地睜開眼睛,坐起來。枕頭濕了一片,窗外,天已經黑了。

  沒有等到三天過去,吉永小百合就再次來到日活公司。她走進堀社長的辦公室,把兩份劇本放在桌上。「社長,我想好了。」

  堀社長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這兩種片子,我不能演。」

  堀社長的臉色沉了下來。「小百合……」

  「但是,」她打斷他,「我可以演別的。只要不是這種,什麼都可以。」

  堀社長看著她,眼神複雜。「小百合,你知道公司現在需要什麼。」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我演了這種片子,就再也回不去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社長,我用了八年時間,才有了今天。我不想毀了自己。」

  辦公室里沉默了很久。堀社長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倔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決絕。他終於嘆了口氣。「行。你回去吧。」

  吉永小百合站起身,鞠了一躬。「社長,對不起。」

  堀社長擺擺手,沒有說話。

  她轉身走了出去。走廊里,山本還在等她。看到她出來,他鬆了一口氣。「小百合小姐,沒事吧?」

  她搖搖頭。「沒事。」

  她快步走出大樓,冷風撲面而來,吹得她眼睛發澀。她站在門口,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心裡說不出的輕鬆。她沒有答應。她堅持住了。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她不想讓那個人失望。成良,我沒有給你丟臉。她在心裡默默地說。

  接下來的日子,公司沒有再提那兩部片子的事,但也沒有給她安排新的工作。

  她知道,這是公司在施壓。他們想讓她知道,不聽話的後果就是沒戲拍。她不怕。她有積蓄,有存款,即使一年不拍戲,也餓不死。

  她怕的是,公司會用別的方式逼她就範。比如,不讓她接別的公司的戲。比如,在媒體上抹黑她。比如,用合同里的條款壓她。這些事,以前都發生過。她知道,他們做得出來。

  可是,她沒有退路。

  公司暫時的冷藏,讓吉永小百合只能竭盡所能的自己給自己找活干。沒有電影拍,沒有通告,哪怕就在公司裡邊打掃衛生,也絕對不讓自己閒下來。

  她以為這樣就能讓自己不去想那些煩心的事,不去想那份合同,不去想公司的要求,不去想那個人。

  可每到深夜,獨自一人回到家裡,心裡的彷徨和恐懼,和其他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就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她。

  她坐在床邊,握著那枚玉佩,望著窗外的月亮。成良,你在做什麼?你也在看月亮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他。想他的聲音,想他的笑容,想他看她時的眼神。想那個夜晚,在香江的月光下,他抱著她,說「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可是,她就是一個人的。

  她躺下,閉上眼睛。夢裡,她回到了香江,回到了那個小診所,回到了他身邊。

  然後,她醒了。枕頭濕了一片,窗外,天已經亮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