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從未寄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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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算日子,已經快要到春節了。可是,遠在英倫孤島上,辛苦訓練的蘇悅,找不到一點過年的感覺,倍感孤獨和淒涼。

  農曆小年夜,不遠處的唐人街爆竹聲被風雪掐滅在旅館窗縫。蘇悅趴在霉跡斑斑的床單上,就著走廊燈光給北京城寫信。鋼筆雪白的空信箋上洇開:

  段成良:

  你好嗎?快過年了,不知道東西準備的怎麼樣?我這邊一切都好!你不用擔心……

  剛寫到這兒了,蘇悅停住了筆,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了下來。她的腦海里,閃現出了很多畫面。

  倫敦東區的奎恩瑪麗田徑館。

  她腳纏滲血繃帶,咬著牙躍過1.70米橫杆。

  可是,一塊訓練的混血女跳高運動員,同樣要參加奧運會的薇薇安,穿著新款運動鞋,一臉輕鬆的越過同樣的高度。從墊子上站起來以後,對她挑釁的,挑了挑眉毛……

  而且,場邊還有看台上,每當回回安跳完,都會有很多歡呼聲,還有快門的閃動聲。蘇悅雖然覺得自己實力比她強,但是,一到倫敦就受了傷,好長時間沒有正八經的訓練,還從來沒有輕鬆的展示過自己的實力。

  只能眼瞅著揮揮,安在人群面前出盡風頭。而且志高氣揚。

  蘇悅心頭微微有點泛酸,不禁又想起來,當時希思羅機場的鉛灰色穹頂壓下雪霰,自己攥著單程機票走出艙門,第1次剛踏上倫敦的土地的時候。

  那時候他懷著激動的心情來到英國,躊躇滿志,滿腦子記得都是,離開香江的時候,得到的臨別贈言,:「蘇悅,記住,比賽第二,健康第一。別太拼了,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可是,這麼好的機會,怎麼可能捨得讓自己放鬆呢?

  剛開始來的時候,訓練基地在倫敦東區的廢棄罐頭廠。記得清清楚楚,頂棚裂縫漏下的雨水在混凝土地面結出青黑色水漬,香江體育協會「捐贈」的二手海綿墊,在潮濕的空氣里很快裂口處就綻出棕黃霉斑。

  蘇悅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水土不服?

  回憶讓蘇悅稍微有點不安,動了動身體,腳踝突然襲來電擊般的刺痛。她現在沮喪極了,也不知道這傷還好得了嗎?

  因為他沒法安心養傷,總是怕時間浪費了。所以,訓練的時候,咬著牙堅持也不想錯過。

  就這樣,受的傷反反覆覆一直好不徹底,最近更是感覺又加重了,日間落地都有點疼痛難忍,腳踝腫得像發麵饅頭。

  她哆嗦著擰開藥瓶,抹了點藥膏,然後重新趴好,繼續寫信,未寫完的句子,一不小心滴下來的墨汁糊成一團墨暈:

  嘿,段成良,你肯定想不到我做了一個什麼樣的夢?我,我..昨夜竟然夢見你一個跳高動作,越過了什剎海公園的圍牆,我自己卻怎麼努力都跳不過去!你說這個夢奇怪不奇怪?……」

  這會兒,好像外面的風更大了。蘇悅呵出一口白氣,看它在昏黃的燈光里消散。今天是臘月廿九,香江的維多利亞港該是霓虹閃爍,汽笛悠揚,而這裡,只有鐵鏽味的海風和無邊無際的冷。

  腳踝的疼痛在每一次落腳時都如影隨形,像一根冰冷的鋼針,固執地扎進骨頭縫裡。那是兩周前一次超負荷訓練留下的紀念。她記得那個黃昏,為了衝擊教練新設定的高度,她咬著牙,一次次助跑、起跳。

  落地時,右腳踝傳來一聲沉悶的、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異響,緊接著是鑽心的劇痛,讓她瞬間摔倒在霉味刺鼻的海綿墊上,半天爬不起來。

  「蘇?你還好嗎?」負責管理這個訓練田徑場地的管理員老約翰探過頭,渾濁的藍眼睛裡帶著點同情。

  「Fine, John. Just… fine.」蘇悅擠出一個笑容,扶著冰冷的鋼架站起來,右腳虛點著地,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不能停。

  其實,生活和訓練條件都不重要。跳高嘛,只要有橫杆有墊子,就能練。只是蘇悅覺得倫敦這邊什麼都貴,而且天氣糟糕透頂,吃也吃不慣,住也住不好,除了教練的水平確實高之外,實在是沒有可取之處。

  但是,畢竟這裡要舉行奧運會,能提前來適應場地,適應這裡的氣候和生活,在蘇悅看來實在是有必要。

  只要把這一段時間的磨合期熬過去,肯定會對他的奧運會參賽有重大的幫助。

  可是,段成良的信更遠,蘇悅根本不敢奢求,也不敢夢想能從遙遠的北京城接到段成良的信。所以,思念只能深深的埋在心裡。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書院前所未有的想北京城,想那兒的每條胡同,每個小院。想什剎海,想炸醬麵……,想習的了北京城的一切!

  景山的紅葉和什剎海的冰,對她來說現在都是是溫暖的鼓勵,卻也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模糊了溫度。他們的身影,只在夜深人靜時,在她攤開的、寫滿了思念卻從未寄出的信紙上才變得清晰。

  真正的寒意並非來自窗外倫敦二月的風雪,而是訓練場上那無處不在的、帶著優越感的審視目光。薇薇安·哈靈頓,那個有著蜂蜜色捲髮和標準倫敦腔的混血選手,是這裡的明星。她穿著最新款的阿迪達斯釘鞋,享受著私人理療師的服務,連熱身都像一場精心編排的表演。她的教練卡特,一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如鷹隼的英國人,是蘇悅無法迴避的陰影。

  「蘇小姐,」卡特的聲音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像在評價一件不合時宜的展品,「你的起跳動作,充滿了…原始的能量。但現代跳高,是科學,是精確的計算,不是靠蠻力和一雙…」他的目光掃過蘇悅腳上那雙洗得發白、後跟明顯磨損的舊跳鞋,嘴角牽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靠一雙『赤腳大仙』的意志就能征服的。看看薇薇安的技術,那才是未來。」

  周圍的竊笑像細小的冰碴,鑽進蘇悅的耳朵。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想起九龍仔運動場跑道的滾燙,想起在香江臨時教自己的那個老教練,「要狠,對自己狠!」的吼聲。在這裡,狠不是光對自己,還要對著不懷好意的目光。

  …………

  時間過得很快。

  春節眨眼到來,倫敦唐人街的爆竹聲隱隱傳來,像遙遠的潮汐。

  蘇悅仍在堅持訓練,訓練館裡空蕩蕩的,只有蘇悅和老約翰。腳踝的傷在低溫下更加明顯,<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未消,皮膚繃得發亮,每一次嘗試活動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思鄉的情緒在爆竹聲的催化下洶湧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她拿出自己前兩天剛寫好的信,信封上專門畫上了一個小小的天壇剪影。指尖<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已經寫滿字的信紙,想像著北京四合院裡蒸騰的餃子熱氣,母親在縫紉機前為她趕製新衣的噠噠聲…淚水毫無徵兆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

  信還是寄不出去,就像他無處發泄的思念和孤獨一樣。

  「不能回去…」她低聲對自己說,聲音在空曠的體育館顯得格外微弱,卻又帶著一種決絕。她用力眨掉淚水,把信小心收好。段成良肯定不想看到一個哭哭啼啼的廢物,他不是一直說期待的是一個在奧運賽場上閃耀的蘇悅,而不是困在傷病和鄉愁里的黃毛丫頭嗎?

  蘇悅咬著牙,無視腳踝尖銳的抗議,開始做最基礎的熱身。每一個拉伸動作都伴隨著倒吸冷氣的聲音。她甚至嘗試著,在腳踝纏上厚厚的繃帶後,極其緩慢地走向助跑道。右腳踩上起跳板的那一刻,鑽心的疼痛讓她眼前發黑,身體不受控制地一晃。

  「放棄吧,蘇,」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薇薇安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抱著雙臂,倚著門框,金髮在從破窗透進來的慘澹天光下閃著冷光。她今天沒穿訓練服,一身時髦的呢子大衣,顯然剛從熱鬧的派對回來,臉上還帶著點微醺的紅暈。

  「今天是你們中國人的新年,何必在這裡折磨自己?你的腳,」她輕蔑地撇撇嘴,「還有你的鞋,都撐不到奧運開幕。卡特教練說得對,有些高度,生來就不屬於某些人。」

  蘇悅扶著冰冷的鋼架,劇烈地喘息著,汗水混著生理性的淚水滑落。腳踝的痛楚和薇薇安的嘲諷像兩把鈍刀,反覆切割著她的神經。放棄的念頭有那麼一剎那,像毒蛇的信子,舔過她的心尖。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起跳板附近的地面上,有一小片在昏暗光線下不易察覺的、微微反光的濕滑。是水?還是………她拖著傷腳,忍著痛挪過去,蹲下身,用手指輕輕觸碰。一股極其微弱的、甜膩中帶著刺鼻的化學氣味鑽入鼻腔。乙二醇!汽車防凍液!這絕不是意外灑落的水!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間取代了疼痛和委屈,直衝頭頂。她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如刀鋒般射向薇薇安。薇薇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但嘴角那抹幸災樂禍的弧度還沒來得及完全收起。

  蘇悅卻什麼也沒說。她緩緩站起身,走到場邊,從自己破舊的運動包里,拿出那雙更舊、鞋底幾乎磨平、但陪伴她經歷過無數次跳躍的訓練鞋。她默默地、極其仔細地將鞋底沾著的、從香江帶來的最後一點珍貴的泥土碎屑,小心翼翼地拍打幹淨,然後,在薇薇安和聞聲走來的卡特驚愕的目光中,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彎下腰,在眾目睽睽之下,解開了右腳踝上厚厚的、浸著藥味的繃帶。紅腫發亮的腳踝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然後,她乾脆甩掉了腳上那雙舊跳鞋,赤著那雙布滿老繭和新鮮傷痕的腳,直接踩在了冰冷、堅硬、甚至還有些許防凍液殘留的混凝土地面上!

  刺骨的寒意和地面的粗礪感瞬間從腳底傳遍全身,傷處的劇痛更是讓她渾身一顫,幾乎站立不穩。但她挺直了脊背,像一株在寒風中紮根的勁竹。

  「卡特教練,你說的話我從來都不相信!」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玉石俱碎的平靜,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您推崇的科學裡,有沒有計算過,一個人被逼到絕境時,能從腳底的土地里,從骨頭的裂縫中,榨出多少力氣?」

  她沒有看臉色驟變的薇薇安,目光死死鎖住那根冰冷的橫杆。助跑道在她眼中延伸,不再是一條物理的距離,而是一條用傷痛和孤注一擲的勇氣鋪成的路。

  助跑開始!

  第一步,踏碎的是倫敦陰冷的空氣;

  第二步,碾過的是腳踝撕裂般的劇痛;

  第三步,第四步…步伐因為赤足和傷痛而顯得怪異、沉重,甚至有些踉蹌,卻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瘋狂氣勢!

  最後一步——起跳!

  赤著的右腳,帶著淋漓的傷口,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狠狠蹬踏在起跳板上!身體藉助那不顧一切的蹬力騰空而起,在空中划過一道近乎悲壯的弧線。沒有優雅的技巧,只有純粹的生命力在燃燒!

  時間仿佛凝固。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受傷的腳踝掠過橫杆時,那撕扯般的痛楚幾乎讓她暈厥。但她的身體依然保持著最後的繃直。

  砰!

  身體重重砸在霉味依舊的墊子上,震得她五臟六腑都移了位。橫杆…在她身後,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嗡嗡的哀鳴,最終…穩住了!

  周圍只有隱隱約約的風聲。

  老約翰手裡的掃把「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薇薇安臉上的紅暈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難以置信的蒼白。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訓練場的卡特教練張著嘴,金絲眼鏡滑到了鼻尖,那本被他奉為圭臬的《大英田徑手冊》從他僵硬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冰冷的地面。

  蘇悅躺在墊子上,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疼痛,尤其是那隻已經麻木到失去知覺的右腳。汗水、淚水和墊子上的霉塵混在一起,糊在臉上。她望著頭頂那布滿鐵鏽的破敗頂棚,透過巨大的裂縫,能看到倫敦鉛灰色的、壓抑的天空。然而,在她心底深處,卻有什麼東西被這不顧一切的縱身一躍,狠狠地鑿開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劇痛、孤獨,卻又無比酣暢淋漓的——爽快!

  她知道,真正的戰鬥還要咬牙繼續堅持。腳踝的傷確實需要重視,需要處理,新的訓練計劃需要調整,卡特和薇薇安不會善罷甘休。奧運的高杆還在前方。但她此刻躺在冰冷的異國墊子上,泛著疼痛的腳踝,卻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在血脈里奔涌。

  為了那些從未寄出的信,為了能早一點高興的吃到北京城的炸醬麵,為了在香江咬著牙拼命堅持訓練的日日夜夜,也為了自己胸腔里永遠不停下來的那份熱愛,她必須跳下去。在這條遍布荊棘的孤路上,跳得更高。最終在那個最大的舞台上展現屬於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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