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父子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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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涉川看著父親複雜的神情,對著信中的內容很是好奇。

  「父親,這信中都寫了上面?」

  方從哲看向書房外的魚塘,沉默不語,將手中的信件遞給長子。

  他緊接著將拆開第二封信件,將剩餘的信件一一看過。

  這些信件的內容寫的都是關於四道旨意的事情,有的詢問自己的看法,有的文自己浙黨後續應當如何行事。

  方從哲如今看完這些信件,只覺頭疼,扶額微眯。

  方涉川看著父親的樣子說道:

  「父親,陛下如此行事,朝中怕是又要其風浪了。」

  「葉相直言竟遭斥,劉大人查案反被罰,孫尚書亦未能達成聖意。」

  「遼東、河南、新政、閣臣……處處皆是驚濤駭浪!朝堂之上,已無我等立足之地了嗎?」

  他想起自己因父親牽連而辭去的官職,心中湧起強烈的不甘與憤懣。

  方從哲的目光從窗外游曳的錦鯉上收回,那抹複雜的神色已沉澱為深潭般的冷靜。

  他緩緩搖頭,聲音低沉而帶著歷經風浪後的沙啞:

  「立足之地?」

  「涉川,你錯了。陛下要的不是誰立足,他是要重鑄這大明的根基!他是在下一盤前所未有的險棋。」

  他指了指散落的信件,尤其是薛禮那封泣血之書:

  「你只看到葉向高、劉一燝、孫承宗相繼受挫,卻未見其中關聯?」

  「葉向高阻新政而被斥,劉一燝查貪腐卻因寬縱受罰,孫承宗造軍械未達聖心這三件事,樁樁件件都指向同一個目標。」

  「清除障礙。」

  「陛下要的是,推行他的『河南模式』,打造他的『工業大明』!」

  方從哲站起身,負手在書房內踱步,每一步都似踏在沉重的歷史節點上。

  「陛下罷免我,並非僅是泄憤。」

  「他是嫌我礙事,嫌我浙黨盤根錯節,阻礙他破舊立新。如今葉向高因循守舊,劉一燝魄力不足,孫承宗只精兵事。」

  「這內閣,在他眼中已是『朽木難雕』!」

  「他急不可待地要換上徐光啟、左光斗、楊漣這班銳氣十足、力主變革的新血!」

  他將「徐光啟」、「左光斗」、「楊漣」三個名字咬得尤其清晰。

  如今內閣出現這麼多的空位,他自然是心動的,但眼下泰昌帝真的會將自己將浙黨的人安插入內閣嗎?

  泰昌帝真的會允許別的官員將徐光啟、左光斗、楊漣三人的位子搶走嗎?

  他知道若是自己真的對這三個位置心動,做什麼舉動的話,浙黨怕是會有滅頂之災。

  所以他不能動,不能讓浙黨中的任何一人有所動作。

  方涉川也是明白其中道理,急切道:

  「難道我們就坐視浙黨就此星散?」

  「任由陛下將朝堂變成他一言堂?」

  「父親!您在朝中門生故舊眾多,江南根基深厚,豈能……」

  「豈能如何?」

  方從哲猛地轉身,目光銳利如刀,打斷兒子的話。

  「串聯百官,再行死諫?涉川,你太年輕氣盛!」

  「陛下如今手握錦衣衛,遼東戰事雖艱,卻給了他整肅內政的絕佳藉口!」

  「雷霆手段已下,此時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只會給北鎮撫司送人頭!」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

  「薛禮信中說得對,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但浙黨並非無路可走。」

  他提筆蘸墨,手腕沉穩。

  「父親之意是?」

  方涉川湊近。

  「隱忍,靜觀,以退為進。」

  方從哲筆走龍蛇,沉穩落筆。

  「第一,嚴令所有浙籍官員及門生,此刻務必謹言慎行,不得對新政、對陛下擢拔新人之舉妄加評議,更不得串聯對抗。」

  「一切以『奉公守法,靜待朝命』為要。」


  「尤其河南、江南涉及工坊、土地之事務,務必配合,絕不可授人以柄!」

  他深知新政執行過程中,地方上的陽奉陰違和暗中抵制才是常態,此刻更要約束手下,避免成為出頭鳥。

  「第二。」

  他繼續寫道。

  「密切關注河南徐光啟、楊漣推行『土地拍賣』與『工坊吸納』之進展。」

  「尤其留意其弊端,如豪強是否真能如陛下所願採用新法?」

  「被擠出土地的佃農是否真能順利進入工坊?工坊主是否真會善待工人?糧價、工錢、民怨……此乃新政隱患。」

  「收集詳實證據,不必急報,但需秘存於心,靜待其變。」

  他眼中閃爍著老辣的政治智慧,知道再完美的藍圖落地時必生荊棘。

  方從哲知道河南眼下是一塊巨大的蛋糕,他自然也是要在河南問題上本一杯羹。

  但眼下河南的事情泰昌帝始終高度關注著,容不得他將手伸進去。

  因此他必須要等待時機,等待徐光啟等人犯錯的機會,將浙黨的人安插進去。

  「第三。」

  方從哲的筆鋒更顯凝重。

  「遼東!遼東才是真正的火藥桶!熊廷弼突然被召回,袁崇煥倉促上位,軍中必生嫌隙。

  糧餉轉運雖經劉一燝和陛下嚴旨查辦,然積弊已深,豈是一道聖旨可根除?

  那複合弓月產不及陛下要求之半,前線將士若久盼而不得,必損士氣。

  建夷豈是易與之輩?一旦遼東有失,山海關告急……」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竟之語中蘊含的巨大風險,讓方涉川都感到一陣寒意。

  遼東若敗,足以動搖國本,屆時泰昌帝的所有新政藍圖都將成為空中樓閣,朝野必然大嘩,便是他們這些人東山再起的契機。

  方從哲寫完,吹乾墨跡,將信箋鄭重交給方涉川:

  「將此密信,用最穩妥的渠道,速速遞予京師薛禮。讓他務必依此行事,約束黨人,蟄伏待機。

  記住,風暴之中,伏低者方能存活。

  陛下這『驅虎吞狼』之策,究竟是福是禍,是功……還是劫。」

  他望向北方京師的方向,眼神深邃難測。

  「且讓這烈火,再燒上一燒。」

  方涉川接過密信,只覺重逾千斤,也終於明白了父親深沉的算計。

  風暴已然降臨,他們方家這艘船,要做的不是迎風破浪,而是潛入深水,等待那決定性的潮汐轉向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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