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拜入山門(上)· 李旦的考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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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戶的清晨,薄霧如紗,籠罩著山丘與海港。鄭芝龍站在客棧的窗前,遠眺那座屹立在山腰的平戶城天守閣,灰色的輪廓在晨曦中顯得格外森嚴。昨日李旦那不冷不熱的態度,如同一盆溫水,澆不滅他心中的火焰,卻也讓他更加清醒。

  「一官,李甲必丹那邊,我們接下來該如何是好?」黃程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慮,打破了室內的寧靜。他習慣了澳門相對直接的商業規則,對於李旦這種深不見底的含蓄,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鄭芝龍轉過身,臉上已不見昨日的鋒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思索。「舅舅,李旦是一座山,我們不能指望他主動向我們傾倒。我們需要找到上山的路,或者,讓他看到我們值得他投資的價值。」

  「價值?我們帶來的貨物,還有教父的信,難道還不夠嗎?」

  「那些是門票,不是籌碼。」鄭芝龍走到桌邊,手指無意識地划過桌面,「他能坐在那個位置幾十年,見過的奇珍異寶、各方人物太多了。我們要展現的,是他手下那些人沒有的東西。」

  「是什麼?」

  「是能幫他解決麻煩的能力,是能看到他看不到的遠方的眼光。」鄭芝龍的目光銳利起來,「他在觀察我們,那我們就讓他看到他想看到的,以及……他預料之外的。」

  機會,比鄭芝龍預想的來得更快。

  午後,一位穿著體面的華人管事來到客棧,自稱姓陳,是李旦府上的外事管事。

  「鄭公子,甲必丹午後在府中品茶,想起故人羅德里格斯神父,心中感慨,特命在下來請公子過府一敘,聊聊澳門風物,以慰懷念之情。」陳管事語氣恭敬,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黃程聞言大喜,以為李旦改變了主意。鄭芝龍卻心中瞭然,這絕非簡單的懷舊閒談,而是李旦的第一次正式考較。

  他不動聲色,換上得體的衣衫,隨陳管事再次前往李旦府邸。

  這次,會見的地點不在正廳,而是在一間更為雅致的茶室。李旦跪坐在主位,正慢條斯理地擺弄著茶具,進行著繁瑣的茶道儀式。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和服,更顯沉穩。除了他,室內只有一位侍奉茶水的侍女。

  「晚輩鄭芝龍,拜見甲必丹。」鄭芝龍依禮問候。

  李旦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在對面的蒲團上,目光並未離開手中的茶筅。「坐。羅德里格斯神父生前,最喜我這茶室清淨。他說,在這裡,能暫時忘卻澳門的喧囂,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

  他的話語平和,仿佛真的只是在懷念故友。但鄭芝龍卻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他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靜地觀察著李旦的動作,以及這間充滿日式禪意卻又處處透著奢華的茶室——牆上掛的是宋人山水真跡,角落香爐里點燃的是名貴的沉香。

  「神父睿智。」鄭芝龍謹慎地回應,「澳門繁華,卻也人心浮躁。平戶寧靜,更顯底蘊深厚。」

  李旦不置可否,將一碗碧綠的抹茶推到鄭芝龍面前。「嘗嘗。這是京都宇治的新茶。」

  鄭芝龍雙手接過茶碗,依著在澳門觀察到的日本商人喝茶的禮節,輕輕轉動茶碗,分三口緩緩飲盡。茶湯苦澀,回味卻甘醇。「好茶。初品微苦,細品回甘,如同人生際遇。」

  李旦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似乎沒料到這個年輕人不僅懂得禮節,還能說出這番見解。他放下茶具,終於將目光正式投向鄭芝龍。

  「神父在信里說,你精通實務,非池中之物。」李旦的語氣依舊平淡,「澳門如今情形如何?荷蘭人與葡萄牙人,相處得可還『融洽』?」

  考較開始了。這不是閒聊,是在試探他的信息收集能力、觀察力和分析能力。

  鄭芝龍心念電轉,知道不能泛泛而談。他略一沉吟,開口道:「回甲必丹,表面『融洽』,實則暗流洶湧。荷蘭東印度公司艦船日益增多,對葡萄牙人獨占澳門與日本貿易航線早已不滿,摩擦時有發生。葡萄牙人則倚仗澳門根基,與大明地方官員關係盤根錯節,勉強維持局面。但依晚輩淺見,荷蘭人船堅炮利,野心勃勃,長此以往,澳門格局恐生變數。」

  他沒有停留在商品描述,而是直接點明了雙方勢力的矛盾和未來的潛在風險。

  「哦?」李旦提起一絲興趣,「那你以為,這變數,對我等在平戶的商人,是福是禍?」

  「禍福相依。」鄭芝龍回答得毫不猶豫,「禍在,若荷蘭人勢力大漲,必謀求貿易壟斷,壓榨我等價格;福在,兩強相爭,我等或可居中轉圜,待價而沽。關鍵在於,我們手中是否有他們不得不依賴的籌碼。」


  「籌碼?」李旦微微眯起眼睛,「你指的籌碼是?」

  「暢通無阻的貨源,遍布大明的銷售網絡,以及……」鄭芝龍頓了頓,迎上李旦的目光,「足以自保,甚至影響局部平衡的……力量。」

  他沒有直接說出「火器」二字,但「力量」一詞在此語境下,指向已足夠明確。

  李旦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榻榻米的邊緣。茶室內只剩下沉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力量,是需要實力來支撐的。」李旦緩緩道,語氣聽不出喜怒,「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審時度勢。平戶藩主松浦氏,對火器之流,管制極嚴。與荷蘭人打交道,更是如履薄冰,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這是在告誡他不要輕舉妄動,也是在試探他的分寸感。

  「甲必丹教訓的是。」鄭芝龍微微躬身,「力量需藏於九地之下,方能動於九天之上。晚輩在澳門,曾見葡萄牙人火炮之威,深知此物關係重大,非有萬全把握,絕不敢輕易示人,更不敢妄動,為甲必丹招惹麻煩。唯有在關鍵時刻,方能成為定鼎之器。」

  他這番話,既承認了李旦的權威,表明自己懂得規矩,又暗示了自己並非空談,而是真正見識並思考過如何運用這種力量。

  李旦深深地看了鄭芝龍一眼,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的要沉穩和老練得多。他不像一般商人只盯著眼前利潤,也不像尋常武夫只知好勇鬥狠。他有視野,有膽識,更懂得隱藏和等待。

  「聽說,你葡語說得不錯?」李旦忽然轉換了話題。

  「承蒙羅德里格斯教父指點,略通一二,可與佛郎機人簡單交流。」鄭芝龍謙遜道。

  恰在此時,陳管事在門外低聲稟報,說荷蘭商館的代理館長,范·德·赫拉夫先生前來拜訪,有急事相商。

  李旦眉頭微蹙,對鄭芝龍道:「你且在此稍候。」隨即用日語對侍女吩咐了幾句。

  鄭芝龍心中一動,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意外的機會。他安靜地跪坐著,耳廓卻微微豎起,捕捉著門外隱約傳來的交談聲。

  來的赫拉夫果然是個荷蘭人,聲音粗獷,語速很快,帶著明顯的焦躁。他說的荷蘭語鄭芝龍聽不懂,但他與李旦交談時,使用的是一種口音古怪、語法混亂的葡萄牙語混雜著幾個日語單詞,顯然是臨陣磨槍。

  鄭芝龍聽出了幾個關鍵詞:「生絲」、「定金」、「交貨期」、「明國商人違約」……似乎是荷蘭人預定的生絲出了問題,供貨的明國商人無法按時交貨,而荷蘭人的船隻等著返航,耽擱不起。

  李旦的葡萄牙語似乎也僅限於簡單交流,雙方溝通得頗為吃力。赫拉夫的情緒越來越激動。

  就在這時,鄭芝龍忽然用清晰而標準的葡語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門外的兩人聽見:「甲必丹,可是這位赫拉夫先生遇到了貨物交付的麻煩?晚輩或可代為詢問詳情。」

  門外的爭執聲戛然而止。

  李旦眼中精光一閃,沉聲道:「進來回話。」

  鄭芝龍起身,拉開移門,走到外間,先是對李旦行禮,然後轉向那位身材高大、紅頭髮的荷蘭人赫拉夫,用流利的葡語不卑不亢地說道:「赫拉夫先生,在下鄭芝龍,蒙甲必丹信賴,或可協助溝通。請您詳細說明情況,看看是否有解決之道。」

  赫拉夫驚訝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葡語說得比他還地道的東方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用葡語噼里啪啦地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鄭芝龍凝神傾聽,偶爾追問一兩個關鍵細節,然後轉向李旦,用官話清晰、簡潔地轉述:「甲必丹,赫拉夫先生稱,他們向『廣源行』林老闆預定的一百擔生絲,林老闆因上游供貨不暢,無法按期交付,欲以次充好。赫拉夫先生不同意,堅持要上等生絲,雙方僵持。荷蘭船隊泊港每日耗費巨大,他急需在五日內解決此事,否則將蒙受巨大損失,並影響後續與甲必丹您的合作。」

  他將混亂的信息梳理得條理清晰,並且點明了此事可能對李旦造成的潛在影響。

  李旦聽完,面色不變,但眼神深處卻鬆動了一絲。他看了一眼鄭芝龍,又看向焦急的赫拉夫,緩緩道:「告訴赫拉夫先生,讓他先回商館。一個時辰後,我會給他答覆。」

  鄭芝龍準確地將話翻譯給赫拉夫。赫拉夫雖然將信將疑,但見李旦態度明確,且有鄭芝龍這個溝通順暢的橋樑在,只得道謝後離去。

  待赫拉夫走後,茶室內再次只剩下李旦和鄭芝龍。

  李旦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拿起茶壺,為自己和鄭芝龍各斟了一杯茶。這一次,他沒有使用茶道那些繁瑣的儀式,只是簡單的沖泡。

  「你做得很好。」李旦將茶杯推到鄭芝龍面前,語氣平淡,卻與之前的客套截然不同,多了一絲真實的溫度,「語言是利器,你用得不錯。」

  「晚輩只是盡了本分。」鄭芝龍雙手接過茶杯。

  「本分?」李旦輕輕哼了一聲,似笑非笑,「有多少人,連自己的本分都盡不好。你不僅盡了自己的本分,還看到了別人的『本分』之外的東西。」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落在鄭芝龍年輕而堅毅的臉上。

  「明天開始,你到我府上來做事。先從協助陳管事處理與荷蘭人、佛郎機人的文書往來開始吧。」

  鄭芝龍心中一震,知道這第一步,他算是穩穩地踏出去了。他放下茶杯,深深一揖:

  「是,謹遵甲必丹吩咐!」

  茶香裊裊中,一場無聲的考較,暫時告一段落。鄭芝龍知道,這僅僅是開始,踏入李旦的山門之後,真正的風雲,才剛剛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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