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軍帳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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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很小,靠牆一溜大通鋪,鋪上亂糟糟堆著些破褥子,地上滿是花生殼、果核。絡腮鬍指了指通鋪最裡頭一個角落:「那兒,你的鋪位。被子褥子自己領,明天早點起,卯時點卯,遲到挨軍棍。」

  他說完,又坐回桌前,端起碗灌了一大口,不再理李寒。

  另外幾個漢子也重新坐下,繼續划拳,只是笑聲低了些,時不時有目光瞟過來。

  李寒走到那個角落。

  鋪位上只有光禿禿的木板,積了層灰。

  他將槍囊解下,小心放在鋪位裡邊,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粗布,開始擦拭木板。

  動作不緊不慢,一下,又一下。

  穀子營的日子,比李寒想像中更難熬。

  不是身體上的苦——武狀元之體圓滿後,便是頂著重甲跑上十里路,他也只是微微氣喘。

  而是那種無孔不入的排斥和輕視。

  第七伍的兵卒,連同伍長趙大膀(就是那絡腮鬍漢子)在內,共十人。

  除了李寒,其餘九個都是混跡軍伍多年的老油子,要麼是世代軍戶,要麼是流放來的刺頭。

  他們自成一體,對李寒這個空降的「罪臣秀才」,明里暗裡都透著不待見。

  鋪位是最靠近門口、漏風的那一個;領的軍械是鏽跡斑斑的破鐵刀,甲冑是幾塊用皮繩勉強串在一起的爛鐵片。

  每日的雜役,諸如打水、掃地、清理馬糞,總是自然而然地落到他頭上。

  吃飯時,肉總是分到他碗裡就沒了,糙米飯也時常是半碗冷的。

  「秀才公,哪能幹這些粗活?一邊歇著去!」

  每當李寒要參與操練或雜務,總有人陰陽怪氣。

  李寒不爭辯,也不動怒。

  每樣活事,他都乾的穩妥。

  日子久了,那些嘲諷的話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沉默。

  這些人雖是粗人,卻不瞎,看得出這秀才骨子裡的韌勁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厲害。

  李寒樂得清靜。

  白日操練、做雜役,夜裡便借著油燈微光,翻閱那幾本帶來的書籍,或是利用已解鎖的「歷史名臣政論文章」和「經史精義註解庫」,不斷充實見聞。

  這夜,中軍大帳燈火通明。

  並非尋常議事,而是鎮北將軍楚驍召集麾下主要將領,商討近日越發猖獗的狄人游擊騷擾。

  狄人一改往日秋高馬肥才大舉南下的慣例,開春以來,便不斷派出小股精銳騎兵,繞過主要關隘,襲擊邊鎮村落,焚燒糧草,擄掠人口,行動迅捷如風,一擊即走,從不糾纏。

  官軍大隊人馬出動,往往撲空,疲於奔命,士氣頗受打擊。

  李寒作為第七伍唯一識文斷字的人,被伍長趙大膀極不情願地派來,負責記錄會議要點——這差事原本是個書吏的,但那書吏前日感染風寒臥病在床,只好從各營臨時抓壯丁。

  趙大膀本不想讓李寒出這個風頭,但環顧全伍,除了這個秀才,剩下的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只得罵罵咧咧地讓他來了。

  大帳內,將星雲集。

  沈副將、王參將、劉都尉……個個頂盔貫甲,面色凝重。

  楚驍端坐主位,手指敲著地圖上幾處被硃筆圈出的地點,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諸位都說說看,」楚驍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火氣,「這伙狄奴,跟泥鰍似的,滑不溜手。依老法子,大軍圍剿,耗費糧草,徒勞無功。放任不管,邊民怨聲載道,軍心浮動。如何應對?」

  帳內一時沉寂。

  這些將領,多是悍勇善戰之輩,擅長陣前衝殺、據城固守,對於這種飄忽不定的游擊騷擾,卻有些束手無策。

  王參將性子最急,抱拳道:「大將軍,給末將三千精騎,出關掃蕩。就不信逮不住他們尾巴!」

  楚驍瞥他一眼:「三千精騎,人吃馬嚼,每日耗費幾何?狄人分散十餘股,你追哪一股?等你趕到,人家早跑沒影了,說不定還反過來咬你一口。」

  王參將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劉都尉沉吟道:「是否可效仿古人,築堡屯田,步步為營,壓縮其活動空間?」

  楚驍搖頭:「耗時太久,且狄人機動極強,見縫插針,此法難解近渴。」


  眾將議論紛紛,有主張堅壁清野的,有建議懸賞激勵的,有要求向朝廷請援的,但都被楚驍一一駁回。

  不是代價太大,就是遠水難救近火。

  李寒跪坐在大帳角落的矮几後,面前鋪著紙墨,一直低頭快速記錄。

  但他耳中聽著眾將議論,腦中卻在飛速運轉。

  這些時日翻閱的兵書戰策、對狄人習性的分析,與眼前局勢一一印證。

  狄人此舉,看似騷擾,實則是疲敵之計,意在消耗官軍精力,試探邊防虛實,為可能的大舉進攻做準備。

  其戰術核心,在一個「奇」字,在一個「速」字。欲要破之,亦需出奇、需迅捷。

  這時,楚驍的目光似乎無意間掃過帳角,落在了那個一直沉默記錄的青年身上。

  「李寒。」

  兩個字,清晰無比。

  刷刷刷,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到角落那個穿著普通士卒號衣、毫不起眼的年輕人身上。

  有詫異,有疑惑,更有毫不掩飾的不屑——一個戴罪的小卒,哪有資格在這種場合發言?

  李寒執筆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放下筆,從容起身,向楚驍及眾將抱拳行禮:「卑職在。」

  「你讀過書,」楚驍看著他,臉上看不出喜怒,「說說看,對此局,有何看法?」

  剎那間,帳內一片死寂。王參將等人臉上已露出明顯的不滿,若非楚驍積威甚重,恐怕早已出聲呵斥。

  「卑職淺見,狄人此策,正在於『以利動之,以卒待之』。」

  他聲音清朗,不卑不亢:「其利在擄掠,其卒在精騎。我軍若被動應對,疲於奔命,正墮其彀中。古人云:『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欲破此局,當反客為主。」

  「哦?如何反客為主?」楚驍身體微微前傾。

  「狄人仗其騎射之利,來去如風。然其亦有弱點:一曰貪利,襲擊目標多為人畜糧草;二曰恃勇,小股行動,彼此呼應不及;三曰地疏,雖活動於我境,然地理終不如我軍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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