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化不開的恨,抹不掉的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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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安城嘴巴微微長著,好像忘了閉合。

  在新城,依照約定俗成的慣例。銀元只有在進行五十塊以上的大宗交易時,會使用它另一個別稱——大洋。

  100塊大洋。

  唐安城看著立在桌上的,那琥珀色酒瓶。不規則的玻璃瓶下,他的臉被拉扯變形,好像個小丑。

  「你...您是誰,跟我家水生認識?」

  在面對有錢人時,唐安城不敢像面對唐水生那樣,擺兄長的架勢。

  乾巴巴的語調,聽上去有些卑微。

  「你什麼東西。」杜君潤微微瞥了一眼,便將視線快速掠過:「滾一邊去,別在那礙本少的眼。」

  唐安城又紅了。

  他死死的盯著杜君潤,眼裡帶著憤怒。

  那憤怒很快又消退了。

  杜君潤身上穿的西服,是在租界內城裡,找天人的店鋪定做的,手上帶著的表是玫瑰金。

  馬甲,皮鞋,襪子。

  這個人身上隨便一樣東西,都要比他唐安城全部身價加起來,還要貴重。

  唐安城一直以來,面對唐祥與唐水生時的精神勝利法——「我比你更有錢」。

  在面對杜君潤時,被碾了個粉碎。餘下留給他的,只剩下內心深處的自卑。

  「唐哥,這杯酒,你是打算就在這裡喝呢,還是咱兩再找個安靜點的地,慢慢消受。」

  杜君潤笑著道:「我都可以,隨唐哥你的意思。」

  唐水生掃了一眼,被自己打了一掌,狼狽的爬不起來的唐安城道:「那就在這喝吧。」

  「好嘞,都聽唐哥你的。」

  杜君潤自己動手,去吧檯取了兩隻杯子。那價值一百大洋的洋酒,被他順手拆開。

  晶瑩的酒水倒入杯中,芬芳迷醉的香氣,在這片空間裡彌散。

  「來,唐哥。」杜君潤把酒遞過去:「你品品。」

  唐安城看著那富少,親自為自己看不上的弟弟,取杯倒酒。看著那富少一口一句唐哥,主動挑起話題,博君一笑。

  他嘴唇變的發白,身體莫名的感到好冷。

  唐安城閉上眼睛,只希望眼前發生的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場噩夢。

  「我可是青幫榮社的人。」他呢喃著說了一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這片區哪一個,不給我大哥盧駿幾分面子?」

  這麼一想,唐安城似又重找回了尊嚴,他睜開眼想再在唐水生那,耍幾下威風。

  可視線還是模糊著的時,就聽見了,被他視作依仗的聲音。

  「杜公子,唐先生。」盧駿從黑暗中走出來。

  他是跟唐安城一起過來的,在暗處觀察事情走向,一直到現在局面不可收拾時,才出面進行處理。

  「你也是來找唐哥麻煩的。」杜君潤斜睨了他一眼道。

  盧駿賠笑:「不敢不敢。」

  「社裡面不成器的下屬在這,我來是給人領回去的。」

  說著,他便走到了唐安城的跟前冷聲道:

  「沒眼力見的東西。」

  「這位杜公子家裡爺爺輩政府當差,父親干實業,紡織廠,水泥廠,貨運行,家裡三家廠子。」

  「你是什麼東西,跑人家這裡現眼。」

  盧駿的聲音冰徹刺骨,而更讓杜君潤感到寒冷的,是眼前的情景。

  這個讓他無比尊敬的榮社大哥,都避退三舍的少爺。

  正與自己看不上眼的唐水生,平等交流。

  「我不如這個,一直乖乖聽父親話的蠢貨?」

  唐安城又想起了,他最害怕,最痛恨的那個噩夢。

  在教會學校時,他偷走並弄丟了一名女生鑽石。

  他並不害怕趕來的巡捕房巡捕,對自己即將給人抓進押所的未來,也不甚在意。

  這個噩夢的根,是那一天跑來學校的父親唐祥。

  他來學校,居然還穿著他那一件,充滿油污與麵粉的白圍裙。

  低三下四的去與人說情,還帶著是融不進新城的外地口音。


  唐安城看到,有人用手指著父親,然後指向父親的手,又劃到了他身上。

  唐安城聽見,自己的同學,正發出嗤嗤的笑聲。

  你來學校幹嘛,

  我要你幫我求情了嗎!

  我只想當少爺,哪怕就一個夢。

  可就因為你,我只是棚戶區的孩子,連夢都做不成。

  啪!

  盧駿一巴掌抽在唐安城臉上,右臉瞬間腫了。

  「冊那的,老卵子。」

  「還不快點起來,想讓老子動手扶你?」

  「打著榮社的名號去討酒,我的臉都要給你丟淨了。」

  受了唐水生一掌,唐安城渾身疼痛,可他不敢忤逆盧駿的命令。

  甚至還陪著笑臉,掙扎著爬起來。

  盧駿沒理會他的笑,快步向前走去。唐安城像瘸了腿一樣,掙扎努力的跟在後面。

  「出來混黑社會,都混成一副狗樣。」

  「真他媽是個廢物!」

  身後傳來杜君潤一聲譏笑。

  唐安城像是被錘子敲了一下,身體踉蹌了幾下。

  轉頭,再狠狠的瞪了唐水生一眼,又努力跟在盧駿身後。

  冷,

  好冷。

  酒液打濕了西服,冷風一吹,凍的唐安城直哆嗦。

  他又掏了掏口袋,去找一直放在口袋裡的那一枚銀元。

  這是他人生中得到的第一枚銀元。

  每當他失意起,捏起這一枚銀元,總會帶給他力量與溫暖。

  唐安城摸到了銀元。

  而這次,銀元凍的他燙手。

  離開棚戶區,在新城站穩腳跟。

  穿著名貴衣服,在不成器的父親與弟弟面前,證明他們的可笑與自己的正確。

  這是唐安城的信念。

  他覺得只有這樣做,才能夠彌補,當年在教會學校時,父親唐祥所虧欠他的某樣東西。

  而今夜,這信念被那一百塊大洋的酒敲碎了。

  那所風一吹就歪斜的房子;父親十多年沒換的髒衣服;圍裙上的油漬與白麵粉;還有在那棚戶區才能聞到的,揮之不去的怪味。

  往日種種,好似夢魘。

  「我這一生都抹不掉的恥啊!」

  唐安城眼睛通紅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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