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北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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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青山連忙行禮:「將軍。」

  阿爾薩蘭擺擺手,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柄解牛刀上:「你這刀,很有意思。」

  胡青山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將軍識得此刀?」

  「頗像我等塞外異族慣用的彎刀。」阿爾薩蘭笑了笑,「只是你這刀相比我等的刀,輕薄了幾分,小兄弟,你這刀可有名。」

  胡青山不好拒絕,抱拳道:「回將軍,此刀名為解牛刀。」

  阿爾薩蘭聞言拍了拍胡青山的肩,哈哈大笑道:「好名字,小兄弟這名字是否來源於庖丁解牛之典故?」

  胡青山心中大震,一個蠻族將領,竟然知道庖丁解牛?

  阿爾薩蘭見他神色,笑道:「不必驚訝。我建州雖地處偏僻,但也讀書。佟先生教導我們,大乾的經典,要熟讀於心。」

  「佟先生?」胡青山心中一動。

  阿爾薩蘭點頭:「佟養性先生,本為大乾人。二十年前入我建州,如今是我主的先生,教導我們識文斷字,講解大乾的禮法規矩。我的官話,便是佟先生教的。」

  胡青山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這個叫佟養性的大乾人,二十年前便入了建州,還成了蠻主的先生!

  二十年前!那時候,大乾還算歌舞昇平,朝堂黨爭爭鬥不休。

  而蠻族已經在吸納大乾的人才,已經在為崛起做準備!

  阿爾薩蘭似乎看出他的震驚,笑了笑:「小兄弟年紀輕輕便入九品,資質不錯。若有意在建州發展,我可以引薦。」

  胡青山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露出惶恐之色:「將軍抬舉,小的只是個跑江湖的,怎敢……」

  阿爾薩蘭擺手:「不必急著拒絕。這一路還長,慢慢想。」

  說完,他轉身離去,留下胡青山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靜。

  當晚紮營時,胡青山將此事告訴了離火道人和鄧龍。

  鄧龍聽完,面露思索之色:「佟養性……這個名字我好像聽過。他原本為遼州富商,因私通蠻族,被緝拿下獄,後來脫逃後便銷聲匿跡,沒想到……竟然是入了建州!」

  離火道人沉默良久,輕嘆道:「二十年……二十年時間,足夠培養出一代人。那個阿爾薩蘭,還有那兩百精騎,怕都是那個佟養性教出來的。」

  胡青山想起阿爾薩蘭那口流利的官話,想起他對大乾的了解,想起他對護衛的拉攏,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道長,」胡青山道,「那個阿爾薩蘭,這幾天一直在拉攏護衛。我聽幾個護衛私下議論,說阿爾薩蘭承諾,若肯留在建州,給田給房給女人,待遇比張氏給的還高。」

  離火道人點頭:「我也注意到了。他話里話外,都在暗示建州對大乾來人的優待。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有不少人已經動心了。」

  鄧龍咬牙:「這些人,為了錢什麼都能賣!」

  離火道人搖頭:「不只是錢。建州給出的條件,確實比在大乾做個江湖客強得多。況且……」

  他看向胡青山和鄧龍:「你們發現沒有,阿爾薩蘭對護衛們,從無輕視之意。他對待每一個護衛,哪怕是不入品之流,也是客客氣氣,禮數極其周全。」

  胡青山回想這幾日的相處,確實如此。

  阿爾薩蘭與護衛們交談時,總是面帶微笑,耐心傾聽,從不因自身的實力而倨傲。

  偶爾有護衛請教武藝,他也悉心指點,毫無保留。

  「這種人,比凶神惡煞的馬匪可怕得多。」

  離火道人輕聲道,「他能讓人心甘情願為他賣命。」

  接下來的幾日,阿爾薩蘭依舊每日與護衛們交談。

  他不僅拉攏護衛,對離火道人這個「七品武夫」更是格外重視,幾次邀他單獨敘話。

  離火道人將計就計,每次都與阿爾薩蘭虛與委蛇。

  他本就是道門中人,見多識廣,談吐不凡,阿爾薩蘭對他越發敬重。

  有一日,離火道人回來後,對胡青山和鄧龍道:「今日套出一些話。」

  兩人連忙湊近。

  離火道人低聲道:「建州那位蠻主,名叫奴兒哈遲,如今已統一建州五部,麾下精兵數萬。他手下有五個大將,阿爾薩蘭是其中之一,號稱『巴圖魯』。」


  「巴圖魯?」胡青山不解。

  「蠻語,意為勇士。」離火道人道,「阿爾薩蘭說,蠻主對他們極好,賞罰分明,將士用命。他還說……」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他還說,蠻主如今正在整合各部,準備明年開春,再做一件大事。」

  「什麼大事?」鄧龍問。

  離火道人搖頭:「他沒說。但看他的神情,那件大事,怕是跟大乾有關。」

  胡青山心中一凜。明年開春……那正是秋糧入庫、朝廷商議出兵的時候。

  商隊繼續北行。

  因為八月末,草原上偶爾有雨,土路頗為泥濘,駝隊行走並不快。

  每日只能行五六十里。

  但這幾日,胡青山有了更多機會觀察那兩百精騎。

  他漸漸發現,這些蠻族士兵,不僅軍紀嚴明,而且極其自律。

  每日清晨,天還沒亮,他們便起身操練。

  跑步、射箭、刀法、騎術,每一項都練得一絲不苟。

  練完後,才用乾糧,然後整隊出發。

  中午歇息時,他們從不聚眾喧譁,而是三三兩兩坐在一起,擦拭兵器,修補甲冑。

  偶爾有人交談,聲音也壓得很低。

  晚上紮營後,他們會輪流值夜。

  值夜的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四周,沒有值夜的人則和衣而臥,兵器就在手邊,隨時可以戰鬥。

  有一日,商隊在一處山坡歇息。張永年讓人送去酒肉,說是犒勞一路護衛的辛苦。

  阿爾薩蘭婉言謝絕,只道:「軍中有令,行軍途中不得飲酒。將軍令,不敢違。」

  張永年再三勸說,阿爾薩蘭只是搖頭。

  最後,那批酒肉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

  胡青山看得心中發寒。

  一支能拒絕酒肉的軍隊,一支能嚴守軍令的軍隊,一支在無人監督時依舊自律的軍隊……

  這樣的軍隊,比任何兇悍的馬匪都可怕。

  他想起在大乾見過的那些邊軍,那些士兵,平日操練懶散,喝酒賭博是常事。

  軍官剋扣軍餉,甚至吃空餉,軍士偷奸耍滑,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遇到戰事,能守住城牆就不錯了,指望他們出城野戰?簡直是做夢。

  而眼前這兩百蠻族精騎,讓胡青山看到了大乾與建州的差距。

  不是兵器的差距,不是人數的差距,而是士氣的差距,紀律的差距,鬥志的差距。

  「想什麼呢?」鄧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胡青山轉頭,見鄧龍不知何時來到身邊,同樣望著那支正在操練的騎兵。

  「在想……」胡青山斟酌著詞句,「這支軍隊,比大乾的邊軍強。」

  鄧龍沉默良久,點了點頭:「是啊。」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我在斬妖司二十年,見過無數軍隊。山海關的守軍,薊鎮的邊軍,宣府的騎兵……沒有一支,能跟這兩百人比。」

  胡青山默然。

  「你知道嗎,」鄧龍繼續道,「以前我一直以為,大乾兵強馬壯,邊關固若金湯。就算北蠻偶爾叩關,也不過是癬疥之疾。但現在……」

  他苦笑一聲:「現在我才知道,什麼叫坐井觀天。」

  胡青山沒有說話。他心中想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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