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有鎮脈眼,天懸拆字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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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鶴道人的腳步停在老屋門檻前。

  他沒邁進去,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張青陽,仰頭看著門楣上那塊被歲月燻黑的木匾。匾上「張宅」二字早已模糊不清,邊角被蟲蛀出細密的孔洞。

  可張青陽看見,老人眼中倒映出的,是另一番景象。

  「你站在這裡,」雲鶴道人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某種奇特的震顫,「用我教你的『觀氣法』,再看看這門楣。」

  張青陽依言上前,凝神靜氣,運轉丹田處那團剛剛成形的氣旋。淡金色的氣流從丹田升起,分作兩股,一股上行至雙眼,一股下貫至足底湧泉穴。

  世界在他眼中驟然變化。

  老屋不再是那棟破舊的磚木房子。在能量視野中,整座建築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里。光暈以屋脊中線為軸,向兩側緩緩旋轉,形成一幅完整的太極圖。太極圖的陰陽魚眼,一在堂屋正中,一在天井深處。

  而門楣之上,那模糊的「張宅」二字,竟在發光。

  不是肉眼可見的光,是能量層面的輝光。每個筆畫都在向外輻射著細密的金色紋路,那些紋路在空中交織成一張複雜的網,將整座老屋包裹其中。網上有八處節點,分別對應著屋子的八個方位——乾、坎、艮、震、巽、離、坤、兌。

  「這是……」張青陽的聲音在發顫。

  「八卦鎮宅陣。」雲鶴道人輕輕吐出五個字,每個字都重若千鈞,「而且是已經運轉了至少兩百年的古陣。布陣之人,修為至少是金丹期。」

  金丹期?

  張青陽猛地轉頭看向老人。他在《雲笈七籤》殘卷里看到過境界劃分——鍊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每個大境界又分初、中、後、圓滿四小境。金丹真人,在如今這個末法時代,已是傳說中的存在。

  「兩百年前,有金丹真人在這裡布下此陣,以八卦鎖地脈,以陰陽鎮靈氣。」雲鶴道人終於邁步跨過門檻,走進堂屋,「你父親說的沒錯,這屋子下面,確實有東西。但不是石碑。」

  他走到堂屋正中,抬起右腳,輕輕在地面一踩。

  「嗡——」

  低沉的迴響從地底深處傳來,像巨鐘被敲響。整個老屋都隨之震顫,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但更驚人的是,地面開始發光。

  不是整片地面,而是以雲鶴道人所站位置為中心,向外輻射出八條筆直的金線。金線延伸到屋子的八個角落,在那裡匯聚成八個光點。八個光點同時亮起,彼此之間又有細密的金色網絡相連。

  正是張青陽剛才看見的八卦鎮宅陣。

  而現在,這個陣法被激活了。

  「這是……」張青陽目瞪口呆。

  「地脈之眼。」雲鶴道人收回腳,地面的金光緩緩黯淡,但那些金線和光點並未完全消失,而是化作淡淡的光紋,烙印在磚石之中,「整條南頭巷,不,整個南山區的地脈靈氣,都以此處為中心流轉。這間老屋,是方圓百里地脈的樞紐。」

  他轉過身,看著張青陽:「你父親說的石碑,不是普通石碑。那是『鎮脈碑』,是布陣之人留下的陣眼核心。碑文記載的,應該是此地地脈的來龍去脈,以及布陣鎮壓的原因。」

  「鎮壓?」張青陽抓住關鍵詞,「鎮壓什麼?」

  雲鶴道人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天井,抬頭望向天空。此時朝陽初升,陽光斜斜照進天井,在地上投出屋檐清晰的影子。

  「你看這影子。」他指了指地面。

  張青陽凝神看去。在能量視野中,天井地面的影子不是簡單的黑暗,而是呈現一種奇特的紋理——那些紋理並非雜亂無章,而是組成了某種複雜的圖案。圖案中心,是一個凹陷的圓點,圓點周圍環繞著八道彎曲的紋路,像八條鎖鏈,從八個方向鎖住中心。

  「這是……」他忽然想起什麼,猛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銅錢隔著衣服,正在微微發燙。燙的節奏,和地底傳來的搏動,完全同步。

  「鎖陽陣。」雲鶴道人一字一句道,「有人在這裡布下了兩重大陣。八卦鎮宅陣鎖地脈,鎖陽陣鎖……」

  他頓了頓,看向張青陽:「鎖人。鎖的,就是你這個丙午年辰月辰日出生的天生靈瞳之人。」

  張青陽倒退一步,後背撞在門框上。

  「五十五年前,你出生那晚,流星雨現世,是天地異象。」雲鶴道人緩緩道,「那是你的先天靈慧衝破胎中之謎,引動了天地靈氣。若非我師弟及時趕到,以鎮陽錢鎖住你的元陽,你活不過滿月。」


  「可為什麼……」張青陽喉嚨發乾,「為什麼要鎖我?為什麼要在這裡布陣?」

  「因為你需要鎖,這地脈也需要鎖。」雲鶴道人走到他面前,目光穿透他的眼睛,直抵靈魂深處,「你的天生靈瞳,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而這地脈之眼,封印著常人不能知道的東西。兩者相遇,會引發什麼,你應該能想到。」

  張青陽腦中轟然作響。

  他想起了那晚的地脈異動,想起了胸口銅錢的灼燙,想起了丹田氣旋的瘋狂旋轉。如果不是銅錢鎖住了他的元陽,如果不是地脈被陣法鎮壓,當他的靈瞳覺醒,當地脈鬆動,兩者共鳴的瞬間——

  會發生什麼?

  他不知道。但本能告訴他,那絕對不是好事。

  「現在鎖開始鬆動了。」雲鶴道人看著他胸口的銅錢位置,「你的元陽在甦醒,地脈的封印也在鬆動。而外面那些人——」

  他抬手指向巷子口。那裡,隱約能聽見推土機的轟鳴聲。

  「他們手裡拿著的,是另一把刀。拆房子的刀,也是拆陣法的刀。一旦房子被拆,八卦鎮宅陣被破,地脈封印就會徹底崩潰。到時候,地下的東西出來,你的靈瞳徹底覺醒,兩相疊加……」

  他沒有說下去,但張青陽已經明白了。

  天懸拆字刀,地有鎮脈眼。

  兩重危機,正在同時逼近。而交匯點,就是他自己,和這間老屋。

  「我該怎麼辦?」張青陽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雲鶴道人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玉簡只有拇指大小,通體瑩白,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

  「這是我派築基功法《地元真解》的前三層。」他將玉簡遞給張青陽,「你只剩十六天時間。十六天內,你必須築基成功。只有築基期的修為,才能勉強操控這八卦鎮宅陣,才能暫時穩住地脈封印。」

  「築基?」張青陽接過玉簡,入手溫潤,「十六天築基?這怎麼可能……」

  尋常修士,從鍊氣到築基,少則三五年,多則十餘載。他雖有天生靈瞳,有五十多年的元陽積累,但要十六天築基,簡直是天方夜譚。

  「正常情況下不可能。」雲鶴道人看著他,「但你有地脈之眼。這座老屋的地下,鎮壓著方圓百里的地脈靈氣。那些靈氣被陣法封鎖了兩百年,早已濃郁到實質化的程度。你若能引一絲入體,修煉速度可增百倍。」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風險也同樣倍增。地脈靈氣狂暴無比,稍有不慎,就會經脈盡碎,修為全廢。更重要的是,你每引動一絲地脈靈氣,地脈封印就會鬆動一分。一旦引動過多,封印提前崩潰,後果不堪設想。」

  張青陽握緊玉簡,感覺到玉簡在微微發燙,像有自己的心跳。

  「沒有別的選擇了嗎?」

  「有。」雲鶴道人說,「你現在就跟我回終南山,我以師門大陣護你修行,二十年可築基。但這座老屋,這條巷子,這片城區……」

  他搖了搖頭。

  張青陽明白了。

  如果他走,老屋必拆,地脈必崩。到時候會發生什麼,無人知曉。也許是地震,也許是更可怕的東西。

  而他如果留下,就要在十六天內,完成別人需要十年才能走完的路。要在拆字刀落下前築基成功,要在鎮脈眼崩潰前穩住封印。

  要在雙重危機中,殺出一條生路。

  「我留下。」他說,聲音不再發抖。

  雲鶴道人看著他,眼中第一次露出讚許的神色:「好。那從今天起,我會留在這裡,護你築基。但有些事,必須你自己去做。」

  「什麼事?」

  「第一,穩住你的家人。拆遷之事,至少要拖到第十六天。第二,查清這地脈之眼下,到底鎮壓著什麼。知道敵人是什麼,才知道怎麼對付。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學會殺人。」

  張青陽心頭一震。

  「地脈封印鬆動,必然會引來覬覦之人。」雲鶴道人緩緩道,「修真界弱肉強食,地脈靈氣是修行至寶。一旦消息走漏,來的可就不只是拆遷隊了。到時候,你不殺人,人就殺你。」

  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劍。劍長一尺,通體漆黑,無鞘。劍身上刻著細密的符紋,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

  「此劍名『鎮岳』,是我年輕時所用。今日贈你,算是我這個做師伯的見面禮。」


  張青陽接過短劍。劍入手沉重,劍柄溫潤,像握著一塊有生命的石頭。他剛握住劍柄,劍身就微微一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它認主了。」雲鶴道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看來你與它有緣。」

  話音未落,巷子外忽然傳來刺耳的剎車聲。

  緊接著是紛亂的腳步聲,叫罵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張青陽衝到門口,只見巷子口停著三輛黑色越野車,車上跳下十幾個人,全是黑衣黑褲,手裡拿著鋼管、鐵棍,正朝老屋走來。

  為首的,是個戴墨鏡的光頭壯漢。他走到老屋門前十步處停下,摘下墨鏡,露出一張滿是橫肉的臉。

  「張青陽是吧?」壯漢開口,聲音粗糲,「我們是鼎晟建設拆遷辦的。今天來,是給你下最後通牒。」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抖開:「這是法院的強制拆遷令。今天之內,你們必須搬走。不搬,我們就幫你搬。」

  他身後,那些黑衣人開始向前逼近。鋼管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張青陽握緊手中的鎮岳短劍,感覺到劍身在微微發燙。丹田處的氣旋開始加速旋轉,一股熱流順著經脈湧向四肢。

  「阿陽,怎麼辦?」身後傳來母親顫抖的聲音。

  張青陽回頭,看見母親站在堂屋門口,臉色蒼白。秀岩和岫雲不知何時也來了,站在母親身後,同樣臉色難看。

  「進屋,鎖門。」張青陽說,聲音異常平靜,「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可是你……」秀岩急道。

  「聽我的。」

  張青陽轉身,面對那些逼近的黑衣人。他深吸一口氣,按照《地元真解》記載的法門,引動了第一縷地脈靈氣。

  「嗡——」

  地底深處傳來沉悶的震動。整個老屋都在微微顫抖。那些黑衣人腳步一頓,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但張青陽沒停。

  他閉上眼睛,內視己身。丹田處,那團淡金色的氣旋瘋狂旋轉,從地底引來的靈氣如江河入海,源源不斷匯入氣旋。氣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凝實,顏色從淡金轉為赤金,又從赤金轉為暗金。

  鍊氣一層,突破。

  鍊氣二層,突破。

  鍊氣三層……

  靈氣還在瘋狂湧入。他的經脈在脹痛,五臟六腑在翻滾,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他咬緊牙關,死死守住靈台一點清明。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停下,老屋就沒了,地脈就崩了,母親、弟弟、整條巷子的人,都可能……

  「吼——」

  一聲低吼從他喉嚨深處迸出。不是人聲,更像是某種野獸的咆哮。隨著這聲吼,他體表開始滲出細密的血珠,血珠在皮膚表面凝結,化作一層薄薄的血痂。

  鍊氣六層。

  鍊氣七層。

  鍊氣八層……

  「大哥!」秀岩在屋裡驚叫。

  張青陽沒聽見。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瘋狂的修煉中。地脈靈氣如決堤的洪水,衝垮了他所有的經脈關隘,以蠻橫無比的姿態,在他體內橫衝直撞。

  痛,劇痛。

  但他不能停。

  終於,在某個瞬間,丹田處的氣旋猛然一震,從氣態轉為液態,化作一滴暗金色的液體,懸浮在丹田中央。

  築基,初期。

  張青陽睜開眼睛。眼中赤金光芒一閃而逝。

  他抬起頭,看向那些黑衣人。在他眼中,那些人的動作變得極慢,像在放慢鏡頭。他能看清鋼管揮舞的軌跡,能看清肌肉發力的紋理,能看清每個人臉上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現在,」他開口,聲音嘶啞,但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鐵砧上,「滾。」

  光頭壯漢臉色一變,顯然被這氣勢震懾。但他畢竟是刀頭舔血的人,很快回過神來,獰笑道:「裝神弄鬼!給我上!拆了這破屋子!」

  十幾個黑衣人一擁而上。

  張青陽動了。

  他沒有用劍。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沖在最前面的三人,虛空一握。


  「轟!」

  三人像是被無形的巨錘擊中,同時倒飛出去,撞在巷子對面的牆上。牆皮簌簌落下,三人癱軟在地,口鼻滲血,昏死過去。

  剩下的人全都剎住腳步,眼中露出恐懼。

  「我再問一次,」張青陽緩緩向前邁出一步,腳下青石板「咔嚓」裂開,「滾,還是不滾?」

  光頭壯漢臉色變幻,最終一咬牙:「撤!」

  黑衣人如蒙大赦,抬起昏迷的同伴,倉皇退去。三輛越野車發動,轟鳴著逃離巷子。

  巷子裡重歸寂靜。

  張青陽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沾著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還不錯。」雲鶴道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但記住,這只是開始。地脈封印每鬆動一分,來的敵人就會強一分。你今天打退的只是凡人,明天來的,可能就是修士了。」

  張青陽轉過身,看見雲鶴道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枚銅錢——正是他胸口那枚鎮陽錢。

  「你的鎖,已經完全開了。」雲鶴道人將銅錢遞還給他,「從現在起,你不再是被保護的孩子。你是守陣人,是持劍者,是這地脈之眼最後的屏障。」

  張青陽接過銅錢。銅錢依然溫熱,但不再燙手。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從今以後,他就是自己的鎖。

  「我會守住。」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斬釘截鐵。

  雲鶴道人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那就開始吧。第一課,如何用這八卦鎮宅陣,暫時加固地脈封印。你只有十六天,不,現在只剩十五天半了。」

  夕陽西下,將老屋的影子拉得很長。

  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那些鎖鏈狀的紋路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在呼吸。

  地有鎮脈眼,天懸拆字刀。

  而張青陽站在兩者之間,手握短劍,開始了他人生中,最漫長的十五天。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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