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她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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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位置沒把握好,不小心失誤了,再來。」

  聽到乳崎彩奈的話,中村瑠奈立刻就知道她在說什麼,但卻假裝自己沒聽懂其中的意思,給了一個聽起來很正常的回覆。

  接著就繼續操縱黃色青蛙,尋找起合適的點位。

  找到後,也不管乳崎彩奈操控的綠色青蛙有沒有張嘴,就起跳,最後再次從空中落下死亡。

  再次復活之後,中村瑠奈像是捉住了什麼把柄,立刻朝乳崎彩奈投去你為什麼不接住我的幽怨眼神。

  如果要乳崎彩奈給她這一系列明明聽懂了內涵,卻假裝自己沒聽懂,最後自殺倒打一耙的操作一個評價的話,那只能是差勁。

  全身上下都是破綻,每一個動作都在說同一句話。

  ——我剛剛是在想一些不能夠讓你知道的東西,所以你不要問了,我們繼續玩遊戲吧。

  但乳崎彩奈可能不問嗎?

  答案是不可能。

  這既是為了之後的遊戲能夠好好地玩下去,不再出現一些低級失誤,也是為了中村瑠奈的心理健康。

  所以乳崎彩奈雙手抱胸,面朝中村瑠奈的方向,一句話也不說,就只是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她。

  與電腦屏幕里那隻居高臨下望著黃色青蛙重複復活、跳躍、死亡、再復活的綠色青蛙形成一種奇妙的呼應。

  房間裡一時陷入了沉默。

  耳旁能夠聽到的只有黃色青蛙不斷死亡又復活的滑稽叫聲。

  顯然,乳崎彩奈這是用一種不合作的姿態在逼迫中村瑠奈講出自己走神的真正原因,讓她不要再用一些「失誤」的套話來敷衍她。

  那麼中村瑠奈走神時到底在想什麼東西呢?

  答案其實很簡單。

  在想乳崎彩奈的身體。

  她樣偷偷瞥了一眼抱胸盯視她的乳崎彩奈的,餘光在那因姿勢而顯得愈發雄偉的地方上掃了一眼。

  想摸。

  想把臉埋進去。

  想盡情的放肆的聞那一抹柑橘味的果木清香。

  是相當炫壓抑的想法呢。

  這樣的想法起得很奇怪。

  明明一天之前還在思考能不能接受這種事呢,現在卻忍不住想這樣的親密行為,乃至剛剛因為兩隻青蛙互相吐舌頭的元素想到更加工口的東西。

  但這好像又不奇怪,畢竟情侶不做這種事才奇怪吧?

  情侶……

  想到這,中村瑠奈心中的自卑再次蜂擁而出,眼神暗淡,手裡的手柄按得越發用力,黃色青蛙的死亡叫聲越發滑稽起來。

  她可以在腦子想這些,可若是真的要將這些想法和盤托出,勇氣早已喪失的她根本做不到。

  所以她只能沉默去應對乳崎彩奈的沉默。

  如果要比拼沉默的話,最終輸的那個絕對不會是中村瑠奈。

  因為她非常擅長沉默。

  擅長到什麼地步呢?

  倘若這個世界有著沉默比賽,並且能夠依靠沉默的份量來兌換等量黃金的話,那美國將不擇手段的得到她。

  因為得到她等於布雷頓森林體系的重建。

  就是這樣一種擅長。

  「我認輸。」

  乳崎彩奈最終敗下陣來,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率先打破了沉默。

  「既然瑠奈醬你實在不想說的話,那我再堅持也沒有什麼意義,所以只要求你一點。」

  「什麼?」

  「之後的遊戲不要再出現玩著玩著就走神的情況,這一點能做到?」

  中村瑠奈點了點頭。

  在之後的遊戲過程中果然沒有再走神,甚至可以說將自己固有的遊戲技術完美地發揮了出來。

  一次失誤也沒有。

  結果就是接下來的遊玩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全程只聽得到青蛙吐舌頭的聲音與清脆的按鈕按動聲,整個遊戲的過程變得相當沉悶且無聊。

  無非就是吐出、吃掉、再吐出,最後過關的機械性循環。

  循環了23次,牆上的時鐘也用一短一長的兩隻小手無精打采地指向了4與12,宣告著時間的消逝。


  乳崎彩奈打了個哈欠,感覺肚子有點脹,便同中村瑠奈打了個招呼說去上個廁所。

  中村瑠奈點點頭,沒有起身。

  一來她家作為四人的秘密基地,各個房間的布局大家都知道,不會出現迷路找不到衛生間這種離譜情況。

  二來她也想借著這個機會一個人待會兒,好松一松不久前被乳崎彩奈逼迫所緊繃的神經。

  只是等她緩過勁來卻發現乳崎彩奈還沒回來。

  起初她以為乳崎彩奈是腹痛,從小號變成大號,便沒有在意,只是打開Steam尋找起新的雙人遊戲。

  可當新的雙人遊戲找好,時間以一種無可抗拒的姿態走到4點半時,中村瑠奈依舊沒能等到乳崎彩奈。

  她看了一眼窗外。

  相比起中午,烏雲累積得更厚了顏色更深了,整個天空灰濛濛的,哪怕是最不曉事的孩童也能通過這些烏雲得出不久必然下雨的結論。

  中村瑠奈很不喜歡下雨。

  即便上學時下雨的時候可以不用上討厭的體育課,休假時下雨可以窩在家裡不分晝夜地打上一整天的遊戲。

  因為父母所在的那艘飛機就是在這樣一個雨天失事的。

  所以,彩奈醬不會出了什麼事吧?

  想法來得毫無根據,但在這樣的雨天,中村瑠奈總是會克制不住自己將事情往最恐怖的方向去想。

  上帝總是公平的,賦予一個人強大的學習天賦時,總該收走什麼東西。

  比如說原本強健的身體。

  由此來看,現代十五歲女性在上廁所時猝死的概率並非為零。

  想到這,中村瑠奈發自內心地擔心起來。

  手柄一扔就急急忙忙地跑向這座房子唯一的廁所。

  敲門。

  沒有回應。

  難道已經捂著心臟倒在地上,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沒有猶豫,中村瑠奈立刻扭動把手打開了衛生間的門。

  衛生間裡空無一人。

  她鬆了一口氣。

  至少設想中最糟糕的那種情況並沒有上演。

  但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

  既然沒有出事,那乳崎彩奈人到哪去了?

  中村瑠奈先是懷疑自己與乳崎彩奈來了一出完美錯過,所以又連忙跑回了臥室。

  但臥室依舊是原來的樣子,甩在地上的手柄位置沒有任何變化。

  臥室沒找到,又趕忙跑到其他地方去找,可她將整座屋子都翻遍也沒找到乳崎彩奈。

  不僅沒找到人,就連那個裝著化妝品和一些其他雜物的黑色小皮包也在突然之間就消失不見。

  整個屋子裡除了一些註定會被吃掉的食品,真正屬於乳崎彩奈的就只有沙發上紙袋裡裝著的白襯衫。

  中村瑠奈將裝著白襯衫的紙袋放在乳崎彩奈坐的那個位置上,自己則在對面坐下,而後怔怔地望著。

  她在想乳崎彩奈。

  想乳崎彩奈為什麼不打一聲招呼就這麼突然地離開。

  是突然有急事所以來不及同她當面打招呼?還是自己面對她的關心,始終沉默不肯回答所以惹她生氣了?

  是後者吧。

  畢竟沉默是讓人非常討厭的勾當,不妨說,作為現代人類社會最流行的兩大罪過——說謊與沉默——不管哪一個都會讓人感到窩火。

  所以乳崎彩奈因為生氣窩火而突然決定不打一聲招呼就離開的可能性並不為零。

  以此為基,一種堪稱災難化的設想在中村瑠奈腦中徐徐展開。

  乳崎彩奈會不會在玩遊戲的時候就覺得很生氣,然後突然產生「不做這個麻煩的傢伙的朋友了」這樣的念頭,並用上廁所的藉口穩住她,最後一種決絕的姿態與她絕交?

  可能性並不為零。

  想到這,中村瑠奈由內而外散發出後悔的情緒。

  後悔自己在好友關心自己的時候因為害怕坦白而沉默。

  後悔自己因為害怕聽到自己不想聽到的回答而拒絕了坦白。

  乃至後悔自己選擇加入了那個聊天群,看到了那些聊天記錄。

  如果不是那些群聊,這兩天這些事就根本不會發生!

  等等,群聊?手機?

  中村瑠奈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是個現代人來著,擁有手機這樣極為便利的通信工具,很多消息其實都是在手機上完成交互的。

  那麼是不是存在乳崎彩奈在上完廁所之後突然有一件非常要緊的事,來不及當面與她說明,所以選擇在手機上同她打招呼的可能性?

  是的,可能性並不為零。

  興奮的她立刻拿出手機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

  然而除了那幾個群聊有一些紅點之外,那幾個設為特別關注的對象,沒有一個在這個時候發消息。

  中村瑠奈如墜深淵。

  她完全沒注意到,手機上顯示信號的那個位置,此刻正掛著表明附近信號丟失的「X」號。

  信號丟失的情況下,SNS能有消息才怪。

  轟隆!

  天邊響起一道驚雷,緊接著大雨滂沱而下。

  許是這驚雷喚醒了她,又或許是基於某種物極必反的道理,她猛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決心去乳崎彩奈家去消除誤會,解釋一下自己那該死的沉默。

  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就這樣放棄來之不易的友誼了吧!

  至少嘗試一下挽回啊!!

  趁著勇氣還沒散去,中村瑠奈衣服也不換,穿上鞋子,拿起傘櫃裡那把波點透明雨傘就要行動。

  這把帶著紫色波點的透明雨傘還是乳崎彩奈送給她的。

  背後的故事她記得很清楚。

  父母死的那一年,也就是她小六那一年,外婆帶著舅舅以臨時監護人的名義住進了這所屋子。

  住進來的第一天,外婆就帶著她把父母留下房子和那一筆500萬円的遺產繼承了。

  那個時候家裡其樂融融的。

  舅舅還帶她買了很多很多遊戲,說她用這個撫慰心情,最好能夠快點走出失去父母的創傷。

  可隨著外婆突然間重病不起,一切就變了。

  舅舅哭訴他當時幫媽媽辦葬禮把自己的錢花光了,所以現在沒有錢給外婆付治療費,必須要自己父母留下的那500萬円遺產才行。

  當時她根本不知道葬禮用的錢其實全都是外婆的養老金,舅舅沒有在這上面出一分錢,所以她把那張銀行卡交了出去。

  直到某天放學去醫院看外婆,聽到了舅舅與外婆的吵架。

  「你是不是從小瑠奈那裡拿了你姐姐的銀行卡?還給她!」

  「還有,要是我撐不住了,不要再拿為她好的名義讓她用你姐姐留下的那些錢買你想玩的那些遊戲,那孩子需要的不是遊戲!」

  「你知道沒有!!」

  「吵死了,臭老太婆!你叫我過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廢話?」

  在那之後,外婆病情很快就惡化並撒手人寰。

  舅舅在那之後又找到她,說要給外婆辦葬禮需要一大筆錢,但是他身上一分錢也沒有。

  希望她能夠把父母留下的這棟房子給賣了,讓外婆入土為安。

  他已經找好了買家,只要她中村瑠奈在房屋售賣協議上簽字即可。

  房子是父母留下來的唯一東西,裡面承載著許許多多的回憶,無論如何中村瑠奈也不會將房子賣出去的。

  更何況,那天她還聽到了舅舅與外婆的爭吵。

  所以她死活不願意簽那份500萬円就把房子賣掉的協議。

  後來,舅舅帶著一個陌生女人住進了她家。

  中村家一共兩間臥室,外婆同她睡在父親母親那間房,她原來的房間則讓給舅舅睡。

  這個陌生女人自稱是舅媽,名字卻是那份賣房協議上的買家,而且一搬進來就同舅舅分房睡。

  中村瑠奈也因為這個被趕到了陰暗潮濕的閣樓。

  自那之後,待遇也愈發的差。

  遊戲不讓玩,飯菜只能吃剩的,書本費班費更是從來交不齊,在學校理所當然被人欺負。

  領頭那個人,與所謂的舅媽是同一個姓,名字也十分相像。


  本以為上了初中就能躲開那個一直欺負她的人,但沒想到自己竟然又非常倒霉的與那傢伙分在同一班。

  剛上初中第一天,這個與舅媽同姓的霸凌者就帶著一伙人把她架到了學校的女廁所。

  兩個人控制住她,霸凌者湊到她耳邊讓她回去就簽字,不然接一桶水潑到她身上並且以後每天都要往她身上潑一桶水,直到她簽字為止。

  那一刻,中村瑠奈萬念俱灰,覺得再活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想過那之後直接找座高樓跳下去算了。

  見她不說話,霸凌者直接就接了一桶水往她身上潑。

  也是在這個時候,乳崎彩奈拿著波點雨傘出現了。

  她撐開傘將所有水都擋下,接著把傘塞進中村瑠奈手中,大聲喊著「最看不起霸凌的人了」,然後衝上去就把那些人暴揍了一頓。

  事後,中村瑠奈跟上去想將這把波點傘還給她。

  「這傘送給你了,反正是便利店買的便宜雨傘,不值錢。」

  她站在光里。

  「以後要是再被潑水,記得及時撐開傘,別讓自己淋濕了,感冒可是一件相當麻煩的事。」

  想起手中這把傘的故事,中村瑠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隨即打開門,準備帶著這把滿是回憶的傘去找乳崎彩奈解釋。

  可誰知一陣雨風吹來,把門吹得馬上就要關上。

  中村瑠奈下意識地用傘去攔,然後傘就被門給夾住了。

  她用力把傘扯出來,可傘卻已經斷成了兩截。

  望著手中斷成兩截的傘與緊閉在一起的大門,中村瑠奈很難不認為上天都不想她去挽回自己的好友。

  而且傘壞了。

  彩奈醬送給她的,帶著滿滿回憶的傘壞了。

  中村瑠奈的眼睛徹底失去高光。

  但轉折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門鈴在這個時候響起。

  與之一同響起的,還有乳崎彩奈那悅耳的聲音。

  「瑠奈醬快開門,雨好大,我渾身都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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