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長平驚呆,驚天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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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長平驚呆,驚天命格

  「是極,已然小成。」

  夏寅面色平和,坐在圓凳上微微欠身,那寬大的青色族學長衫隨著他的動作垂落。

  他迎著夏長平那略帶審視的目光,緩聲說道:「長平公可否要檢測一番?」

  「事關重大,你且施展來看看。」

  夏長平放下手中的青瓷茶蓋,端坐在太師椅上,身子微微坐正了幾分。

  這等一日之間將三門法術修行至小成境界的言語,確乎有些違背修行界的常理。

  哪怕他身為掌管外務的實權族老,見多識廣,此刻也不敢有絲毫托大,需得親眼見證方能定奪。

  夏寅微微頷首,從圓凳上站起身來,向後退開兩步,留出了一片空地。

  他並未多言,只是靜氣凝神,雙目微垂。

  丹田氣海之中,那約莫兩百五十杯盞容量的靈氣隨之運轉,順著十二正經平穩流淌。

  夏寅右手抬起,並指如劍,在半空中虛畫了一道古樸的符文軌跡。

  先是【呼風】。

  只見夏寅指尖靈氣吞吐,口中低誦法訣。

  不過須臾,這暖閣之中憑空生出一陣盤旋冷風。

  隨後是澤水、愈靈。

  水流長久不息,綠色光芒已經像是海碗大小,具有濃厚生機,二者盡皆具有小成之姿態。

  施展完畢,夏寅收攏靈氣,雙手自然垂於身側,面色依舊如常,連呼吸都未曾亂了一分。

  整個施法過程行雲流水。

  坐在主位上的夏長平,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眸光微凝,定定地看了夏寅半晌。

  這三門法術的施展,無論是靈氣調動的順暢度,還是法術成型的威勢與穩定,都確確實實達到了小成境界。

  夏長平緩緩將手中的茶盞放在黃花梨的案几上,茶底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他的心中,已然掀起了陣陣波瀾。

  一晚上。

  僅僅是一個晚上的光景,便將三門全新基礎法術推演至小成境界。

  哪怕是身負紅運的甲等天驕,哪怕是恰好觸發了那等虛無縹緲的天行大運,進入了神台空明的頓悟狀態,在初入聚靈境的這個階段,也得耗費六七天的日夜苦修,才能堪堪將一門基礎法術打磨到入門的境地。

  而眼前這個二房的庶子,一晚上三門法術小成。

  夏長平的目光落在夏寅那張平靜的臉龐上,心中暗自推演盤算。

  「此子雖只是個白色乙等氣運,但其身上所承載的命格,絕對非同小可。這等破除常理的修行進境,估摸著他的命格,已然相當於氣運分類中那等絕世罕見的金色級別了————」

  夏長平在心中喃喃自語,對夏寅的評價在這一刻再次拔高了一個層級。

  壓下心中的思緒,夏長平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好,好,好。寅哥兒這等悟性與定力,當真是讓老朽大開眼界。」

  夏長平撫了撫頜下的短須,正色說道:「既是你的法術已然小成,那老朽這邊便再無顧慮。咱們這便開始簽署仙司靈契。今晚,你便可以去那靈茶大棚上工當差了。」

  說到此處,夏長平伸手在寬大的袖袍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塊散發著微光的玉簡,將其放置在案几上。

  「那照料靈茶大棚的夜班差事,一日的酬勞是十塊初級靈石。老朽既掌管外務,便斷不會在這等用度上短缺了你。老朽已然將你這個月上工所應得的靈石數額,盡數上交、託管給了《仙官志》。」

  夏長平耐心地講解著其中的章程:「從今夜起,你每日夜間在靈茶大棚完成巡查、梳理的任務後,便可直接以神識向《仙官志》申請審查。待《仙官志》的天道法則審查,那十塊初級靈石便會即刻落在你的帳上。如此,日結日清,你安心辦差便是。」

  夏寅聞言,微微點頭。

  這等託管給《仙官志》審查、由天道公證發放靈石的方式,他心中自然是門清。

  便如昔日鳳嫂嫂差遣他在夏街施展行雲庇蔭一般,皆是這般規矩。

  長輩或是僱主預先將靈石存入《仙官志》,做活之人憑神識與法術痕跡交差,仙官志自行審查,最為公允。


  「晚輩明白。長平公安排妥當,晚輩自當盡心竭力。

  夏寅拱手應道。

  「那便結契罷。」

  夏長平端坐在太師椅上,雙目微閉,眉心處透出一絲溫潤的靈光。

  夏寅亦是依規矩行事,閉上雙眼,調動泥丸宮中的神識。

  兩人的神識在暖閣的半空中交匯觸碰。

  虛空之中,一陣細微的波紋蕩漾開來。

  那本銘刻著天地法則、散發著古樸威嚴的《仙官志》虛影緩緩顯化。

  書頁無風自動,翻轉之間,一頁空白的契約紙張呈現於兩人神識之前。

  夏長平心念一動,那書頁之上便用淡金色的古篆,憑空顯化出一條條契約律文:「今有外務族老夏長平,僱請學子夏寅,接管靈茶大棚夜間照料之差。夏寅需以呼風、澤水、愈靈、行雲、生火五法,調和棚內氣機。按日計酬,每日初級靈石十塊。靈石已交仙官志庫藏託管,任務畢,即刻查驗撥付。天地為證,仙官志錄。」

  契約內容一目了然。

  夏寅放出神識,化作印記,按在了契約的下首。

  夏長平亦同時落下神識印記。

  兩道印記相合,那淡金色的契約光芒閃爍,化作兩道流光遁入兩人的眉心。

  夏寅的面板上,隨之多出了一條生效的仙司靈契明細。

  契約簽署完畢,這樁日入十塊靈石的差事便算是徹底敲定。

  夏寅睜開眼,對著夏長平長揖及地,道了聲告辭,便轉身挑開門帘,離開了長平府。

  邁出長平府那高高的門檻時,天色已然漸漸暗了下來。

  寒風在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呼嘯而過,捲起幾片枯葉。

  夏寅攏了攏身上的青色長衫,走在返回二房偏院路上。

  此時他的心情頗為不錯。

  今晚便能正式開始上工賺取靈石。

  「大棚的夜班,一日十塊靈石。再加上淵老那邊修補殘破抄錄本的差事,一本便是一百塊初級靈石————」

  夏寅在心中默默盤算著這兩條新開闢的財路。

  「大棚的收益勝在穩妥,每日定額。但這修補殘卷的差事,才是真正的大頭。就是不知這修復殘破抄錄本的耗時如何,效率高低。」

  夏寅的眼帘微垂,步伐未停,「若是修復的效率足夠高,隔三差五能有百塊靈石入帳,那指不定我還真能憑藉這海量的資源,硬生生地用初級靈石砸出一個圓滿境界的初階法術來,待到了今年年底,去見識見識那道院仙闈大考到底是何等壯闊的盛況。」

  打定了主意,夏寅腳下的步伐加快了幾分。

  與其回院子枯坐,倒不如趁著這晚飯前的一個多時辰,先去一趟家族的藏經閣,將淵老安排的那份差事接洽妥當,順帶摸摸修補殘卷的底細。

  鎮國公府的藏經閣,位於族學後山的一處幽靜谷地之中。

  四周布有隔絕神識與靈氣探查的隱匿陣法,周遭百年樹齡的古柏參天而立,將那座八角重檐的龐大建築掩映在暗影之中。

  夏寅憑著族學學子的身份腰牌,穿過外圍的陣法迷霧,來到了藏經閣的門前。

  這藏經閣通體由一種暗沉的鐵木搭建而成,散發著一股經年的防蟲藥草氣味。

  大門前,鋪著平整的青石板。

  在那兩扇厚重的黃銅大門側面,擺著一張破舊的藤椅。

  藤椅之上,斜倚著一位負責看守藏經閣的族老。

  這位族老看起來年紀極大,身形佝僂,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布長袍。

  他那露在袖口外的雙手,以及那張臉龐,瘦削得好似皮包骨頭的骷髏一般,眼窩深陷,膚色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灰敗之色。

  這骷髏般的族老並未睜眼,只是雙臂抱在胸前,在那藤椅上閉目養神,仿佛連呼吸都微弱得難以察覺。

  然而,在這位族老的左側肩膀上,卻停落著一隻羽毛黑亮、神俊異常的黑鴉。

  那黑鴉的眼眸透著一股奇異的靈光,並非尋常凡鳥那般渾濁。

  聽得夏寅靠近的腳步聲,那骷髏族老依舊一動不動。

  反倒是他肩膀上的那隻黑鴉,撲棱了兩下翅膀,張開那尖銳的鳥喙,發出了一陣有些沙啞卻吐字清晰的人言。


  「有夏氏血脈族人來了。」

  黑鴉那帶著幾分金屬質感的嗓音在寂靜的閣門前響起,它那雙銳利的鳥眼盯著夏寅,嘰嘰喳喳地開始盤問起來:「你是哪一支的?姓甚名誰?來此做甚麼?」

  夏寅停住腳步,面上並無驚詫之色。

  修行界中,圈養通語的靈禽異獸作為耳目,本就是常有之事。

  他恭恭敬敬地站定,雙手抱拳,按照規矩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回前輩的話,晚輩祖父乃是鏡月湖君。晚輩名喚夏寅,年方十六,尚未及冠,此番前來藏經閣,是因為從教諭淵老那裡,接了仙司靈契的活計,特來修補藏經閣中的殘破抄錄本。」

  那黑鴉聽完夏寅的跟腳,將腦袋歪了歪,似是在腦海中翻找著久遠的記憶。

  「原來是鏡月小子家的後人。」

  黑鴉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長者的老氣橫秋,它那黑亮的爪子在骷髏族老的肩膀上挪動了兩下,接著說道:「你既接了仙司靈契的契約,那便知曉規矩。你且進去罷,那些需要修補的殘破抄錄本,皆存放在第四層的甲等區。」

  黑鴉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交接的章程:「那等物件,你可以帶出藏經閣去,回你自己的院落慢慢修復。但有言在先,若是不慎遺失或是徹底損毀了原卷,需得在閣中記上一筆帳。日後,你要麼賠付等價的靈石,要麼尋得同等價值的手本補足歸還。」

  「是前輩,晚輩記下了。」

  夏寅點頭應承,邁步踏上台階,手掌按在那黃銅大門上,正準備推門進入其中。

  忽地,他腳步一頓,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他轉過身,看向那依舊閉目不醒的骷髏族老與那隻黑鴉,恭敬地詢問道:「前輩,晚輩斗膽問一句。晚輩在修補這些殘破抄錄本之餘,是否可以自行參悟、學習這抄錄本上記載的法術、陣法或是符籙之類?」

  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若是修補的同時還能白嫖到一些偏門法術錄入面板,那這趟差事的性價比便會呈直線上升。

  黑鴉聽了這話,鳥喙微微張開,發出兩聲似是嘲弄般的「嘎嘎」聲。

  「可以,自然是可以。」

  黑鴉那沙啞的聲音中透著幾分隨意:「這些存放於紙張之上的抄錄本,皆是一些品階低下、比較粗淺的法術、符籙與陣法。且種類雜七雜八,五花八門。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甚至可以說是毫無用處。」

  黑鴉扇動了一下翅膀,開始為夏寅解惑其中的緣由:「你當這些殘本是如何來的?這些皆是族內歷代的先輩,在將某一門基礎法術修行到那打破桎梏的超限」境界之後,進行自創法術嘗試時,留下的粗淺手稿。」

  「先輩們隨手用神識刻錄在紙上。有的嘗試僥倖成了,能發揮些微末效用;

  有的嘗試根本就是南轅北轍,沒甚大用。若是你能看懂那殘缺的神識軌跡,學就是了,閣中並不干涉。不過,你得自己有一雙慧眼,去取捨那些有用之術,莫要在一堆雞肋上空耗光陰。」

  黑鴉的語氣變得平淡下來,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多謝前輩指點迷津。」

  夏寅再次拱手致謝。

  他轉過身,雙手用力,推開了厚重的黃銅大門。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吱呀」聲,藏經閣內的景象展現在夏寅眼前。

  夏寅踏入閣中,反手將大門合上。

  他一邊順著盤旋的木製樓梯往上走,一邊在心中暗自思忖。

  「確是這般理數。那些真正高深莫測的高級法術、不傳之秘,甚至是那等擁有毀天滅地威能的神通之術,其所承載的道韻與靈氣波動極其龐大。尋常的紙張與手抄本根本無法承受其神識的刻印,稍一落下便會化作飛灰。」

  「這等核心傳承,定然是要用上等的玉簡,甚至是比玉簡更為珍稀的靈物來記載傳承。且定然藏在藏經閣的更深處或密庫之中。這第四層的紙質手抄本,放任人修補帶走,顯然都是些不痛不癢的邊緣物件。」

  夏寅的腳步沉穩,不多時,便登上了藏經閣的第四層。

  這第四層的空間頗為寬,光線有些昏暗。

  四周的窗戶皆被厚重的法陣光幕遮掩,只靠著頂部懸掛的幾顆拳頭大小的月光石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夏寅徑直來到了標有「甲等區」字樣的區域。


  這一片區域內,整齊地排列著十幾排高大的木架。

  那木架乃是由防潮防蛀的沉水陰沉木打造,表面泛著一層歲月沉澱的幽暗包漿。

  木架之上,並沒有存放玉簡或是法器,而是立著諸多落滿了灰塵、邊緣泛黃捲曲的殘破手抄本。

  夏寅走上前去,目光在一排排手抄本上掃過。

  這些手抄本上並沒有尋常的墨跡。

  那些文字與圖畫,皆是先輩大修們以神識為筆、以靈氣為墨,直接書寫烙印在特製的符紙之上的。

  只是因為年深日久,加上神識自身的潰散,那些字跡與圖畫大多變得模糊不清,散發著一種微弱且雜亂的靈氣波動。

  時間緊迫,夏寅也不挑揀,乾脆走到東邊第一個木架前,伸手取下了擺在首位的那本手抄本。

  這本手抄本不過巴掌大小,入手輕飄飄的。

  封面的紙張已經泛著深褐色,邊緣處還有些許靈氣潰散造成的細微裂紋。

  夏寅釋放出一縷神識,輕輕覆在那手抄本的封皮之上。

  一行歪歪扭扭、透著幾分散漫氣息的神識字跡在夏寅的腦海中浮現。

  這是這部手抄本的題目名字——《繡花草人(牡丹花)》。

  夏寅眉毛微微一挑,翻開書頁。

  其上的內容,是由密密麻麻的微小神識文字以及幾幅經脈符文結構圖組成的夏寅耐著性子,用神識粗略地掃讀了一遍開篇的總綱與原理。

  看完之後,夏寅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簡單來說,這篇手抄本上記載的法術,確確實實是【草人傀儡】之術的一個進階版本。

  然而,其獨闢蹊徑的地方在於,這位創造此法的先輩,花費了大量的心血,更改了草人傀儡體內的靈力運轉路線,並重新設計了一套繁複的符文結構。

  而這套複雜的結構,最終所能達成的效果,僅僅是讓這個草人傀儡,雙手能夠平穩地捏住一根繡花針,並在布帛上做出一整套行雲流水般的繡花動作。

  並且,由於符文結構的鎖死,這個草人只能繡牡丹花。

  牡丹花的花瓣、花蕊、枝葉,繡得惟妙惟肖,但也僅限於此。

  它不能繡飛禽走獸,更不能用於鬥法殺敵、抵禦攻擊,甚至連去靈田裡驅趕碧羽雀都做不到,因為它一旦成型,便會四下尋找針線去繡它的牡丹花。

  這著實是一個雞肋到了極點、讓人哭笑不得的法術。

  夏寅將手抄本合上,腦海中浮現出黑鴉方才說過的話。

  「估計這便是某位先輩在將草人傀儡之術修行達到超限境界之後,閒極無聊之下,為了討某位女修歡心,或是純粹喜歡牡丹花,而進行的自創法術嘗試。」

  夏寅看著手中這本《繡花草人(牡丹花)》,笑著搖了搖頭。

  「只能繡牡丹花,確確實實是沒啥用處。也難怪這本手抄本會被扔在這第四層的架子上,放了這麼久也無人問津,更別提找人來修補了。

  夏寅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紙頁,心中逐漸明朗。

  「這等毫無實戰價值、純粹用來打發時間的雞肋殘本,哪怕是徹底損壞了,對家族底蘊也沒有半點影響,根本就不需要花費每卷一百塊初級靈石的天價去修補。」

  「淵老身為教諭,對藏經閣的底細豈能不知?他估摸著就是專門給我找了這麼個由頭、安排了這麼個閒散的工作。明面上是修補殘卷,暗地裡,則是以合法合規的契約手段,用他自己的功德抵扣,將靈石源源不斷地送入我的囊中,好讓我有足夠的資源去備戰年底的大考。」

  想通了這一層,夏寅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化作一抹鄭重。

  他握緊了手中的手抄本,在心中暗自說道:「淵老此番用心良苦,傾注功德為我鋪路。這份深厚的恩情,晚輩夏寅,記下了。」

  感慨過後,夏寅決定先在此處嘗試一下修補的深淺,摸摸這活計的脈門。

  他走到一旁的木製案幾前,拉開長凳坐下,將那本《繡花草人(牡丹花)》

  平攤在桌面上。

  簡單來說,修補這等神識手抄本,並非用硃砂毛筆去描繪。

  而是需要修補者將自身的神識探入紙張內部,順著前人留下的那些殘破、斷裂的神識痕跡,一步步地將那些模糊的字跡、殘缺的圖畫脈絡,用自身的靈力與神識重新梳理、順延、填充一遍,使其恢復原有的靈力閉環。


  這是一項極其耗費神識精力與心神的精細微操。

  且前人留下這字跡時,若神識境界極高,那殘存的痕跡便會如同沉重的枷鎖;前人的神識痕跡越強,修補者在順延時所遭遇的滯澀感與排斥力就越大,耗費的心神也就成倍增加。

  夏寅閉上雙眼,眉心處一點靈光閃爍,分出一縷神識,緩緩探入那泛黃的書頁之中。

  剛一接觸第一頁的字跡。

  夏寅便感覺到神識仿佛陷入了一片乾涸的泥沼之中。

  那位創造繡花草人的先輩,雖然創出的法術雞肋,但其神識的凝鍊程度卻是不低。

  夏寅控制著自己的神識,如同在蛛網上行走般,小心翼翼地攀附在那斷裂的第一個文字痕跡上。

  靈力一絲絲地注入,神識一點點地向前推進、勾勒。

  一筆,一划。

  這過程枯燥且緩慢。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足足過了一刻鐘的時間。

  夏寅才堪堪將書頁上的十個細小文字修補完畢,使其重新散發出微弱的靈光。

  夏寅猛地睜開雙眼,斷開了神識的連接。

  他只覺眉心深處的泥丸宮中,傳來一陣綿密且連綿不絕的鈍痛之感。

  就宛如有一根生鏽的鐵針,在腦海中來回剮蹭。額頭上,也不知何時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是神識大量消耗、幾近透支的徵兆。

  「一刻鐘,修補十個字。」

  夏寅抬起手,用拇指揉了揉跳動的太陽穴,看著那寫滿蠅頭小字的書頁,在心中快速計算著效率。

  「這一頁紙上,起碼得有一百來個字。整本冊子,加上後面的符文圖畫頁,大概有十幾頁之多。若是以我剛才這等神識消耗的速度去硬磨,修補完這一卷賺取那一百塊靈石,怕是得耗費十天半個月的光陰,且每日都會被這神識鈍痛折磨得無法修行其他法術。」

  「不過有之前族老給予的蘊神茶,還有法術清心訣,之後族老更是會傳授我—門冰清錄,神識恢復上是無礙的。」

  夏寅深吸了一口氣。

  他並未因為這難度而氣餒,而是立刻運轉起自身那門用於穩固靈台的輔助法術。

  【清心訣】。

  隨著心念一動,清心訣在體內迅速流轉。

  一股清涼透頂、宛如高山冰泉般的氣息直衝眉心泥丸宮。

  那股氣息所過之處,神識因透支而產生的鈍痛與燥熱感,如同烈日下的殘雪一般,被迅速撫平、消融。

  僅僅是一個周天的運轉,夏寅便感覺頭腦清明了許多,不過勞累之感還是存在。

  便在此時。

  夏寅的腦海中,那熟悉的《仙官志》熟練度面板文字悄然跳動了一下:

  【清心訣(圓滿)熟練度+10】

  看著面板上這跳動的數字,夏寅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難掩的驚喜。

  尋常時候,他在神識充盈、毫無波瀾的狀態下運轉一次清心訣,熟練度僅僅只會增加1點。

  而此時,在神識經過修補殘卷的劇烈消耗、處於乾涸且受損的邊緣時,運轉清心訣進行安撫與修復,那熟練度竟然一次性暴漲了十點之多!

  效率是平日的十倍!

  「果真如淵老所言,修補這等殘卷,雖然是個苦差事,但對神識法術的磨鍊有著難以估量的奇效!」

  夏寅在心中暗自道。

  嘗到了甜頭,夏寅索性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端坐在案幾前,再次閉上雙眼,引導著體內不需要消耗靈力藍條的清心訣,一遍又一遍地在泥丸宮中運轉開來。

  第二遍。面板字跡跳動:【清心訣(圓滿)熟練度+10】。

  第三遍。面板字跡跳動:【清心訣(圓滿)熟練度+10】。

  夏寅一口氣接連運轉了七八次清心訣,直到泥丸宮中那股清涼之氣徹底將鈍痛感驅散,神識重新恢復到飽滿圓潤的狀態,方才停歇。

  他看了一眼面板。

  就這短短片刻的恢復功夫,【清心訣】的熟練度竟然生生漲了接近百點!

  「這等效率,簡直驚人。只要我不斷地修補殘卷消耗神識,再用清心訣恢復,不僅能賺取靈石,還能以十倍的速度將這門法術推向超限境界,為日後接手《冰清錄》打下根基。」


  夏寅心中豁然開朗,一條清晰且能夠互為臂助的修行閉環已然成型。

  他站起身來,將那本《繡花草人(牡丹花)》妥帖地收入腰間的儲物袋中。

  隨後,夏寅原路返回,走下樓梯,來到了藏經閣的大門處。

  那皮包骨頭的族老依舊在藤椅上酣睡。

  夏寅向那隻站在族老肩頭的黑鴉拱手一揖,稟報導:「前輩,晚輩已選定殘卷。這便將這本名為《繡花草人(牡丹花)》的冊子帶走修補。」

  黑鴉那靈動的眼珠轉了一下,鳥喙張合,發出兩聲短促的叫聲:「嘎。已記下檔口,你且去罷。」

  夏寅再次道謝,隨後推開黃銅大門,出了藏經閣的陣法迷霧。

  此時外頭的天色已然完全黑透。

  初冬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在鎮國公府那重重疊疊的院落間穿梭。

  夏寅緊了緊領口,步履匆匆地順著原路,趕回自家二房的偏院。

  奔波了這一日,他還需得趕回小院中去吃頓晚飯。

  待吃過晚飯後,夏寅便要去那靈茶大棚,開啟他那賺取一日十塊靈石的夜班上工生涯了。

  這一夜,對於急需資源堆砌境界的夏寅來說,註定會很是忙碌。

  而這只是接下來這兩個月忙碌生活的開始而已。

  夜風漸緊,朔氣自北地而來,掠過鎮國公府那重重疊疊的琉璃瓦與飛檐,帶起一陣空曠的嗚咽之聲。

  初冬的寒意在這暮色四合的時分,已然化作了實質,直透人的骨縫。

  夏寅懷揣著那捲從藏經閣借出的《繡花草人(牡丹花)》殘本,順著青石板鋪就的甬道,緩步走回了二房的偏院。

  隔著老遠,便能瞧見偏院門前的廊檐下,已然挑起了兩盞明晃晃的羊角風燈。

  燈罩上的防風絹紗在寒風中微微鼓脹,透出昏黃而溫暖的光暈,將門前丈許方圓的青磚照得纖毫畢現。

  這等制式的羊角燈,原本是主院方有資格懸掛的物什,如今因著夏寅在季度大考中拔得頭籌,城隍族老一句話降下恩典,這偏院的用度規格,便在不知不覺間被內務採辦的管事們悄然提了上來。

  走到院門前,夏寅尚未伸手叩門,那黑漆包銅的木門便從裡面輕輕拉開。

  只聽得環佩微響,紫鵑穿著一件半舊的夾薄青緞背心,外面罩著件擋風的素色斗篷,提著一盞小巧的琉璃風燈,迎在門裡檻。

  見是夏寅歸來,她那清麗的面龐上浮現出一抹溫婉笑意,微微屈膝福了一福,聲音輕柔如水:「少爺回來了。方才奴婢聽著外頭風緊,想著少爺該是這會兒散學,正備去路口迎一迎呢。」

  「有勞。今日去了一趟藏經閣,接了些族裡的差事,耽擱了些時辰。」

  夏寅面色平靜,隨口答了一句,邁步跨過門檻。

  紫鵑伸手接過夏寅解下的防風大,將其搭在自己的臂彎里,又提起風燈在前頭引路。

  兩人穿過鋪著鵝卵石的小徑,兩旁的枯竹在風中沙沙作響。

  待行至正屋廊下,只見厚重的石青色撒花棉氈帘子被一雙縴手從內高高打起。

  打帘子的,是一個面生的大丫鬟,穿著件品月色的潞綢小襖,下配鴉青色挑線裙子,梳著齊整的雙丫髻。

  這丫鬟生得眉眼沉穩,見夏寅走上台階,並未有絲毫慌亂,規規矩矩地側過身子,低眉順眼地喚了一聲:「寅少爺安好。」

  夏寅微微頷首,邁步入內。

  這打帘子的丫鬟,連同此時正在屋內侍奉的另外三人,皆是今日午後,主脈上房的嬤嬤親自領來偏院的。

  老太君既發了話要賞賜,手底下的人辦事自然妥帖。

  這四個大丫鬟,分別喚作司棋、侍畫、琥珀、琉璃。

  她們皆是自幼在國公府的內宅里買來調教的,琴棋書畫雖說不上精通,但也識文斷字,懂規矩,明事理,行事做派端莊大氣,絕非那些眼皮子淺、成日裡只知勾心鬥角、嚼舌根的醃僕婦可比。

  屋內的光景,亦是與往日大不相同。

  當中擺著一張黃花梨的圓桌,桌上罩著防塵保溫的蜀錦面子。

  角落裡生著兩個半人高的黃銅獸首炭盆,裡頭燒的是上好的無煙銀霜炭,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嘩剝輕響,將整個暖閣烘得春意盎然,驅散了夏寅身上攜帶的寒氣。


  夏寅的生母林氏,此刻正坐在臨窗的暖炕上。

  她穿著一件半新的秋香色團花子,髮髻上只斜插著一支素淨的銀鑲玉扁方,面容溫和恬靜。

  姐姐夏秋分則挨著林氏坐著,手裡拿著一卷書冊,正低聲與母親說笑。

  見夏寅挑簾進屋,林氏放下手中的茶盞,面上露出笑意:「寅兒回來了。外頭天寒,快過來烤烤火。」

  夏秋分亦是放下書冊,站起身來,將炕桌上的位置騰寬了些。

  「母親,姐姐。」

  夏寅上前見禮,隨後在那黃花梨圓桌旁落座。

  紫鵑將大掛在衣架上後,便領著那四個新來的大丫鬟開始張羅晚飯。

  這等深宅大院裡的丫鬟,做起事來猶如行雲流水,分工明確,絲毫不顯雜亂。

  侍畫端來一隻掐絲琺瑯的銅盆,盆中盛著兌了些許靈泉水的溫水,水中還飄著幾瓣去油解膩的青檸檬與干玫瑰。

  琥珀則在一旁遞上雪白的棉帕子。

  夏寅淨了手,擦拭乾水漬。

  那邊廂,司棋與琉璃已然將紅漆食盒打開,一碟碟菜餚被有條不紊地擺放上桌。

  因著老太君的恩典,偏院如今的飯食例菜,皆是內膳房精心烹製的靈食。

  當中一品是用雪玉靈參燉煮的烏骨羽雞。

  左側是一碟白灼的碧水明蝦;右側則是一碟清炒的紫花苜蓿,只取其最嫩的芯子,用靈泉水焯過,再以少許香油涼拌,青翠欲滴;

  主食則是盛在小巧青花瓷碗裡的碧粳靈米飯,米粒飽滿圓潤,顆顆分明,泛著柔和的青光。

  林氏與夏秋分亦在桌旁坐定。

  自古大戶人家講究「食不言,寢不語」,但在這二房的偏院裡,關起門來皆是自家骨肉,倒也沒有那般死板嚴苛的規矩。

  丫鬟們手腳輕利地在一旁布菜。

  紫鵑執起銀箸,揀了一塊最為鮮嫩的烏骨雞肉,放置在夏寅面前的骨碟中;

  司棋則替林氏與夏秋分盛了半碗參湯。

  席間,夏秋分顯得興致頗高。

  她近日去了族學文院,眼界大開,肚子裡攢了一肚子的話想與母親和弟弟分說。

  她飲了一口參湯,將湯碗輕輕放下,眸子裡閃爍著異樣的光彩,輕聲說道:「母親,近日我在文院之中,聽教習講解那《大乾山河圖志》,方才知曉,咱們這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天地究竟廣闊到了何等驚人的地步。」

  夏寅咽下口中的靈米,放下竹箸,做出傾聽之態。

  林氏亦是微笑著看向女兒,眼中滿是慈愛與好奇:「哦?那教習都說了些甚麼稀罕景致?你且說與我們聽聽,就當是佐餐的閒話了。」

  夏秋分理了理思緒,清脆的嗓音在暖閣內迴蕩開來:「教習言道,傳聞海州有一座學宮,乃是建立在一頭存活了數萬年的上古巨鯨背上。那巨鯨浮出水面,便是一座廣袤的島嶼,其上樓閣殿宇鱗次櫛比,終年被仙家陣法的光芒籠罩,任憑驚濤駭浪,亦不能撼動分毫。每逢巨鯨換氣噴水,水柱直上雲霄,化作傾盆靈雨,滋養全島生靈。」

  說到此處,夏秋分的眼中滿是神往。

  侍立在周遭的紫鵑、司棋、侍畫等丫鬟,皆是自小養在深閨宅門裡的。

  何曾聽聞過這等背負仙宗的上古巨鯨?

  此刻皆是不由自主地停了手中的動作,連呼吸都放輕了些,側耳傾聽,生怕漏過了一個字。

  夏秋分見眾人聽得入神,談興更濃,繼續說道:「這還不算甚麼。若是一路向北,便是極寒之地的幽州與雪州。那裡的冰川萬年不化,玄冰深處孕育著一種名為極地冰蠶」的靈蟲。那冰蠶吐出的絲,水火不侵,刀劍難傷。」

  「再往北就是北海了。那是祖父殺大妖的地方————」

  「還有————」

  夏秋分的講述,如同在眾人面前展開了一副波瀾壯闊的修仙界長卷。

  司棋與琉璃對視了一眼,眼底滿是驚嘆與嚮往。

  紫鵑則是垂下眼眸,不自覺地捏緊了手中的絲帕。

  林氏聽罷,夾菜的竹箸微微一頓,眼底亦是泛起些許波瀾。

  她輕嘆了一聲,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慨:「這世間竟有這般多的奇景。巨鯨托島,玄冰鑄城————咱們這等凡夫俗子,能聽上一耳朵,便也算是開了眼界了。」


  夏寅一直安靜地聽著,目光在屋內眾人的臉上掃過。

  當他看到母親林氏眼中那轉瞬即逝的嚮往與隨之而來的落寞時,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動,思緒順著這修仙界的天地廣闊,飄向了那由《仙官志》所掌控的森嚴階層與封誥制度。

  在這大乾仙朝,修仙並非是那些超脫世外、不染紅塵的散仙做派。

  大乾的修行界,本質上是一個極其嚴密、等級分明的龐大體制。

  所有的修仙資源、功法、壽元、境界,皆是與修士在《仙官志》上錄入的官職、品階、功德緊緊相連。

  男子在外拋頭顱、灑熱血,與妖魔搏殺,治理州牧,建功立業。

  一旦做出大功績,成為主政一方的人官,甚至有朝一日位列天官之流,那麼這等殊榮與利益,是能夠名正言順地福蔭家眷的。

  夏寅的腦海中,浮現出族學藏經閣內關於「封妻蔭子」律法的卷宗記載。

  仙朝立國之初,便定下了規矩。

  若有大功之臣,可通過自身積累的天道功德,向《仙官志》請旨。

  一旦請奏遞交,《仙官志》便會降下天道金光,對該官員的生母、正妻,乃至於生有子嗣的側室妾室,進行嚴苛的審查。

  這審查並非兒戲。

  它不看你的靈根資質,不看你的修為深淺,只看品行與陰德。

  審查這後宅婦人,是否行事端正?是否曾利用夫家權勢草管人命?是否背負著天怒人怨的因果孽障?

  若是品行有虧,或是沾染了無辜者的怨氣,哪怕你夫君是當朝一品仙官,《仙官志》的天道反噬也會毫不留情地落下,削去名分。

  但若是這女眷品行純良,順利通過了《仙官志》的天道審查,那麼,天道便會賜予其「某某品浩命夫人」的封號。

  這誥命封號,並非只是一頂虛榮的帽子,它是一份實打實的、受天道認可的「修行豁免權」。

  大乾仙朝規矩森嚴,凡夫俗子或是沒有仙籍錄入底冊的散修,若是妄圖強行突破築基境界,攫取天地靈氣以延壽,難度極大,大概率身死道消,就算是成功,也是被懸掛妖魔榜,被無限追殺。

  沒有編制,不配享受這等竊奪天地造化的長生之果。

  但獲得了誥命夫人的女眷則不同。

  這等名號,相當於仙朝直接在天道那裡為她們掛了號。

  允許她們在不考取官職、不參加那慘烈的仙闈大考的情況下,合法地吸納天地靈氣,突破至築基境界,乃至於更高的金丹境界。

  然而,這僅僅只是「允許」。

  天道是公充的,告命制度只提供了一張通行證,並不提供直接灌頂、拔苗助長的捷徑。

  能否真正跨過那道門檻,修成築基,獲得那令人眼紅的八百年壽元,依舊得看這後宅婦人自己能否耐得住寂寞,能否將境界提升上去。

  夏寅在心中暗自盤算。

  在鎮國公府夏氏這等傳承了萬年的望族之中,祖上出過的人官、天官不知凡幾。

  歷代受封誥命的夫人,若是翻開族譜細數,只怕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真正有本事、有毅力,憑藉自身修行破入築基境界的,夏寅知曉的,左右不過五指之數。

  其中最有名望的,便是如今坐鎮主脈上房的岳老太君。

  她老人家年輕時也是個殺伐果斷的主兒,受了一品誥命之後,閉死關六十載,終破築基初期,如今已享壽近二百歲,依舊鶴髮童顏,精神矍鑠。

  另一位,便是教諭夏淵族老那支脈里的一位老太君,也是個三品誥命,苦修百載,方得築基。

  至於其他的誥命夫人,絕大多數皆是被這深宅大院裡的繁文縟節、爭權奪利、子孫俗務迷了眼,亂了道心。

  每日裡只知聽戲抹牌,將大好的光陰與充沛的資源白白揮霍。

  待到年老色衰、氣血衰敗之時,縱然有天道允許的誥命在身,那乾涸的丹田與渙散的神識,也再無力支撐她們去衝擊那道修行的生死玄關。

  最終,只能帶著這虛幻的榮光,化作一抔黃土。

  念及此處,夏寅看向對面的母親,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而鄭重。

  他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今生穿越至此,林氏在艱難歲月里護他周全、將衣食省下供他修行的恩情,他是一筆一划刻在心裡的。


  他不想自己高居九天,回頭看時,母親卻只剩下一座枯墳。

  夏寅放下手中的竹箸,將口中的茶水咽下,面色平和卻透著幾分認真地開了口。

  「母親。」

  這一聲喚,讓桌上的氣氛微微收斂了幾分。

  夏秋分與丫鬟們皆是安靜下來,看向夏寅。

  夏寅目光沉靜,緩聲說道:「今日聽姐姐論及這天下廣闊,孩兒心中倒生出些念頭。咱們大乾仙朝,這《仙官志》的規矩,雖嚴苛,卻也留有一線生機。」

  他停頓了片刻,斟酌著字句,繼續說道:「男子在外搏殺功名,若是他日有幸,能立下大功績,搏個天官之流的職位,這《仙官志》便會降下恩典,審查家眷品行。若能通過審查,便可賜下誥命夫人的名號。得了這名號,便等同於得了天道的許可,不入官場,亦可衝擊築基大道。」

  林氏聽了,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夏寅會突然扯到這等遙不可及的朝堂大事上。

  夏寅的話語並未停頓,語氣愈發誠懇:「但這誥命,只是一道許可,並非憑空賜予修為。家族中歷代獲得誥命的夫人甚眾,但真能靜下心來,破入築基,享得那八百年壽元的,寥寥無幾。多半皆是因為在後宅荒廢了歲月,待到天恩降下時,氣血已衰,回天乏術。」

  夏寅定定地看著母親的眼眸,輕聲叮囑道:「孩兒如今得長輩看重,自當在這修行路上一往無前。孩兒唯恐有朝一日,真箇搏出了功業,拿到了那封誥天恩,請母親做那誥命夫人時,母親卻因日常瑣事落下了修行,無法跨越那築基的門檻。」

  「若真到了那一日,孩兒縱是功成名就,心中亦是大憾。故而,孩兒斗膽相勸,母親日常在院中,切莫只操心這等吃穿用度的俗務,也當拿出些心思來打坐練氣,溫養丹田經脈才是。」

  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有理有據,字裡行間透著的,全是一個做兒子的長遠籌謀與孝心。

  紫鵑與司棋等幾個丫鬟聽了,皆是面露動容之色。

  在這等深門大戶里,少爺們多半只顧著自己花天酒地或是爭權奪勢,誰會去替一個半老的姨娘去籌謀幾十年後的事情?

  且這言語中的自信與氣度,仿佛那遙不可及的「誥命」,遲早會是他囊中之物一般。

  林氏先是愣了半晌,待回過味來,不由得用絲帕掩住口,喉嚨里發出一陣咯咯的輕笑聲。

  她笑得雙肩微微顫動,眼角甚至泛起了幾分淚花。

  笑罷,林氏看向夏寅,那目光中交織著嗔怪與無盡的慈愛。

  「你這痴兒。」

  林氏語氣溫婉,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執拗,緩聲說道:「你這才不過是考了個族學乙等一班,尚是個毛頭小子,倒替為娘操心起那誥命的事情來了。這等話若是傳到外面去,定要叫人笑話你狂妄。」

  她輕輕嘆了一聲,目光落在夏寅那漸漸褪去稚氣的臉龐上:「為娘的資質,為娘自己心裡最是清楚。這輩子,莫說是築基,便是能將這聚靈境修得圓滿,也是千難萬難。」

  「為娘的指望,全在你和秋分身上。只要看著你們姐弟二人在這修行道上走得穩當,不被外人欺辱,能有個出息,那便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造化了。」

  林氏伸手,虛點了一下夏寅的額頭,接著說道:「你且將心放回肚子裡去,切莫把心思與精力分在為娘身上。你修行所需耗費的心血已是極重,只管自己往前走便是。至於我,每日裡有這幾個妥帖的丫頭伺候著,看看經書,理理絲線,日子過得安生,便是福氣了。」

  夏寅聽罷,知曉母親這等傳統的婦人思維非一朝一夕能改,也未曾繼續強勸,只是在心中默默盤算,日後若有溫養丹藥,當多尋些來備著。

  這頓飯吃得頗為舒心。

  待放下碗筷時,夏寅只覺腹中暖洋洋的。

  那烏骨羽雞與碧水明蝦中蘊含的溫和靈氣,順著腸胃散入四肢百骸。

  他暗自運轉了一遍《聚靈訣》,將這些游離的靈氣盡數納入丹田之中。

  原本因在白天煉製草人傀儡而稍顯乾癟的丹田,此刻又重新變得充盈飽滿,那兩百五十杯盞的容量,靈光內斂,氣機綿長。

  紫鵑與侍畫利落地將桌上的殘局撤下。

  琥珀端來小巧的汝窯茶盞,內盛著清淡的雨前茶,供三人漱口。

  夏寅接過茶盞,漱過口後,將茶盞遞迴。


  他站起身來,理了理長衫的下擺,面容恢復了素日裡的平靜,向著母親與姐姐交代起了之後的安排。

  「母親,姐姐。我今日接的長平公與淵老那邊的差事,自明日起便要正式上工了。」

  夏寅的聲音平緩,不疾不徐地陳述著事實:「那照看靈茶大棚的活計,要求每日夜間至凌晨時分巡查梳理靈氣。故而,以後我須得每日在寅時正刻起床出門。那時天色尚黑,更深露重。母親與姐姐日後夜間只管安歇閉戶,切莫為我留燈,免得耗了精神。」

  此言一出,暖閣內剛剛鬆緩下來的氣氛,忽地凝滯了片刻。

  寅時正刻。

  對於大乾仙朝絕大多數安享尊榮的世家子弟而言,那正是在高床軟枕上酣睡好夢的時辰。

  而夏寅,卻要頂著隆冬的寒風,去那泥土濕滑的大棚里做那等耗費靈力的苦差事。

  林姨娘聽了,身子微微一僵。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上前來,伸出手,將夏寅袖口處幾道並不明顯的褶皺,一遍又一遍地撫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了一句:「夜裡風寒,那件帶風兜的大,出門時定要記得繫緊些。」

  夏秋分亦是低下了頭,手中的絲帕被她纏在指尖,攥得緊緊的,指節微微發白,卻始終沒有說出一句挽留或勸阻的話來。

  她知曉弟弟的心氣,更知曉這等賺取靈石的差事,是弟弟通往那仙闈大考的階梯,斷無後退之理。

  站在一旁的紫鵑,以及司棋、侍畫等四個大丫鬟,皆是垂下眼瞼,屏氣凝神。

  她們在這大宅門裡見慣了那些為了幾塊靈石便能互相傾軋、怨天尤人的庶族子弟,何曾見過如自家這位少爺一般,年紀輕輕便有這等堅韌決絕、謀定後動的心志?

  紫鵑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日後定要將這寅正時分的火盆與熱茶備得妥妥噹噹,斷不能讓少爺在出門前受半點寒氣。

  夏寅看了一眼眾人克制的神情,微微點頭,道了一聲「安歇罷」,便轉身挑開棉簾,大步走出了暖閣,朝著自己的臥房走去。

  拿了一點蘊神茶,命紫鵑熱上茶水,拿個獸皮袋子灌了茶水,夏寅帶著蘊神茶水,直奔靈茶大棚而去。

  夜漏深沉,朔風漸緊。

  夏寅提著一盞羊角風燈,腰間掛著裝有蘊神茶水的獸皮袋,懷裡揣著那捲《繡花草人》的手抄殘本,孤身一人行在這漫漫長夜之中。

  周遭院落早已是燈火熄滅,唯有偶爾傳來的打更聲,伴著寒鴉的幾聲啼鳴,更顯幽靜。

  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夏寅轉過一處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廣闊的靈茶園映入眼帘。

  在那一排排露天種植的尋常茶樹後方,單獨辟出了一大塊空地,上頭罩著一座以琉璃瓦與鐵木搭就的龐大溫室,這便是培育初階靈茶的大棚。

  夏寅緩步走至大棚跟前。

  平日裡,這等大棚外圍皆有陣法光幕流轉。

  然而此刻,他抬頭看去,那棚頂的陣法紋路皆是黯淡無光,沒有一絲靈氣遊走的跡象。

  他伸手推開大棚那厚重的木門,一股夾雜著泥土腥氣與草木生澀的味道撲面而來。

  跨過門檻,反手將門合上,棚內的景象在羊角風燈的照耀下顯露出來。

  這棚內統共栽種著百餘株初階靈茶樹,樹幹不過成人大腿粗細,枝葉繁茂。

  只是此刻因失了陣法庇佑,外頭的初冬寒氣已然滲透進來,那些原本青翠的茶葉邊緣,已隱隱泛起了一絲受凍的微黃,枝幹也顯得有些萎靡。

  茶樹本就嬌貴,尤其是這等蘊含靈氣的品類,需得日夜模擬名山大川間雲霧變幻、靈泉滋養的天象。

  夏寅心中明鏡一般。

  若要讓這些茶樹安然度過長夜,便需得熟練掌握並施展五門基礎法術。

  以【行雲】之術布下陰涼雲氣,遮蔽偶然透入的星月寒霜,鎖住棚內水汽;

  以【生火】之術探入地脈,溫養地氣,調節土壤溫度;

  以【呼風】之術令棚內空氣流轉,吹散那些因草木呼吸而鬱結的穢氣瘴氣;

  以【澤水】之術化作細雨,均勻灌溉茶樹根系;

  若是遇到那等受了寒氣或生了病害的黃葉,還需以【愈靈】之術將生機注入其中,加以修補。


  這五門法術,缺一不可,且需得配合得當,方能營造出一個適合靈茶生長的微觀天地。

  夏寅將手中的羊角風燈掛在棚柱的鐵鉤上,走到棚內正中的一片空地上,盤膝在一個蒲團上坐下。

  他閉目斂神,調息了片刻,待心緒完全平復,泥丸宮中神識清明,丹田中那二百五十杯盞的靈氣平穩運轉後,方才緩緩抬起雙手。

  右手並指如劍,先是引動了【行雲】之訣。

  這門法術他早已臻至圓滿境界。

  只見他指尖隨意一划,並未有過多繁複的印訣,棚內上方的空間便有一絲靈氣溢出。

  緊接著,一團團棉絮般的潔白雲氣憑空生出,相互勾連,不多時便在棚頂下方織就了一層薄薄的雲幕,將那透骨的寒意隔絕在外。

  隨後,夏寅左手翻轉,結了一個【生火】的印記。

  同樣是圓滿境界,靈氣自湧泉穴而出,順著地表蔓延至百餘株茶樹的根部下方。

  暗紅色的微光在泥土深處閃爍,一股溫潤卻不暴烈的暖意從地下升騰而起,烘托著整個大棚內部的氣溫。

  兩門圓滿法術施展完畢,夏寅並未停歇,雙手變換手法,開始施展那新晉小成的三門法術。

  「呼————」

  【呼風】之術成型。

  棚內平地颳起一陣微風,這風不疾不徐,如同一雙溫柔的手,將那些鬱結在枝葉間的駁雜之氣盡數推向棚頂的通風口處。

  緊接著是【澤水】。

  半空中那層雲幕之下,凝結出絲絲縷縷的水汽,化作牛毛細雨,洋洋灑灑地落在那乾渴的靈茶樹根部。

  泥土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將水分貪婪地吸納。

  最後,夏寅睜開眼,目光在那些茶樹上掃過。

  尋見幾處葉片泛黃的枝丫,他單手掐訣,【愈靈】之光化作幾點螢火般的綠芒,悠悠飄落,融入那發黃的葉片之中。

  肉眼可見的,那枯黃之色稍稍褪去,恢復了幾分原本的青綠生機。

  一番施法下來,大棚內的環境已然大變。

  雲霧繚繞,溫熱適宜,微風拂面,細雨潤物。原本萎靡的茶樹也似乎舒展了筋骨,葉片在微光中輕輕搖曳。

  夏寅坐在蒲團上,並未收斂靈力,而是默默體悟著體內的氣機變化。

  他發現了一個關竅。

  呼風、澤水、愈靈這三門法術,皆是小成境界。

  施展一次,靈氣便消耗半個杯盞,且法術成型後,其效用只維持一陣便會自然消散。

  若要持續照料,便需得他隔上一段時間,重新掐訣,再次施放。

  而行雲、生火二術,已然達到圓滿。

  這兩門法術一旦成型,便不再需要他反覆結印。

  只要他不主動切斷與法術的聯繫,丹田內的靈力便會如同抽絲剝繭一般,化作涓涓細流,持續不斷地供給到頭頂的雲幕與腳下的地熱之中。

  只要靈力不斷,法術便可一直維持。

  更為重要的是,隨著這靈力的持續供給,腦海中那面板上,代表著這兩門法術的熟練度,正在以一種穩定而緩慢的速度不斷往上跳動。

  夏寅心念微動,開始在心中默默盤算這筆帳目。

  他細細感知著丹田中靈氣流失的速度與面板熟練度增加的比例。

  良久,他得出了一個確切的數字。

  一杯盞的靈力消耗,約莫能換取一點熟練度的提升。

  夏寅看著面板上那「100000」的超限門檻,面容依舊平靜,但心中卻已將這消耗算得清清楚楚。

  「若要將一門圓滿法術推至超限境界,需得十萬點熟練度。」

  「一點熟練度耗費一杯盞靈力,那便是整整十萬杯盞的靈力消耗。」

  夏寅在心中默念。

  一塊初級靈石,內蘊的靈氣將其完全汲取煉化,剛好能補充一百杯盞的靈力。

  十萬杯盞,換算下來,便是一千塊初級靈石。

  單單一門法術,便需得一千塊靈石的進補。

  行雲、生火兩門齊頭並進,便是兩千塊初級靈石的龐大數目。


  兩千塊初級靈石。

  著實不是個小數目。

  夏寅睜開眼,看著棚內那些在五法滋養下漸漸生發靈韻的茶樹。

  維持這百餘株茶樹的生機,對如今的他而言,已是信手拈來,遊刃有餘。

  那點呼風、澤水、愈靈的間歇性消耗,只需他稍作吐納調息,便能補足。

  但他志不在此。

  既然這圓滿法術只要靈力給得足,便能一直往上攀升,直至突破超限的壁壘。

  那這便是一條板上釘釘的通天之途。

  「時間緊迫,年末仙闈在即。這三門小成法術,因有施法間隔與持續時間的限制,只能按部就班,慢慢熬磨熟練度。」

  夏寅在心中做出了決斷。

  「既然這行雲、生火二術沒有這等限制,我便將這大棚內吸納調息得來的靈氣,以及隨身攜帶的初級靈石,大頭盡數供給這兩門法術。」

  「爭取在這三十日內,將其迅速拔升至超限境界。」

  打定主意後,夏寅不再猶豫。

  他伸手入懷,摸出兩塊初級靈石,分別握在兩手掌心。

  心法運轉,靈石中的靈氣順著勞宮穴湧入經脈,稍作周轉,便毫不吝嗇地順著那維繫法術的通道,源源不斷地注入行雲與生火二術之中。

  棚頂的雲幕頓時厚重了三分,地下的暖意也愈發綿實。

  面板上,那熟練度的數字跳動得快了些許。

  做完這些布置,夏寅將神識分為兩股。

  一股維繫著外在法術的流轉與大棚環境的監測,另一股則收斂回身。

  他從懷中取出那捲從藏經閣拿來的《繡花草人(牡丹花)》手抄殘本,平攤在膝前的蒲團邊緣。

  隨後,他解下腰間的獸皮袋,拔開塞子。

  一股略帶苦澀的草木清香飄出,正是紫鵑為他溫熱好的蘊神茶水。

  夏寅仰頭飲下一小口。

  那茶水入腹,化作一絲清涼之氣,直衝泥丸宮,原本便無甚消耗的神識,變得愈發飽滿凝實。

  放下皮袋,夏寅閉合雙目,調動眉心處的神識,分出一縷纖細如絲的意念,緩緩探入那泛黃的紙張之中。

  殘卷修補,正式開始。

  神識剛一觸碰那紙張上殘留的先輩印記,一股滯澀的阻力便傳導回來。

  那感覺,仿佛是在乾涸開裂的河床上,用手指生生摳出一條水渠。

  夏寅不急不躁,順著那斷裂的符文脈絡,將自己的神識一絲一毫地填充進去,引導著靈氣在其中形成閉環。

  一筆、一划、一個微小的靈氣節點。

  這大棚之內,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靜謐。

  頭頂有陰雲流轉,腳下有地氣蒸騰。

  不時間,夏寅會騰出一隻手,掐訣施放一陣微風,或是降下一陣細雨,亦或是彈出幾點綠芒修補枯葉。

  而他整個人,卻宛如老僧入定一般,端坐不動,所有的心神皆沉浸在膝前那本殘破的紙頁之中。

  時間,在這等枯燥且繁複的水磨工夫中,無聲無息地流逝。

  遠處更樓的梆子聲,隱隱傳來。

  二更————三更————四更。

  夜色愈發深沉,外頭的寒風颳得木門「哐當」作響。

  大棚內,夏寅的面色逐漸泛起一絲蒼白。

  額頭上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修補這等涉及到符文結構與靈力走向的手抄本,對神識的榨取尤為厲害。

  每當神識感覺到那種仿佛被鈍刀割肉般的乾涸與脹痛時,夏寅便會停下修補的進度。

  他會拿起獸皮袋,飲下一口蘊神茶水。

  隨後,便在體內運轉起那門無需消耗靈力、全憑心念發動的輔助法術一【

  清心訣】。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訣在心中默誦。

  一股如高山雪水般的清涼之意在泥丸宮中滌盪開來,撫平那神識透支帶來的煩躁與刺痛。


  與此同時,面板上的文字便會悄然跳動。

  【清心訣(圓滿)熟練度+10】。

  這等在神識枯竭邊緣施展法術的舉動,觸動了干倍熟練度的暴擊。

  待神識稍有恢復,夏寅便再次將意念探入殘卷,繼續那枯燥的修補。

  修補、榨乾、飲茶、運轉清心訣、恢復、再修補————

  夏寅的心中無悲無喜,只是重複著這幾個動作。

  身旁的初級靈石,一塊接著一塊地化為灰白色的粉末,順著指縫灑落。

  夜,便在這周而復始的消磨中,漸漸走向了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若有若無的雞鳴聲從極遠處傳來,劃破了長夜的死寂。

  大棚外的天際邊緣,泛起了一抹灰白的魚肚色。

  寅時將盡,卯時欲來。

  一直閉目端坐的夏寅,身軀微微一顫。

  在他又一次因為神識乾涸而強行運轉清心訣,引得那股清涼之氣在泥丸宮中流轉出一個完整大周天時。

  腦海之中,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琉璃屏障,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咔嚓」脆響。

  緊接著,那懸浮在意識深處的《仙官志》面板,猛地綻放出一陣柔和卻璀璨的光芒。

  一行行古樸的篆字在面板上重新組合、跳動。

  夏寅分出一絲心神探查而去。

  只見那代表著法術進度的行欄中,字跡已然發生了改變。

  【清心訣(超限)】

  十萬熟練度,在這漫長一夜的瘋狂榨取與十倍疊加下,終於被盡數填滿。

  清心訣,率先跨過了圓滿的門檻,達到了那打破前人桎梏的超限境界。

  就在這四個字定格的瞬間,仙官志那宏大且平正的天道提示音,在夏寅的神魂深處響起:

  【聚靈境基礎法術清心訣達到超限境界,已解鎖聚靈境初階法術:冰清錄、

  定神咒、分心引、洗音法————】

  夏寅緩緩睜開雙眼,深吸了一口氣。

  隨著這口氣的吸入,他按照清心訣的路徑,再次默念起那句「心若冰清,天塌不驚」的口訣。

  並引導著體內的一絲靈氣,按照這超限後的全新軌跡開始流轉。

  這一運轉,夏寅頓覺天地為之一變。

  以往運轉清心訣,那清涼之意只局限於泥丸宮中,用來安撫神魂。

  而此刻到達超限境界之後,他對自己這門法術的理解,仿佛登上了一座高峰,有了一覽眾山小的透徹感。

  他明晰地察覺到,這清心訣的靈力波動,已然不再拘泥於自身的經脈與神識之中。

  只要他心念所至,這股清涼穩固的意念,甚至可以附著在體外的物體之上。

  「簡單來說,便是完全掌握了此法本源,可以藉此法術為根基,更上一層樓,開創出一門更為精深、效用更廣的全新法術出來。」

  夏寅坐在蒲團上,心中靜靜思量。

  仙官志給了他這個推演自創的契機。

  然而,這等自創法術之事,並非憑空捏造。

  它需要修士自身有足夠寬廣的見識,有深厚的法術積累,明白靈氣如何構造,符文如何排列,方能觸類旁通,舉一反三。

  夏寅閉目沉思。

  他搜刮著自己這兩世為人的記憶,以及在這鎮國公府族學中那少得可憐的藏書見聞。

  他試圖想出一個能驚天地泣鬼神的神識法術來。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夏寅的腦海中,翻來覆去,卻只浮現出一個畫面。

  那是他在白天,不知疲倦地扎制、操縱著草人傀儡的場景。

  「我如今所熟練掌握的物什,除了這五行基礎法術,便只有那草人傀儡了。」

  「若是將這超限的清心訣,那穩定、細膩到極致的神識意念,作用於草人傀儡之上,用來加固那草人體內的靈氣絲線,讓其代替我粗糙的心念操控————」

  夏寅的思路順著這個方向延伸下去。

  「如此一來,那草人便不會再像先前那般動作僵硬遲緩。它能完成更為複雜、更為精細的動作。比如————拿起一根針,在布帛上穿針引線。」


  「就像是————繡花————」

  繡花。

  這兩個字在腦海中浮現的一剎那。

  夏寅的面容微微僵住,隨後他低下頭,目光落在了膝前那捲即將修補完成的《繡花草人(牡丹花)》殘卷上。

  大棚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良久,夏寅伸出手,將那殘卷合上,哭笑不得。

  他終於明白,自己手裡這卷讓人啼笑皆非的繡花傀儡,究竟是如何創造出來的了。

  並非是那位先輩閒極無聊,故意弄出這麼個雞肋玩意兒。

  而是因為,一個身處聚靈境一層的菜雞修士,哪怕憑藉著機緣或苦修,將一門基礎法術熬到了超限境界。

  但他自身的眼界、閱歷、對天地法則的認知,皆被那可憐的修為境界死死禁錮著。

  他根本想不到什麼高深的陣法結合,也想不出什麼驚世駭俗的殺伐之術。

  窮極思變之下,所能觸類旁通想出來的,便只有讓草人繡花這等無用發明。

  「見識淺薄,修為低微,縱有超限之法,亦不過是井底之蛙觀天,所見寥寥。」

  夏寅將殘卷收起,不再去糾結那自創法術之事。

  有些東西,強求不來,需得閱歷到了方能水到渠成。

  外頭的天色已然大亮。

  到了該下工交差的時辰了。

  夏寅雙手平放於膝上,散去了手中維繫行雲與生火二術的靈力。

  棚頂的雲幕漸漸消散,地下的溫熱也緩緩退去。

  他站起身來,提起鐵鉤上的羊角風燈,在這百餘株靈茶樹間巡視了一番。

  茶樹枝葉青翠欲滴,不見絲毫枯黃凍傷之態,長勢甚至比昨日他剛接手時還要旺盛幾分。

  確認無誤後,夏寅重新坐回蒲團,開始梳理、盤點這一夜的收穫與損耗。

  他閉目內視,查看仙官志的面板。

  「這一夜,行雲、生火二術,我持續供給靈力,各自消耗了大約兩千多杯盞。」

  「對應的,這兩門法術的熟練度,也各自結結實實地提升了兩千多點。」

  夏寅在心中記下一筆。

  「至於呼風、澤水、愈靈三門小成法術,每次施放消耗半個杯盞。這一夜間歇施展,各施放了約莫一千次。」

  算清楚法術進度後,夏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旁。

  那原本裝滿初級靈石的布袋,此刻已然乾癟。

  地上,散落著一小堆灰白色的石粉。

  「加上我自身吐納調息、維持經脈運轉所吸納的靈氣。這一整夜,總共耗費了初級靈石六十塊。」

  夏寅面色平靜地陳述著這個事實。

  剩餘的六十塊,在這一夜之間,竟是完全消耗完畢,一塊不剩了。

  除了靈石的消耗,自身的狀況也有了顯著變化。

  夏寅感受著下腹丹田處傳來的一陣陣微微的脹痛感。

  那是內里的靈力規模在昨夜不斷破而後立、反覆充盈擴充所致。

  如今,他這聚靈境一層的丹田容量,已經達到了三百杯盞之多。

  「容量增加了五十杯盞。此前服下的那顆百草丹,其蘊含的溫養藥力,已然在這徹夜的壓榨中,消耗得乾乾淨淨。」

  夏寅又將那捲《繡花草人》取出看了一眼。

  於耗了一晚上,這破手抄本也快被修復好了,僅僅只剩下最後幾頁尚未疏通。

  「再有一天,便能將這殘卷徹底修完,去淵老那裡換取一百塊靈石了。」

  夏寅將帳目與進度盡數理清,開始籌謀接下來的日程。

  「依照昨夜的施法頻率,再有兩天的時間,澤水、呼風、愈靈這三門法術,便能跨過小成,達到大成境界。此乃水到渠成之事,無需過度操心。

  「棘手的,是這行雲、生火二術。」

  夏寅眉頭微皺。

  「且不說靈石是否足夠,就按照昨夜各自提升兩千多點熟練度的進度。若要填滿那十萬點的超限溝壑,按部就班下去,需要整整四五十天的時間。


  五十天。

  且不說距離年末的仙闈大考時間本就緊迫,單說水神夏隱舟定下的月末考績,他若不能拿出碾壓同儕的實力,便休想獲得那聚靈靜室的資格。

  「時間太長,必須得更偏向行雲、生火二術才行。得將這兩門法術超限的時間,強行壓縮到三十天之內。」

  夏寅在心中盤算著這個壓縮方案所需的代價。

  「若要三十天達成。意味著我每天在行雲、生火上的靈力注入,必須成倍增加。折算成靈石,我每天得多消耗二十塊初級靈石左右。」

  「昨夜耗了六十塊,再加上這二十塊。日均消耗,便達到了八十塊初級靈石。」

  算到此處,哪怕是夏寅這般沉穩的心性,也不禁暗自搖頭。

  一天八十塊初級靈石。

  這等揮霍法子,著實恐怖。

  更何況,他如今進項雖多,大棚夜班十塊,殘卷修補算下來大約兩日能得一百塊,算下來,日均六十塊靈石進帳。

  但比起這日耗八十的窟窿,依舊是入不敷出。

  「這般花費,斷乎不能長久。常言道細水長流」,日費八十塊靈石,便是金山銀海也填不平。」

  夏寅將地上的靈石粉末掃攏,起身拍了拍長衫的下擺。

  進境固然喜人,但消耗委實深重。

  他不能全指望淵老以功德套取的靈石,必須得想個開源節流的法子。

  「看來,還是得往族裡的獸苑去走一遭。」

  夏寅提步向棚外走去,心中已有了定奪。

  「獸苑那邊圈養靈獸,常年開著大型的聚靈陣法,內里靈氣充沛遠勝外界。

  去那裡吐納施法,借著陣法的便宜,能省下分毫便是一分造化。」

  迎著寒風,夏寅鎖好大棚,踏上了返回偏院的路途。

  之後上報仙官志,交了這一夜的差事,領了那十塊靈石的進項,兜里又有了十塊靈石,讓夏寅心中稍微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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