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門房敬畏,青泥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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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門房敬畏,青泥論道

  夏淵見眾人的士氣皆已被調動起來,便不再多言。

  他將桌案整理妥當,揮了揮手。

  「接下來的時辰,你們便在堂內各自溫書自習,細細體悟法術的關竅。老夫還要前往其他班級,進行月度考績的審查。」

  說罷,夏淵邁開步子,走出學堂,留下一室安靜卻暗流涌動的學子。

  在這龐大的鎮國公府族學之中,規矩向來嚴明。

  一名致仕退下來的族老,往往要同時兼任、管理好幾個班級的學務,這也是極其尋常的事情。

  放眼整個京州夏家,達到這等資歷的族老約莫有七八十位之多,不過真正在族學內擔任教諭、傳道受業的,只有三四十位。

  可莫要小看了這三四十人,他們無一例外,皆是度過了雷劫、真正擁有了八百載壽元的築基期大修士。

  這些人在朝堂上或許已經退居二線,但他們腦海中積攢的施法經驗、對經義的獨到見解,以及那一身深不可測的修為,皆是夏家之所以能屹立京州不倒的核心底蘊所在。

  有這樣一批築基大修士手把手地教導打磨,夏氏子弟的起點,生來便比外頭那些野路子散修高出了不知凡幾。

  之後的這一整天,學堂內再無波瀾。

  夏寅依舊如往常一般,端坐在自己的矮案後,宛如一座入定的石雕。

  他在體內默默運轉著【清心訣】,借著平復下來的心緒,雙手藏在袖中,不斷地進行著【草人傀儡】的神識微操練習。

  哪怕已經知曉了諸多驚人的內幕,他的步調也未曾有絲毫紊亂,依舊在枯燥的重複中,一點一滴地肝著經驗。

  時光流轉,轉眼已是日落黃昏。

  用過晚食後,夏寅按著老規矩,來到了靈茶工坊上夜班。

  這半個月來,由於【行雲】與【生火】二術皆已大成,他在內間烘焙「雲霧靈毫」的動作越發舉重若輕,那繁複的壓水與分火過程,在他手中如同行雲流水般自然。

  大半夜的光景悄然而過,待到夏寅將最後一批烘焙好的靈茶裝入防潮的玉匣之中,妥善收好,已經是到了下工的時辰。

  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些許茶灰,走出悶熱的內間。

  外頭的大堂里,幾盞防風燈籠散發著昏黃的光亮。

  正當夏寅準備穿過大堂離去時,工坊的監工李管事從一旁的偏房裡快步走了過來,出聲叫住了他。

  「寅哥兒,且留步。」

  李管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走到夏寅跟前停下。

  「李管事,可是工坊里還有什麼交代的事務?」

  夏寅停下腳步,面色平靜地詢問道。

  李管事搖了搖頭,壓低了些聲音說道:「工坊里的事你辦得極其妥帖,哪裡還有什麼要交代的。是長平族老那邊傳了話來。族老說了,你的差事幹得好,明日清早,讓你自己去他府上一趟,他將這個月的工錢拿給你。」

  「行,我知道了。多謝李管事特意告知。」

  夏寅聽罷,心中明了這是夏長平為了規避仙司靈契月底結算的繁瑣,準備當面重新給自己定契結帳了。

  他未作過多探究,只是客客氣氣地拱了拱手,行了個平輩的見禮。

  雖說夏寅只是個二房的庶出子弟,但在這鎮國公府里,那也是正兒八經的主脈少爺。

  在李管事這等簽了身契的下人和附庸管事面前,他就是毋庸置疑的主子。

  但夏寅自打來到這工坊上工,無論面對誰,從未擺過半點主子的架子。

  每日按時上工,與旁人說話也皆是平和有禮,這大半個月來,天天如此。

  這般沉穩內斂的做派,讓李管事對夏寅的觀感極好。

  看著夏寅轉身離去的背影,漸漸隱沒在夜色之中,李管事站在屋檐下,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須,在心中暗自感嘆。

  「這寅哥兒,勝不驕敗不餒,法術進境神速卻還能屈尊降貴在這火爐邊熬著,這脾性,是個能成事兒的————」

  李管事在大家族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深知這等人物若是成長起來,手段必是了得。

  「明日得回趟自己家裡,和家裡那些老小好好說道說道。」


  他在心裡暗自盤算著:「尤其是家裡那幾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必須給他們敲敲警鐘。往後在府里遇到寅三爺,不說非得去巴結討好,但最起碼得放機靈點,莫要被人當了刀使,平白無故地去招惹人家,若是惡了寅哥兒結下仇怨,將來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一夜無話,夜色在靜謐中褪去。

  次日清晨,天邊的雲彩還染著一層未褪的灰白,寒氣在石板上凝成了微小的露珠。

  夏寅起了一個大早。

  他在偏院裡用涼水洗漱了一番,換上一身乾淨利落的青布直,連早飯也未及吃,便出了偏院,循著夏街的方向,徑直前往掌管工坊事務的族老夏長平的府邸。

  這夏長平的府邸坐落在夏街的一處絕佳地段,門前一對石獅子威武雄壯,朱紅的大門緊閉著。

  夏寅走到門前,見到的依舊是上次那個守門的門房。

  這門房名叫王河,是個有著聚靈境一層修為的青年。

  在偌大的夏家,像王河這等只有聚靈一層修為、難以再有寸進的小廝與附庸,簡直比比皆是。

  然而,這王河能穩穩噹噹地一直霸著夏長平府門房這個肥缺,不被旁人擠下去,靠的並非是修為,而是他那異於常人的聰靈耳目與過目不忘的本事。

  這每日在夏街上人來車往,包括京州地界上那些有頭有臉的望族,誰家的馬車停在何處,誰人來夏長平府上是為了拜見還是送禮,哪家出了什麼新鮮事,哪裡的人有著怎樣的背景,王河的心裡都門兒清。

  而且,府里最近發生了什麼要緊的變故,他也總是比誰都打聽得清楚。

  正因為有著這份察言觀色的伶俐勁兒,他才能一直幹這迎來送往的活計,穩穩地賺取那份令不少底層修士眼紅的靈石。

  此刻,正百無聊賴地靠在石獅子旁的王河,眼尖地瞥見了一個穿著青衣的少年正順著街道走來。

  待看清來人的面容後,王河那略顯圓滑的臉上立刻生動起來。

  他趕忙直起身子,雙手在自己那藏藍色的褂子上用力撣了兩下灰塵,隨後邁著小碎步,連跑帶顛地迎上前去。

  在距離夏寅還有幾步遠的地方,王河便已深深地彎下腰去,雙手抱拳,連連拱手作揖,動作間透著一股極其熟稔的逢迎之態。

  王河可是個消息靈通的人,他心中清楚得很。

  眼前這位看似衣著樸素的庶出寅三爺,早已不是半個月前那個默默無聞的小透明了。

  前些日子,在族主凱旋歸來的大場面上,這寅三爺臨危不亂,當著漫天神佛與京州顯貴的面吟詩作對,一舉聚攏了十杯盞的天地文氣。

  這份驚才絕艷的文道天賦,如今在整個京州城的高層圈子裡都傳遍了,可謂是聲名鵲起。

  京州不少書院裡那些德高望重、留著白鬍子的大儒高人聽聞此事後,皆是連連讚嘆。

  他們深知引動文氣絕非易事,尋常學子,往往需得歷經世事沉浮,到了加冠之後,有了那份閱歷與心智,方能寫出引得天道共鳴的詩句。

  那些年紀輕輕便想靠辭藻華麗去博取文氣的,皆是「為賦新詞強說愁」,《仙官志》根本不會理會。

  而這位寅三爺,年僅十四五歲,便能引動十盞實質化的文氣入體。

  這等心境與才情,著實少見。

  引動文氣入體,便等同於直接跨過了道院五科中最為苛刻的文科大門。

  只要其修為跟得上,將來考入道院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面對這樣一位未來前途不可限量的修士,王河哪裡敢有半分怠慢。

  「哎喲,寅哥兒您來了!」

  王河臉上堆滿了諂媚笑容,語氣熱絡得仿佛見到了親人:「您可是來找咱們長平族老的?」

  夏寅停下腳步,看著王河這副前倨後恭的模樣,神色依舊平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見夏寅確認,王河立刻轉身,扯著嗓子衝著門房裡探頭探腦的一個小廝喊道:「沒長眼色的,還不快去後堂通報老爺,就說寅三爺到了!」

  那小廝被吼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一溜煙地往門裡跑去。

  王河轉過頭,臉上的凶態瞬間收斂,重新換上那副恭維的笑臉。

  「寅哥兒,您快請這邊來。」


  王河在前面引路,將夏寅請到了大門側邊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樟樹下。

  樹下原本放著一張供門子歇腳的青石桌。

  王河快步走過去,從袖子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布巾,在那石凳上擦拭了幾下。

  「您請坐,在這樹下陰涼處歇歇腳。」

  王河將石凳安頓好,又轉身進了門房的耳房。

  不過幾息的功夫,他便端著一個紅泥小茶壺和一隻洗得發亮的白瓷茶盞快步走了出來。

  他在石桌上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遞到夏寅手邊道:「這是小的平日裡喝的些粗茶,雖然比不上府里的靈茶名貴,但好歹是熱乎的,您喝一口暖暖身子。」

  夏寅在石凳上安穩落座,伸手端起那杯熱茶,低頭吹了吹漂浮的茶葉,輕輕飲了一口。

  茶水入口略顯乾澀,但到底透著一股熱氣。

  夏寅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掃過站在一旁垂首侍立的王河,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冷峻的笑意。

  他記憶力極好,自然記得自己上次來這長平府接下工坊差事時的光景。

  那一日,自己頂著「白命庶出」的名頭,在這朱紅大門外,足足蹲在牆根底下吹了一個時辰的冷風,這門房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更別提什麼看座奉茶了。

  如今不過是過了一個月,不僅有了平整的石凳坐,還有熱茶解渴。

  這一切的轉變,估摸著皆是因為自己在飛舟上引動文氣的事情徹底傳播開來了。

  在這等級森嚴的深宅大院裡,旁人對你的態度,從來不取決於你的血脈嫡庶,只取決於你身上展露出的價值與潛力。

  這府內芸芸眾生,踩低拜高,還真是現實。

  夏寅對此並無怨懟。

  既然世界如此運轉,那便順應規則,一步步往上爬便是。

  夏寅坐在樹下,耐心地等候著。

  約莫過了兩刻鐘的光景。

  隨著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方才進去通報的那個青衣小廝從大門裡快步走了出來。

  小廝徑直來到夏寅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道:「寅三哥兒,長平老爺在正堂候著您呢,請您隨小的來。」

  夏寅站起身,理了理衣擺。一旁的王河趕忙彎腰相送,口中連稱慢走。

  夏寅跟著小廝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庭院。

  兩人順著一條用雨花石鋪就的曲折小逕往裡走,兩側皆是修剪得極為齊整的奇花異草,假山流水點綴其間,彰顯著這位實權族老府邸的底蘊。

  「這次怎的這麼快便通傳到了。」

  夏寅走在小廝身側,面色帶笑,隨口問了一句:「上次我來,可是結結實實地等了一個時辰呢。」

  小廝稍稍落後半步,聞言連忙轉過頭,壓低了聲音解釋道:「寅三哥兒您有所不知。咱們長平老爺掌管著族內的多處產業,每日裡忙得很。那些附庸家族的管事、各處莊子的管帳先生,每日天不亮便來府里拜訪回稟事務,那隊伍都得排號呢,在偏廳里坐著等上兩三個時辰都是常有的事。」

  小廝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艷羨:「今日這也是長平老爺聽到門子通報說是您來了,專門吩咐小的不用理會前頭排號的那些人,直接給您將號牌提到了最前頭,這才這般迅速呢。」

  「原來如此。」

  夏寅微微點頭,心中對夏長平這番刻意交好的舉動有了底。

  兩人穿過兩道垂花門,走過一條長長的抄手遊廊。

  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一座面闊五間、氣勢恢宏的正堂出現在眼前。

  正堂的四扇雕花木門大敞著,裡頭光線明亮。

  夏寅跟著那領路的青衣小廝,跨過正堂那道高高的楠木門檻,穩步走入堂內O

  正堂中頗為寬,地龍燒得溫熱,將深秋清晨的寒意盡數擋在了門外。

  堂內並未放置過多繁複的擺設,只在兩側依次排開幾把黑酸枝木打制的靠背交椅,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深遠的潑墨山水。

  正北方向的主位上,鋪著一張色澤純正的灰狼皮褥子,掌管外務的族老夏長平正端坐其上。

  夏長平今日穿著一身暗褐色的杭綢長袍,衣襟處繡著幾道代表水脈的暗紋。

  他鬚髮皆白,面容卻透著紅潤,雙目微合,手裡端著一盞青瓷茶碗,正慢條斯理地用碗蓋撥弄著水面上漂浮的幾片靈茶。


  聽到腳步聲,夏長平緩緩睜開雙眼,目光落在走上前的夏寅身上。

  「見過長平族老。」

  夏寅在堂前三步外站定,雙手交疊於胸前,上身微傾,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晚輩見禮。

  他的面色如常,呼吸平緩,並未因為被實權族老單獨召見而顯露出半分拘謹或是惶恐。

  夏長平將手中的青瓷茶碗放在身側的黃花梨小几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瓷器碰撞聲。

  他上下打量了夏寅一番,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讚許的光芒。

  「免禮,坐吧。」

  夏長平抬了抬手,示意夏寅在左側的一把交椅上落座。

  待夏寅謝過落座後,夏長平並未說些迂迴的客套話,而是單刀直入地開了□:「聽工坊的李管事說,你近來在法術上的進境頗快。那【行雲】與【生火】

  兩門基礎法術,皆已經達到了大成的境界?」

  夏長平的語氣雖然平穩,但眼神卻緊緊鎖在夏寅的臉上,似乎想要從他的細微表情中探尋出這等修煉速度的根源。

  夏寅微微點頭,神色坦然,坦誠地應道:「族老慧眼。小子在工坊內日夜烘焙靈茶,借著那火候與水汽的反覆磨鍊,倒也算得上是熟能生巧,這兩門法術確已僥倖邁入大成之境。」

  聽到這句肯定的答覆,夏長平放在膝頭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儘管先前李管事已經信誓旦旦地稟報過,但此刻親口聽到夏寅承認,他心中依舊泛起一陣波瀾。

  一個月內將兩門法術從入門推至大成,這等悟性,放在整個京州地界的新一輩中,也是屈指可數的。

  「嗯,你這等情況,在族中確實是少見的。」

  夏長平收斂了心緒,語氣中帶上了幾分鄭重,「依照你我上個月初定下的仙司靈契,給你安排的差事本是烘焙初級靈茶,酬勞定的是一個月四塊初級靈石。

  然而,李管事見你手法穩當,在月中時候便已經將你調入內間,讓你去接手烘焙那更為金貴的雲霧靈毫」了。」

  夏長平頓了頓,目光變得深沉起來:「大乾仙朝規矩森嚴,天道《仙官志》

  最重公平法理。你既然在內間多做了許多精細的工錢,付出了大成法術的心血,這原本的四塊靈石便顯得有些剋扣了。若是照此結算,有違天道酬勤之理。」

  說罷,夏長平身子微微前傾,看著夏寅說道:「所以,老夫打算稟明高懸天上的《仙官志》,將你上個月的月錢,從四塊初級靈石提升到十塊初級靈石,一併發放給你,你意下如何?」

  夏寅坐在交椅上,心中迅速盤算了一番。

  他本就清楚自己烘焙雲霧靈毫的價值遠超四塊靈石,如今夏長平主動提出補齊差價,既合乎規矩,又能解他修行資源的燃眉之急,他自然沒有將靈石往外推的道理。

  「全憑族老做主,小子沒有異議。」

  夏寅站起身,再次拱手行了一禮,坦然受了這份提攜。

  「好。」

  夏長平見他並未推辭,乾脆地點了點頭。

  緊接著,夏長平重新端坐身姿,雙目緩緩閉合,臉上的神色變得肅穆起來。

  他周身原本內斂的氣息在此刻微微外放,一股屬於築基期修士的渾厚靈壓在正堂內悄然瀰漫開來。

  夏寅靜靜地坐在原處,知曉這是族老正在以神識溝通天道。

  只見夏長平的眉心處隱隱透出一絲金色的光暈。

  他的神識已然穿透了堂內的屋頂,直入九霄,與那冥冥之中的《仙官志》建立起了聯繫。

  在常人無法窺見的虛無空間裡,夏長平調出了屬於夏寅的那份工坊僱傭契約,將更改酬勞的緣由與實際付出的勞動一一陳述,提交給天道法則進行審查。

  這個過程並未持續太久。短短几息的時間之後,正堂內憑空生出一股微弱卻純粹的法理波動。

  夏長平睜開雙眼,眉心處的金光漸漸斂去,他看著夏寅,語氣平緩地說道:「《仙官志》已經審查完畢,認定你所付出的神識微操與靈力消耗,匹配得上這十塊初級靈石的酬勞。你此刻若是分出神識去查看自己的仙司靈契,應當也能看到變更的回執了。」

  夏長平一邊說著,一邊抬起右手。

  他的寬大袖袍輕輕一揮,只見一道細微的金光自他掌心一閃而過。


  下一刻,十塊切割得四四方方、通體瑩白且散發著精純靈氣的初級靈石,便整整齊齊地落在了夏寅手邊的黃花梨小几上。

  靈石觸碰木面,發出清脆沉悶的聲響。

  屋內的空氣頓時被這十塊靈石散發出的靈氣滋養,變得越發清新起來。

  夏寅並未急著去收那些靈石,而是安坐原處,等著夏長平接下來的吩咐。

  他深知,這位日理萬機的外務族老,若是只為了補發上個月的六塊靈石差價,斷然不需要這般大動干戈地將他單獨叫到正堂來面談,直接讓李管事傳個話走流程即可。

  今日這般安排,必定還有下文。

  果然,夏長平端起茶碗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你如今法術精進迅速,既然行雲與生火皆已大成,那普通的雲霧靈毫便已經不足以磨鍊你的手段了。從下個月開始,你夜裡去工坊,便去接手烘焙玄玉雲茶」吧。」

  夏寅聽聞此名,目光微動。

  他在族學的《靈植圖譜》中讀到過這種茶的名字。

  夏長平見狀,耐心解釋道:「這玄玉雲茶,乃是生於苦寒之地的靈木所產。

  它比雲霧靈毫還要高檔一籌,其葉片堅韌如玉石,內里蘊含著一絲頑固的極寒之氣,品質自然也更好。」

  「若想將這茶的靈韻徹底激發出來,要求頗為嚴苛。必須得是大成境界的生火術,方能將火焰的溫度控制在似燃非燃的精妙節點,一點點驅散其寒氣而不傷及葉脈;同時,還需要大成境界的行雲術,凝練出蘊含生機的雨霧,在火候到了極致的間,將其澆灌鎮壓,鎖住茶香。只有這兩門法術配合得天衣無縫,才能開始學習如何烘焙它。」

  說到這裡,夏長平的眼中透出一股長輩指點晚輩的意味:「你若是能夠將這玄玉雲茶烘焙得熟練不出差錯,在這極限的靈力收發與神識分化之中,你這兩門法術,便算是距離那能夠自由調節靈力輸出的圓滿」境界不遠了。這對於你日後的修行,大有裨益。」

  夏寅在心中將這烘焙之法默默推演了一遍,明白這確實是一條借著幹活來極限壓榨自身、衝擊法術圓滿的絕佳途徑。

  「至於這烘焙玄玉雲茶的月錢————」

  夏長平伸出兩根手指,語氣篤定地說道,「工坊這邊給你的定額,是每個月二十塊初級靈石。」

  二十塊初級靈石!

  聽到這個數字,夏寅的呼吸依舊平穩,但心跳卻不由得加快了半分。

  加上學堂考績得來的十塊,以及方才補發的十塊,這等規模的資源進項,已經完全超出了一個初入聚靈修士的常規範疇。

  有了這筆靈石,他衝擊法術圓滿的底氣便足了。

  安排妥當了下個月的差事,夏長平的話音卻並未就此打住。

  他微微直起身子,雙手交叉擱在腹前,神色變得深沉而長遠,開始切入今日這番召見真正的核心所在。

  「本月月末,乃是咱們族學一季一次的季度大考。此事你應當已經在學堂里聽教諭說過了。」

  夏長平注視著夏寅,緩緩說道:「此次考績非同小可。族主將要親自駕臨演法場觀禮。不僅如此,大考之後,族主便要在鎮定兩府東側的靈脈寶地之上,新建一座統籌大院。屆時,將在族中選拔那些天賦異稟、法術精湛的子弟入住其中,傾注家族核心資源,讓你們去拼搏考取道院的名額。」

  夏長平將這大院改制的風暴毫不掩飾地擺在明面上,隨後語氣一轉,帶著幾分好意道:「你如今正處於法術突破的緊要關頭。老夫做主,將你下個月烘焙玄玉雲茶的這二干塊靈石,先提前預支發放給你,用以供給你在大考前的修行消耗。你可願意?」

  「若是你願意應承下來,那老夫現在便再次上報《仙官志》,定下這份預支契書。」

  夏寅聽罷,微微一愣,隨即心中生出一股清明的欣喜。

  他立刻站起身來,拱手深深行了一禮,語氣誠懇地答道:「長平族老厚恩,小子豈有不願之理。多謝族老栽培,小子定當盡力。」

  夏寅心裡明鏡一般清楚。

  按照《仙官志》仙司靈契的死規矩,這二十塊靈石的報酬,理應是在他下個月辛苦幹滿三十天、烘焙出足量的玄玉雲茶,並在月末經過天道審查確認無誤之後,才能發放下來的。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是鐵律。

  但是現在,夏長平卻主動打破了這個常規。


  他用自己築基期族老的身份作為擔保,向《仙官志》申請提前預支這筆款項。

  這是夏長平對他實打實的個人「投資」。

  這位掌管外務的老狐狸,看中了他法術突破的神速,看中了他引動十盞文氣跨過道院門檻的潛力,更看中了他極有可能在月末演法場上被天官祖父挑中、入駐新建大院的光明前途。

  所以,夏長平毫不吝嗇地在考前給他送上這筆資源,為的就是結下一份善緣。

  這二十塊初級靈石對於如今急需海量靈氣去推演法術圓滿的夏寅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好。」

  夏長平見夏寅是個明白人,也不多費唇舌。

  他再次閉上雙眼,眉心金光閃動,神遊太虛。

  這一次溝通的時間稍微長了些許。

  畢竟預支薪俸在《仙官志》的法理中需要審核擔保人的資質與因果。待到幾息之後,夏長平重新睜開眼。

  「好了,《仙官志》已經審查完畢,准許這筆靈石提前發放給你。

  夏長平袖袍一揮,小几上再次多出了二十塊靈氣四溢的初級靈石。

  加上先前的十塊,整整三十塊靈石堆疊在一起,散發出的靈壓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濃稠了幾分。

  看著這三十塊靈石,夏長平眉頭微皺,似乎是覺得讓一個晚輩用布袋兜著這麼多靈石出門實在有些惹眼。

  他略一思忖,伸手從自己腰間的玉帶上解下一個毫不起眼的黑色指環。

  「這三十塊靈石分量不輕,你隨身攜帶多有不便。」

  夏長平手腕微抖,將那暗黑色的指環平穩地拋向夏寅,開口說道,「這枚儲物戒指,老夫便一併送給你了。」

  夏寅抬手,穩穩地將指環接入掌心。

  這指環入手微涼,非金非玉,表面用極為細密的刀工篆刻著一圈複雜的空間陣紋。

  儲物戒指這種物件,對於築基期以上的大修士來說算不得什麼稀罕物,但對於像夏寅這等聚靈境一層的修士而言,卻是真正的奢侈品。

  因為煉製此物需要用蘊含空間之力的「空冥石」,且必須由精通陣法的築基修士耗費心血方能打造,尋常底層修士根本煉製不了。

  「這戒指的用法並不複雜。」

  夏長平端起茶碗,出言指點道,「你只需神識微動,調動丹田內的一絲靈氣注入其上的陣紋之中,將其打上你的靈力印記,即可打開。裡面的空間不大,大概也就是一尋常木箱的大小,但用來裝些靈石與隨身換洗的衣物,卻是足夠了。」

  夏寅並未假意推辭。

  既然已經接受了對方的投資,再扭捏作態便顯得小家子氣了。

  他雙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傾,鄭重地躬身感謝道:「長平族老厚贈,小子銘記於心,多謝族老。」

  說罷,夏寅依照夏長平的指點,分出一縷神識包裹住戒指,同時從丹田內調取了一絲微弱的靈氣,順著指尖注入那黑色指環之中。

  指環表面的陣紋亮起一道短暫的微光,與夏寅的神識建立起了一絲奇妙的聯繫。

  夏寅閉上眼,意識順著那道聯繫探入戒指內部。

  果然,在虛無之中,他看到了一個一屋大小,四四方方的獨立空間。

  空間的邊緣被灰色的霧氣籠罩著,裡面沒有風也沒有聲音,處於一種絕對靜止的狀態。

  夏寅心念一動,神識掃過面前小几上的那三十塊初級靈石。

  只見小几上微光一閃,三十塊靈石憑空消失,下一瞬,它們便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了儲物戒指那靜止的空間角落裡。

  夏寅將指環套在左手的食指上,大小竟是嚴絲合縫。

  夏長平見諸事皆已交代清楚,便端起茶碗,用碗蓋輕輕撇了撇茶葉,沒有再多說什麼。

  「你且去吧,記得夜裡去工坊按時上工,莫要耽誤了玄玉雲茶的烘焙。」

  夏長平揮了揮手,下了逐客令。

  「小子告退。」

  夏寅行禮告辭,轉過身,步履平穩地走出了正堂。

  順著來時的抄手遊廊與曲折小徑,夏寅一路向外走去。

  待他跨出長平府邸那兩扇朱紅的大門時,一直守在門房處的王河立刻迎了上來。


  「寅三爺,您事情辦妥啦?」

  王河滿臉堆笑,一路亦步亦趨地跟在夏寅身側,恭送他走下高高的白玉台階,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您慢走,當心腳下的台階。以後您若是有什麼跑腿傳話的差事,只管吩咐小的一聲,小的定給您辦得妥妥帖帖的。」

  夏寅微微頷首,隨口應付了一句,並未在這趨炎附勢的門子身上多浪費口舌。

  他走下台階,順著寬闊的夏街往族學的方向走去。

  此時日頭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

  夏寅走在人群中,左手拇指下意識地摩挲著食指上的那枚暗黑色儲物戒指,腦海中不斷盤算著今日的際遇。

  「昔日我初來這長平府,為的是以當年的救命人情求一份活計。」

  夏寅在心中默默回溯著往事,思緒清明,「那時的夏長平對我避之不及,連人情帶來的安神香都不肯收,只想用工坊里最底層的定額配給差事,將我遠遠打發了事。」

  「而今日呢?門房前倨後恭,上趕著奉茶賠笑;長平族老更是主動示好,不惜動用個人信譽向《仙官志》提前預支那二干塊靈石的月錢,還附贈了這枚價值不菲的儲物戒指。」

  夏寅的步履平緩而堅定,眼底閃過一絲洞若觀火的冷靜。

  「聽他今日的話音,估摸著便是我在工坊里將法術提升到大成境界的神速,落入了他的眼中。再加上之前在飛舟上引動文氣入體的事情發酵,我展現出的潛力,終於達到了讓他這等掌權長輩重視的底線。」

  在這森嚴的修仙家族裡,沒有無緣無故的冷眼,也沒有毫無所求的饋贈。

  一切的態度轉變,皆是圍繞著你身上所具備的價值在運轉。

  順著夏街走了一段,周遭的喧鬧聲漸漸淡去。夏寅拐入了一條通往族學後方偏僻地界的青磚小巷。

  巷子的牆根底下一片靜謐,深秋的寒意在這裡顯得尤為明顯。

  夏寅的目光隨意地掃過路邊。

  只見那高高的院牆之下,生著一片繁茂的秋草。

  那些草葉雖然已經被秋霜染上了一層枯黃,但其根莖依舊堅韌地扎在泥土之中,莖葉倔強地筆直向上生長著。

  在那片秋草的窩子裡,正臥著一條體型壯碩的黃犬。

  此時,一隻不知從何處跑來的野狸奴,正小心翼翼地沿著低矮的磚牆邊緣行走。

  那黃犬察覺到了狸奴的動靜,立刻從草窩裡一躍而起。

  它齜著鋒利的牙齒,對著牆頭上的狸奴狂吠不止,聲音中透著一股仗勢欺人的兇悍。

  狸奴被那狂吠聲驚擾,只得弓起背,貼著牆根匆匆避開。

  就在這時,巷口轉出來一個穿著綢緞衣裳的胖管事。

  那前一刻還在對著狸奴耀武揚威的黃犬,一聽到那熟悉的腳步聲,立刻收起了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

  它停止了狂吠,轉過身,小跑著迎上前去,尾巴搖得像撥浪鼓一般,圍著那胖管事的皂靴來回蹭著,嘴裡發出討好的嗚咽聲。

  夏寅停下腳步,靜靜地看完了這一幕。

  他的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方才在長平府門前王河的那副嘴臉。

  人世間的踩低拜高,趨炎附勢,與這巷子裡的犬吠狸逃,竟是何等的相似。

  夏寅並非心生憤懣,而是感到一種看透事物本質的通透。

  他自己不願做那迎人搖尾的黃犬,也不願做那倉皇躲避的狸奴。

  他只想做那不受外物干擾、一心向著長生大道生長的幽草。

  心有所感,夏寅站在青磚巷道之中,負手而立,看著那片秋草:「黃犬臥秋草,狸奴避短牆。」

  「迎人搖尾媚,幽蔓向天長。」

  隨著最後五個字自他口中平緩吐出。

  沒有絲毫的預兆,夏寅頭頂上方的虛空之中,猛地產生了一陣奇異的波動。

  那是一種有別於天地靈氣的特殊頻率。

  天道法則感知到了這首詩句中所蘊含的客觀冷峻之理,以及那股不受世俗羈絆、一心向道求真的堅韌心境。

  下一瞬,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光柱破開雲層,筆直地降臨在夏寅的身上。

  那並非是用來儲存在丹田、施展五行法術的天地靈氣,而是浩蕩純正、不惹塵埃的「天地文氣」。


  這一次降下的文氣,足足有十杯盞之多。

  夏寅面色不變,心中卻是早有準備。

  他並未驚慌,立刻在腦海中飛速運轉起《聚靈訣》中引導氣息的法門。

  夏寅閉上雙眼,不再用尋常吞吐靈氣的經脈路線去接引這股力量。

  而是神識沉入體內,引導著那十杯盞的實質化文氣,順著頭頂的百會穴貫入,一路沿著任脈平穩下行。

  文氣中正平和,流經之處,並未如靈氣那般帶來經脈的脹痛感,反而透著一種洗滌血肉的清涼。

  夏寅引導著這股白色的氣流,沒有讓它們匯入下腹的丹田氣海,而是將其引至胸口正中、兩乳之間的「膻中穴」內。

  膻中穴,乃是氣之會所,亦是溫養文氣的絕佳鼎爐,這便是大乾仙朝所謂的「胸中點墨」。

  隨著這十杯盞的新鮮文氣湧入膻中穴,那穴竅內原本溫養著的、上次在飛舟上引動聚攏的十盞文氣立刻與之產生了共鳴。

  兩者如同水乳交融般匯聚在一起,不斷地旋轉、壓縮。

  待到一切平靜下來,夏寅分出一縷神識內視胸口。

  只見那膻中穴內,此刻已經匯聚了整整二十杯盞的純白文氣。

  那文氣如同實質的玉液一般在穴竅內緩緩流轉,散發著一股令人靈台清明、

  邪祟不侵的浩然之意。

  這種胸中藏有溝壑的充實感,讓夏寅的頭腦變得越發清晰敏銳。

  夏寅緩緩睜開雙眼,抬起右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的膻中穴上,感受著那股有別於靈力的奇異力量。

  「教諭曾講過,這文氣有著種種妙用。不僅能潛移默化地滋養拓寬經脈,對那些陰邪的妖魔更是有著天然的壓勝克制之效。」

  夏寅站在巷子裡,喃喃自語著,理智地分析著自身的處境。

  「只可惜,空有這一胸膛的文氣,卻無法將其轉化為實質的戰力。能夠動用文氣施展的法術神通,諸如那些唇槍舌劍、言出法隨的手段,皆是從儒釋道三家的無上典籍之中參悟得來的。」

  夏寅回心中明了:「這等典籍,尋常的世家與宗門根本無從學起。只有成功考取功名,進入那官辦道院之中,方能有資格借閱典籍,學習運用文氣的法門。」

  說到底,所有的路,最終還是匯聚到了那一條「考公」的獨木橋上。

  夏寅收回按在胸口的手,放下衣擺,將方才引動文氣帶來的些許波瀾盡數壓入心底。

  他的眼神重新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腳步邁開,不再去看那牆根下的黃犬與秋草,順著巷子,步伐穩健地走向了族學的方向。

  夏寅的步履平緩,左手的大拇指下意識地摩挲著戴在食指上的那枚黑色儲物戒指。

  神識順著指尖那一縷微弱的靈力探入其中,在那一丈見方的絕對靜止空間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四干塊切割規整、散發著瑩潤光澤的初級靈石。

  其中十塊乃是族學月末考績評定甲上所下發的月俸,十塊是長平族老上報《仙官志》補齊的上個月工坊工錢,剩下二十塊則是長平族老以個人名譽作保、

  提前預支給他下個月烘焙玄玉雲茶的工錢。

  夏寅在心中默默地盤算著這筆身家的分量。

  按照這方天地修行界的常理,一塊初級靈石內部蘊含的精純靈氣,若是將其盡數汲取煉化,約莫等同於一百杯盞的靈力儲備。

  這四十塊初級靈石,便是整整四千杯盞的浩瀚靈氣。

  「我如今的丹田氣海,經過此前大半個月的極限壓榨與重聚,容量已然擴充到了十杯盞。」

  夏寅在腦海中條分縷析地推演著,「這四千杯盞的靈氣底蘊,足夠將我那乾涸的丹田從頭到尾充盈四百次。」

  這是一筆足以讓任何初入族學的子弟為之眼紅的龐大資源。

  【行雲】與【生火】這兩門基礎法術,如今皆已穩穩地停留在「大成」境界。

  然而,大成之上,還有那代表著絕對掌控、能夠自由調節靈力輸出大小的「圓滿」境界。

  從大成跨越至圓滿,面板上清清楚楚地顯示著需要整整一萬點的熟練度缺口。

  即便是算上他在工坊內進行神識微操所帶來的熟練度加成,想要填平這一萬點的溝壑,最保守的估計,也需要成千上萬次完整且高強度的法術施展。


  每一次施法,抽調的皆是丹田內的真實靈力。

  若沒有海量的靈氣作為後盾,這等進度的修行無異於痴人說夢。

  「有了這四十塊初級靈石兜底,衝擊法術圓滿的薪柴便算是備齊了。」

  夏寅的心中生出幾分踏實的底氣:「修為境界也能提升不少。」

  修行之理,從來都是相輔相成的。

  在日復一日地吸納靈石、施展法術的過程中,那龐大且精純的靈氣會在經脈中反覆沖刷流轉。

  每一次周天運轉,都會讓經脈變得更為堅韌寬闊,進而一點一滴地撐開丹田氣海的壁壘,讓這十杯盞的容量繼續向著那遙遠的「湖海境」擴張。

  目標既定,夏寅收斂了心緒,將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枯燥卻充實的修行之中。

  他的生活軌跡變得猶如更漏一般精準且毫無波瀾。

  白日裡在族學,除去聽文道教諭講授經義法理,餘下的自習時辰,夏寅便端坐在矮案後,體內運轉著【清心訣】。

  借著清心訣帶來的古井無波之心境,他將雙手藏於寬大的袖袍之下,十指微動,默不作聲地進行著【草人傀儡】的神識微操練習。

  到了夜裡,他便準時前往靈茶工坊的內間上工。

  差事已經換成了烘焙更為高階的「玄玉雲茶」。

  這玄玉雲茶的葉片堅韌如玉,內里蘊含著極寒之氣。

  夏寅需得同時施展大成境界的生火術與行雲術,一心二用。

  生火驅寒,需得將火候壓制在似燃非燃的精妙節點:行雲鎖香,需得在火候極致的瞬間降下蘊含生機的雨霧。

  這種極限的靈力收發與神識分化,每一次操作都如同在懸崖邊緣走鋼絲,極其耗費心神。

  常常是烘焙完一爐,他那十杯盞的丹田便已乾涸見底。

  隨後他便取出一塊初級靈石,握在掌心汲取靈氣,待經脈充盈後,再次投入烘焙。

  時間便在這等日復一日、毫無花哨的苦修中悄然流逝。

  除去平時回答其他學生的請教,以及偶爾岳青泥會來找他問些儒釋道三教的經義外,夏寅的生活沒有任何波瀾。

  幾天之後,靈植大棚。

  此地未設講筵,周遭安靜得出奇,唯有大棚頂端陣法流轉時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棚內一排排火柿生得茂盛,寬大的葉片交錯間,落下斑駁細碎的影。

  夏寅端坐在大棚深處的田壟上,雙目微闔,呼吸綿長且平穩。

  他袖袍下的雙手正扣著晦澀的法訣,心神沉入識海,將那一縷堅韌的神識宛如抽絲剝繭一般,有條不紊地分化開來。

  在他周身三丈見方的空地上,靜靜地立著十尊七尺高的草人傀儡。

  這些草人皆是用大棚邊角處生長出來的堅韌靈草莖稈編扎而成,身形輪廓與常人無異,軀幹與四肢的交接處,隱隱透著靈氣流轉的微光。

  「分心多用,在此一舉。」

  夏寅心中暗自定下念頭。

  他放緩了經脈中《聚靈訣》的運轉,將丹田內那十杯盞的純粹靈力調動起來,順著十道分化出去的神識,精準無誤地注入每一尊草人胸口的核心符文之中。

  只見那十個原本如同死物一般的草人,軀幹微微一震,編織緊密的草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齊刷刷地抬起了粗壯的雙臂。

  夏寅的面色古井無波,識海中卻在進行著最為繁複的推演。

  他一心十用,向十個草人同時下達了截然不同的指令。

  左手畫方,右手畫圓。

  這看似尋常的動作,若是放在一尊草人身上,尚需修士有著不俗的微操底子與經絡掌控力;

  如今同時操控十尊,便是對心神分化與靈力調配的嚴苛考量。

  稍有差池,靈力便會在草人體內發生對沖,導致法術崩盤。

  草人們動了。

  十隻左臂略顯僵硬卻筆直地在半空中劃出橫平豎直的軌跡,每逢轉折之處,夏寅便用神識切斷一絲靈力,讓草人的肘部形成規整的直角;

  與此同時,十隻右臂則舒緩地畫著弧線,靈氣綿延不絕地輸送過去,首尾相連,兜成一個個渾圓的圈。


  起初,有兩三尊草人的動作還帶著些許滯澀,左手的方正險些被右手的圓潤帶偏。

  夏寅察覺到滯礙,當即在體內暗自運轉起《清心訣》。

  清心訣的靈氣在少陽、太陰等經脈中做著內循環,如同一汪清泉流過心田,將那一絲因神識多分開叉而生出的煩亂盡數撫平。

  心緒平定之下,十道神識的牽引變得越發穩當。

  十個草人傀儡的動作漸漸整齊劃一,左手畫方,右手畫圓,運轉之間再無絲毫遲滯。

  十尊高大的草木軀殼,宛如幹個配合默契的提線木偶,在虛空中精準地勾勒著規矩,動作行雲流水。

  便在此時,夏寅眼前的虛空泛起一陣熟悉的波紋。

  半透明的《仙官志》虛影在視線中緩緩鋪展開來,金色的墨跡在書頁上跳動流轉,最終定格為一行清晰的字跡。

  【草人傀儡(大成)熟練度:1/10000】

  看著面板上的字跡穩固下來,化作實質的境界感悟融入腦海,夏寅緩緩吐出一口腹中的濁氣,收攏了畫方圓的法訣。

  法術既已大成,便意味著他對這傀儡的操縱跨過了一道森嚴的門檻。

  夏寅心念微動,試著向這十尊草人下達新的指令,以查驗大成境界的底蘊。

  在他的神識牽引下,十個七尺高的草人邁開雙腿,開始在靈植大棚的泥地上來回行走。

  那步子邁得大小如一,落地時沒有絲毫踉蹌,穩當踏實。

  隨後,夏寅又讓它們做些簡單的動作。

  有的草人彎下腰,做出規整的作揖姿態;有的則走到一旁,伸出手臂去搬動裝滿泥土的沉重木箱,起承轉合間並未出現草稈斷裂的聲響。

  這些簡單的起居動作,十尊草人皆能依照夏寅的心意,有條不紊地完成。

  「試試繁複些的招式。」

  夏寅暗自思忖,分出神識,試圖讓其中兩尊草人擺出一個凡俗武林中的前撲鞭腿架勢。

  然而,指令剛剛傳達過去,那兩尊草人的身軀便是一陣劇烈搖晃。

  草稈編織的關節處傳來一陣「嘎吱」的乾澀摩擦聲,用來支撐武技發力的靈氣運轉出現了明顯的阻滯。

  草人非但沒有做出那等迅猛的動作,反而腳步一絆,直挺挺地栽倒在泥地上,身軀上的符文也隨之一陣閃爍,險些潰散。

  夏寅見狀,切斷了神識,散去了附著在它們身上的靈力。

  那跌倒的草人便重新化作死物,安安穩穩地躺在地上。

  「大成境界的草人傀儡,雖能一心多用,操控十個草人行走、畫圓的簡單舉動,但受限於這法術本身的層階與草木之軀的經絡承載力,諸如施展武技、精細搏殺等複雜的動作,終究還是做不到的。強行施為,只會自毀陣基。」

  夏寅在心中給這門法術的大成境界定下了客觀的評價。

  他站起身,將地上的草人傀儡一一收攏,妥善放置在大棚角落的乾燥處。

  整理妥當後,他拍了拍衣擺上的微塵,轉身走出了靈植大棚,前往靈茶工坊。

  時辰推移,夜幕深沉。

  靈茶工坊的內間裡透著一股溫潤的熱力,紫銅焙茶爐的爐火靜靜燃燒,將周遭的牆壁與擺設映得泛起微紅的光暈。

  夏寅換上了一身耐髒的短打,站在爐前。

  他面前的精鐵絲網上,平鋪著一層剛剛採摘送來的高階靈植——「玄玉雲茶」。

  這玄玉雲茶的葉片生得頗為厚實,通體泛著玉石般的冷硬光澤,其內隱隱透出一股頑固的極寒之氣。

  在常溫下,葉片表面甚至會凝結出一層細微的白霜。

  若是烘焙時的火候差了分毫,火大了便會使其玉質碎裂化作焦炭,火小了又無法逼出其內部的寒氣,白白糟踐了這等珍稀物事。

  夏寅面色沉靜,雙手同時結印。

  右手一引,大成境界的《生火》之術沛然而出。

  他調動丹田內的靈氣,將其化作一團青藍色的靈焰。

  這大成境的靈焰並不猛烈,而是被他的神識拆解得如同千百根細密的火線,絲絲縷縷地透過鐵網,鑽入玄玉雲茶的葉脈之中。

  火線猶如老練的工匠,恰到好處地包裹住那一絲極寒之氣,將其一點點剝離、驅散,卻不傷及葉片原本的木屬脈絡。


  與此同時,夏寅的左手也未曾閒著,《行雲》之術悄然流轉。一團厚重卻不顯陰沉的雲氣在茶網上方數寸處凝聚成型。

  就在右手的靈焰將寒氣逼出的剎那,左手的雲氣中適時滴落細如牛毛的靈水。

  雨霧灑在溫熱的玉葉上,發出細微的「嗞嗞」聲,水汽蒸騰間,瞬間將那即將散溢的茶香與木屬生機死死鎖在葉片之中。

  冰火同源,壓水與分火的微操在夏寅的手中施展得如行雲流水。

  這等一心二用且要求嚴苛的法術配合,他如今做來,已是沒有半分生澀與遲疑。

  隨著一次烘焙動作的圓滿收尾,視線中那熟悉的面板字跡再次浮現。

  【生火術,熟練度+2】

  【行雲術,熟練度+2】

  看著穩步跳動的數字,夏寅在腦海中迅速盤算起來。

  「如今這兩門法術已是大成,每次施法將火候與水汽控制得當,藉助這精細微操的反饋,熟練度便能穩穩提升兩點。從大成跨越至圓滿境界,面板上尚有一萬點的熟練度缺口。每次提升兩點,釋放五千次行雲與生火,便能將這兩門法術雙雙推至自由調節靈力的圓滿之境了。」

  計算完施法所需的次數,夏寅的思緒自然而然地轉到了靈氣的損耗之上。

  修行一途,法術的境界越高,對靈力的掌控便越發精煉。

  經過入門、小成直到大成的層層蛻變,經脈對靈力的約束力已然大不相同。

  如今他釋放一次大成境界的行雲或是生火之術,只需要消耗半個杯盞的靈氣。

  他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左手食指上的黑色儲物戒指。

  那方靜止的空間裡,安安穩穩地碼放著長平族老與族學下發的四干塊初級靈石。

  「一塊初級靈石內部蘊含的靈氣,若是盡數汲取煉化,可化作一百杯盞的精純靈力。四十塊靈石,便是有四千杯盞的靈氣儲備。若是單算這兩門法術的消耗,釋放一次半個杯盞,四千杯盞的靈氣,足夠我毫無顧忌地釋放八千次有餘。

  加上自身的打坐吐納,再算上草人傀儡消耗的靈氣,按理說是絕對夠了。」

  這筆帳目看似寬裕,但夏寅那縝密的心思略一推敲,便發現了其中的缺漏之處。

  「沒想到,想衝擊圓滿的話,單單憑藉四十顆初級靈石,竟是不太夠。」

  夏寅手上維持著壓水與分火的動作,口中發出細不可聞的喃喃自語。

  「烘焙這玄玉雲茶固然耗費靈力,但那剛達到大成境界的《草人傀儡》想要繼續提升熟練度,同樣是個吃靈力的大戶。每日操控十尊七尺高的草人同時動作,那靈氣的損耗如同流水一般。更何況,這肉身經脈的溫養不可斷絕,自身修為境界向著聚靈二層衝擊,也需要海量的靈氣來填補氣海。」

  若是只靠這四干塊靈石作為無根之水,又要兼顧三門法術的高強度修行,又要拔高自身的修為層階,只怕撐不到季度大考,這筆看似龐大的資源便會見底。

  夏寅的目光落在面前跳動的青藍色靈焰上,眼神中透出一股理智的決斷。

  靈石是用一塊少一塊的死物,想要維持住這等不舍晝夜的進度,就必須去尋覓天地間的活水。

  「以後每天下學,或是得空,全都跑去獸苑打坐,這樣恢復靈氣速度頗為迅速。」

  夏寅在心中做好了打算。

  獸苑地下埋設的高階聚靈陣法,本是用來溫養異獸血脈的,那裡的靈氣濃郁程度遠超二房那偏僻的小院,借著陣法的威勢吐納,定能省下大筆的靈石開銷。

  隨後,他又感受了一番這靈茶工坊內間的靈氣流轉,輕聲自語道:「另外靈茶工坊之中,恢復靈氣速度也快,但是比不上獸苑————」

  思緒理清,後路既定,夏寅便不再去想那些雜念。

  他收斂心神,體內的《清心訣》如同潺潺溪水般在經絡中運轉了一個大周天,將腦海中多餘的算計盡數洗滌乾淨,只留下古井無波的專注。

  夜色漸深,紫銅焙茶爐里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平靜的面龐。

  夏寅雙手沉穩,指尖的法訣變幻不息,繼續有條不紊地烘焙著鐵網上的玄玉雲茶。

  那面板上的熟練度在一次次的微操中穩步跳動,向著圓滿的境界,一步一個腳印地邁進。

  時間就這樣流逝,一眨眼就過去半個月。


  深秋的落葉在青石板上被掃盡,清晨的寒露漸漸凝結成了白霜。

  冷風穿過鎮國公府的高牆,宣告著初冬的降臨。

  一眨眼的光景,時日已來到了十一月十五日。

  正午時分,乙等三十六班的族學堂內。

  陽光透過糊著明紙的窗欞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方方明亮的光斑。

  此時正值午休,距離下午的自習尚有一段空閒。

  學堂內頗為安靜,大部分學子都在各自的座位上閉目養神,或是低頭翻閱著經卷。

  夏寅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雙目微合,呼吸平緩綿長,顯然是正在體內運轉著大周天。

  距離他不遠處的位子上,夏戊正襟危坐。

  他的案頭擺著幾張黃表紙,上面畫著些繁複的符文軌跡。

  這半個月來,夏戊算得上是脫胎換骨。

  他徹底斷絕了那些鬥雞走狗的玩樂,每日下學後皆是閉門苦修。

  他身負紅色甲等氣運,本就不差,一旦端正了態度,進境自是一日千里。

  如今,他的法術造詣已經遠遠反超了班裡的絕大多數附庸與支脈學子。

  以前午休時,楊沖等幾個資質平庸的學生總愛圍在夏寅的案前,請教些法理經絡上的基礎疑難,夏戊便會豎起耳朵在一旁偷偷聽著,暗自揣摩。

  但到了如今,夏寅給旁人解惑的那些淺顯內容,夏戊在心中稍一盤算便能明了,已然進步斐然。

  然而,夏戊此刻的心中卻有著一道難以逾越的滯礙。

  他的【草人傀儡】之術,突破小成已經有幾天了,卻始終無法存進提升。

  他知曉突破的關竅在於學會「一心二用」,可每當他嘗試分出神識去同時控制兩個草人做出不同的動作時,腦海中便如同纏成一團亂麻,靈力運行頓時潰散。

  夏戊抬起眼眸,目光落在閉目調息的夏寅身上。

  他心裡清楚,整個學堂里,除了教諭,唯有這個庶弟將草人傀儡推到了小成的地步,甚至能在一心二用上做到遊刃有餘。

  若是去向夏寅請教,定能尋到破局的法門。

  可是,要讓他這個嫡出兄長,拉下臉面向一直被自己輕視的庶弟低頭求教,夏戊的心裡多少覺得有些羞赧與抹不開面子。

  夏戊在座位上如坐針氈,手指無意識地摩掌著案頭的筆管。

  他在心中翻來覆去地做著思想鬥爭,足足糾結了一盞茶的功夫。

  最終,對法術境界的渴望壓倒了少年人那點微不足道的顏面。

  他暗自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放輕腳步走到了夏寅的案前。

  「寅三弟。」

  夏戊開口喚了一聲,聲音壓得有些低,臉上帶著一抹難以掩飾的羞赧之色。

  聽到聲響,夏寅緩緩睜開雙眼。

  他停止了體內的聚靈決運轉,神色平和地看向夏戊,語氣如常地問道:「二哥,有何事?」

  夏戊避開了夏寅那平靜的目光,目光有些游移地看著案面,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將心中的困惑問了出來:「我這【草人傀儡】之術,近來總是卡在瓶頸。

  那小成境界所要求的一心二用之法,我嘗試了多次,神識總是難以分化,稍有動作便會互相干涉。不知三弟當初是如何跨過這道坎的?可有什麼方便的法門?」

  夏寅聽罷,面上並未露出絲毫居高臨下的傲氣,也沒有藉機拿捏調侃。

  他只當是一次尋常的同窗探討,態度顯得頗為大方自然。

  「二哥既然問起,這其中倒確實有些討巧的步調。」

  夏寅伸手從筆洗旁拿過一支幹透的狼毫筆,倒轉筆桿,用筆管在平整的案面上虛划起來。

  「一心二用,切忌上來便直接動用靈力去操縱法物。心神若是未曾劈開,強行動用靈力只會導致紊亂。」

  夏寅一邊說著,一邊雙手同時動作:「起初,二哥不妨放下法術,只憑肉身動作。左手畫方,右手畫圓。每日閒暇時便這般練習,直到兩手動作互不干擾、

  皆能畫得規整為止,這便是將心神劈作兩半的最初步調。」

  夏戊站在案旁,看著夏寅那兩隻在空中流暢地劃出方圓軌跡的手,眼中閃過一絲恍然,趕忙將這法子牢牢記在心裡。


  夏寅並未停頓,繼續傾囊相授:「待到雙手畫方圓熟練了,便可嘗試動用神識。先不去扎制那等耗費心力的七尺大草人,只用幾根草莖編成巴掌大小的小草人,不刻繁複的符文,只注入一絲最基礎的靈力,讓左手的草人作揖,右手的草人抬腿。如此反覆磨鍊,讓神識習慣這種分化的指令。」

  「等到小草人操控自如了,再換成大草人。大草人體型龐大,內部經絡符文複雜,所需的心神翻倍。到了這一步,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若是二哥能將心神分化得更為細膩,控制十個大草人做出截然不同的舉動,那便算是摸到了大成境界的門檻。」

  夏寅條理分明地將夏淵教諭當初指點他的那一套循序漸進之法,毫無保留地講給了夏戊聽。

  夏戊聽得連連點頭,心中的那團迷霧仿佛被撥開了一道口子,豁然開朗。

  講解完草人的關竅,夏寅略一思忖,又壓低了些聲音補充道:「這分心之法,最耗心神,人也容易變得焦躁。教諭曾私下傳授過我一門名為【清心訣】的輔助法門。這法門不涉爭鬥,為輔助法術,只在體內運轉,用以鎮定心靈、平復神識。二哥若是覺得分心時頭腦脹痛,心煩意亂,不妨配合這門法訣一試。」

  說罷,夏寅便將清心訣的運功路線與口訣,字句清晰地念給了夏戊聽。念完之後,他還不忘客觀地提點一句:「不過這法門終究只是外力輔助,到底能不能壓住心中的煩躁靜下心來,終究還是要看二哥自己主觀上想不想靜心修行。」

  夏戊站在原地,腦海中迴蕩著夏寅方才講述的那些珍貴法門與口訣。

  他看著面前這個神色坦蕩、毫無保留的庶弟,心中翻湧起一陣複雜難明的情緒。

  在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場景。

  當時一盞滾燙的燈油傾覆而下,險些毀了他的容貌。

  他母親趙夫人一口咬定是夏寅心生嫉妒、蓄意暗害,不僅讓人將夏寅按在長條凳上重重地杖責,事後還多次在他耳邊叮囑,說夏寅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心思歹毒,讓他切莫與夏寅走動,防著被其所害。

  這番誅心之論,在夏戊的心裡種下了防備的種子,也是他先前一直對夏寅抱有敵意的根源。

  然而,經過這幾個月來的同窗相處,夏戊親眼見證了夏寅的為人處世。

  在夏街行雲布雨時,夏寅沒有落井下石,反而主動開口幫他圓謊保全了紅命天才的面子;

  平日在學堂里,面對那些資質平庸的附庸子弟,夏寅也總是耐著性子無償教授法術難點;

  如今,面對自己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甚至帶著幾分敵意的嫡兄,夏寅更是沒有絲毫藏私,將那等珍貴的修煉心得與清心法門傾囊相授。

  「母親的話,怕是錯了。」

  夏戊在心中暗自做出了判斷。

  他看著夏寅那清明豁達的眼神,覺得這個庶弟不僅法術天賦遠高於自己,而且性情沉穩,為人和善,行事有著一股坦蕩的君子之風。

  這樣的人,目標全在那長生大道上,怎麼看都不像是那種會在背後推倒燈油、用那等下作手段去暗害兄長的人。

  「這其中必有隱情,定是受了旁人的陷害。」

  夏戊心中有了一桿秤,暗暗下定決心,「待得父親回京,亦或者是我自身修行有成、有了些許能夠調動族中人手的實力,定要去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還三弟一個清白!」

  至於夏寅,他坐在案後,將夏戊那變幻的神色盡數收入眼底。

  他腦海中同樣存著這具身體原主剛穿越過來時,無端背上那口毀容黑鍋、挨了一頓毒打的記憶。

  夏寅心裡如同明鏡一般,知曉那是府內爭鬥中旁人潑的髒水,或許是長房,或許是支脈————

  但他之所以至今都未曾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更未曾喊過半句冤枉,是因為他知道,在沒有實力作為支撐的時候,任何的辯解都蒼白無力。

  就算強行去查,也查不出什麼真相,反而會打草驚蛇,引來更多的暗箭。

  與其將寶貴的精力耗費在那些陳年舊帳的糾葛上,不如抓緊一切時間去提升自己的實力。

  只要修為境界提上去了,有了《仙官志》的官身,過往的那些魑魅魍魎自然會原形畢露。

  兩人各自收斂了心思,都沒有去捅破那層過往的窗戶紙。

  但經過這次坦誠的請教與解惑,兄弟二人之間的關係,在無形之中又拉近了一步。


  夏戊鄭重地向夏寅拱手道了謝,便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開始依照那左手畫方右手畫圓的法子,專心致志地練習起來。

  一日的功課結束,夕陽西下。

  秋末的殘陽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了一抹略顯清冷的橘紅。

  學堂里的學子們陸陸續續地收拾著書本散去。

  夏寅將幾冊經義收好,緩步走出了族學的院門。

  他並未徑直返回偏院,而是順著學堂外那條鋪著碎石的小徑,朝著後方的一片白樺樹林走去。

  這片白樺林位於族學的一隅,平日裡少有人來,顯得頗為幽靜。

  林中的樹木葉子已經落盡,只剩下灰白色的樹幹筆直地刺向天空,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枯黃落葉,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夏寅走到林子邊緣,便看到表妹岳青泥已經等候在那裡了。

  岳青泥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對襟斗篷,領口鑲著一圈柔軟的白狐絨毛,將她那略顯蒼白的小臉映襯得多了幾分生氣。

  她的手裡提著一個小巧的竹藤食盒,看到夏寅走來,眉眼間自然地舒展開一抹清麗的笑意。

  「寅哥兒。」

  岳青泥迎上前兩步,輕聲喚道。

  「表妹等久了。」

  夏寅走上前,打了個招呼。

  兩人並肩走入白樺林中,順著林間那條被落葉覆蓋的小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岳青泥將手中的竹藤食盒遞了過去,溫聲道:「這是午後老太君小廚房裡剛做出的紅棗核桃糕,我嘗著味道清甜,且裡面的果仁有著溫養氣血的功效,便帶了些過來給三哥嘗嘗,算是答謝三哥這些日子來為我解答經義的勞心。

  夏寅並未推辭這番好意,他伸手接過食盒,打開蓋子拈起一塊糕點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咽下後,點了點頭道:「味道確實不錯,多謝表妹掛懷。」

  隨後,兩人便如同往常一般,在這幽靜的林間開啟了探討學問的日常。

  因著岳青泥自身經脈淤滯的弱症,她將修行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大乾五科中的文科之上,試圖通過引動天地文氣來溫養經脈。

  故而這段時日以來,她每日下學後都會尋來,向夏寅請教一些儒釋道三家經義中晦澀難懂的地方。

  「三哥,昨日我看那儒家的《中庸》一卷,書中言及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這其中的誠字,究竟該作何解?」

  岳青泥微微仰起頭,眼神中透著求知的認真:「我每日將這經文誦讀百遍,自問心意虔誠,為何卻始終感受不到那經書中記載的與天道共鳴的契機?」

  夏寅放慢了腳步,腳下的枯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略作思忖,並未直接用經文去解釋經文,而是結合著這方世界的底層法則,給出了自己務實的見解。

  「表妹,你陷入了一個誤區。」

  夏寅雙手負在身後,聲音平緩而清晰地在林間響起,「你所認為的虔誠」,是對著那白紙黑字的經書虔誠,是對著那虛無縹緲的聖人言辭虔誠。但在大乾仙朝,那高懸九天的《仙官志》是沒有感情的法網,它認的,從來都不是你背誦經文的熟練程度。」

  岳青泥聽得微微一怔,停下腳步看著夏寅。

  夏寅轉過頭,迎著她的目光,繼續說道:「經義雖然是先賢留下的大道之理,但在《仙官志》的判定中,它只認修士自身的真實感受。文科所修的,乃是文以載道。這要求修士必須將自己的真情實感寄托在文字與言語之中,去承載你所認知的天地規律。」

  「你每日在深宅大院中誦讀經書,未曾見過外頭凡俗百姓的疾苦,未曾體會過生死邊緣的掙扎。」

  「你讀到悲天憫人時,心中只有字面的意思,而無切膚之痛;」

  「你讀到浩然正氣時,也只是在腦海中想像那股氣勢,並未真正在事上磨鍊過自身的不屈。」

  夏寅的話語直指核心,不帶半分修飾:「缺乏了真實的生活閱歷作為支撐,你的文字與感悟便成了無源之水。天道如何會與空洞的辭藻產生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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