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白色絲絛,少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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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寅與岳青泥走在返回乙等三十六班的青石板路上。

  時辰已晚,學塾內的學子大多已經散去,寬闊的夾道中顯得空曠而安靜。

  道路兩旁的常青靈柏在夕陽的拉扯下,投射出長長的黛色陰影。

  靴底踩在鋪著薄薄一層落葉的石板上,發出沙沙聲。

  兩人並肩而行,中間隔著約莫兩尺的距離。

  一路無話。

  在此之前,夏寅深居簡出,每日的十二個時辰皆被精密的計劃塞滿,一門心思撲在熟練度的推演與賺取靈石之上;

  岳青泥則多半待在老太君的內宅,或是跟在夏戊等嫡系子弟身側。

  兩人同在二房的屋檐下,但一年到頭也說不上幾句話,彼此之間的了解僅限於名義上的稱呼。

  這種生疏感,讓空氣中瀰漫著一絲淡淡的沉默。

  夏寅生性理智內斂,並無主動挑起話頭、與旁人閒談的習慣。

  他的目光平視前方,腦海中甚至還在分出一絲心神,復盤著方才在學堂中,左手畫方、右手畫圓時,靈力在牽絲符節點處的流轉速度與神識分化的阻力。

  行至一處月亮門前,岳青泥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一旁由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以及假山旁那口常年散發著微弱水屬靈氣的古井上。

  秋風拂過,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落入井中,在平靜的水面上盪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岳青泥看著那泛起的漣漪,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族學之中的景致,倒是別有一番幽靜的韻味。平日裡總是聽聞旁人談論學堂內的考績與法術,自己卻不曾親身走在這些青石板上。如今安靜下來,細細看去,方覺草木生發、枯榮衰敗,皆有定數。」

  岳青泥的聲音輕柔,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夏寅停下腳步,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口古井,轉過頭來,語調平穩地詢問道:「表妹何出此言?」

  岳青泥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垂在身前的衣帶。

  她的手指輕輕絞弄著月白色的絲絛,眼帘微垂,遮住了瞳孔中的情緒。

  「寅三哥應當知曉,大乾仙朝的規矩,尋常孩童到了十五六歲的年紀,體內經脈長成,骨骼定型,靈氣便能在體內周天順暢運轉,從而達到聚靈的標準,進入這族學之中聽講修行。」

  岳青泥的聲音在秋風中顯得有些單薄:「青泥今年,也已滿十五歲了。」

  夏寅靜靜地聽著,並未插話。

  他知曉岳青泥至今仍未開始聚靈,其身上感受不到半分靈氣波動,依然是個純粹的凡俗之軀。

  在此之前,他只當是岳青泥對修仙一途並無執念,如今聽來,似乎另有隱情。

  岳青泥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前些日子,老太君念及我的年紀,特意請了族內擅長望聞問切的族老為我探查經脈。族老說,我天生身子骨弱,心脈比常人淤滯。這十五歲的年紀,經脈的寬闊與堅韌程度,尚不及尋常十二歲的幼童。」

  「族老斷言,我如今這副軀體,若想強行聚靈引氣入體,經脈承受不住靈壓的衝擊,必會寸斷。最起碼,還要輔以溫和的藥膳,再慢慢溫養個三年。待到十八歲時,才有可能讓經脈達到合格的標準,去嘗試聚靈。」

  說到此處,岳青泥抬起頭,目光中透著一絲深深的無奈與隱憂。

  「再過個三年,才有可能開始修煉……」岳青泥將「有可能」三個字咬得略重了一些,「寅三哥,三十歲骨齡的大限,是《仙官志》定下的天道鐵律。這世間多少驚才絕艷之輩,從十五歲開始聚靈,苦修十五載,也未必能在三十歲前跨越五科天塹,考入道院。」

  「而我,卻要生生比旁人少去三年光陰,甚至更多。即便十八歲僥倖聚靈成功,剩下短短十二年,我又如何能走完別人十五年都走不完的漫漫長路?」

  她轉頭看向那高聳的學塾飛檐,聲音低沉了下去:「三十歲之前考不上道院,百年之後,任你容貌再好,心思再巧,血肉之軀終究抵不過歲月的侵蝕,最後不過都是一抔黃土,與這秋日的落葉並無分別。這般看來,我的定數,似乎在出生之時便已寫好了。」

  這番話語中,藏著一個十五歲少女對壽元大限的敬畏,以及對自身命運的無力感。

  在鎮國公府這等鐘鳴鼎食的修仙世家之中,無法修行、無法考取功名,便意味著徹底的邊緣化。


  夏寅站在一旁,看著岳青泥那略顯單薄的肩膀。

  他懂得如何拆解最複雜的法術模型,懂得如何計算每一塊靈石的消耗效率,但他並不擅長說那些花團錦簇的寬慰之語。

  在冰冷的天道鐵律面前,任何虛假的安慰都顯得蒼白。

  夏寅沉默了數息。

  他沒有去陳述那些大器晚成的古老典故,也沒有去許諾什麼虛無縹緲的奇蹟。

  「以後會的,能成的。」

  岳青泥微微一怔,她沒有在這個沉重的話題上繼續深究,而是嘴角微微上揚,綻放出一個釋然的嫣然笑意。

  「寅三哥說的是。」

  岳青泥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柔弱:「今日是家主凱旋的大喜日子,青泥不該將這些無謂的煩心事拿來叨擾寅三哥。此次前來,只為取那首詩詞,細細品味一番三哥筆下的風雷之氣。」

  夏寅微微頷首:「走吧,字墨都在學堂里。」

  兩人穿過月亮門,來到了乙等三十六班的學堂。

  屋內空無一人,只餘下淡淡的松煙墨香與靈稻秸稈乾燥的草木氣味。

  夕陽的光線穿透西側的窗欞,在青磚地面上鋪下了一片金黃的斜影,空氣中可見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緩慢浮動。

  夏寅走到位於後排的案幾前。

  他卸下肩上的書箱,將其穩妥地放置在腳邊的青磚上。

  隨後,他伸手撥開案几上尚未用完的幾根微黃秸稈,騰出了一塊平整的桌面。

  從書箱的夾層中,夏寅取出一卷尚未裁切的生宣,平鋪在案面上,又拿起一塊黃銅鎮紙,壓住宣紙的右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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