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國公府庶子,高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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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好痛——」

  皮開肉綻的鈍痛自後腰與臀腿處傳來,猶如千萬根鋼針同時刺入骨髓,又伴隨著火燒般的撕裂感。

  夏寅悠悠轉醒。

  意識從深海般的窒息中掙脫,周圍的景象由模糊逐漸定格。

  入眼是青灰色的承塵,木質床榻散發著淡淡的霉味與濃重的藥膏味。

  他剛想動彈,背部的肌肉牽扯,頓時讓他倒吸一口涼氣,額前瞬間滲出冷汗。

  「寅兒!」

  耳邊傳來急切的呼喚。

  夏寅側過頭,視線中出現兩張面孔。

  床榻邊沿,坐著一名婦人。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交領襦裙,衣料雖是名貴的蜀錦,領口處卻連半點花紋繡樣也無。

  頭上未戴金銀珠翠,只用一根打磨得光滑的木簪挽住青絲。

  此刻她緊緊咬著微白的下唇,雙手攥著一方絲帕,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那眼眶紅腫充血,淚水蓄在眼睫上,遲遲未落。

  站在婦人身側稍遠處的,是一名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女。

  容貌與婦人有幾分相似,但穿著更為講究些,眉骨微高,眼尾狹長且微微上挑,腰肢被衣帶收束得極細,脊背卻挺得筆直,整個人猶如一株長在懸崖邊迎風招展的孤竹。

  此刻,她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床榻上的夏寅。

  那雙清亮的眼眸中,充滿著審視、惱怒,以及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破碎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迅速與當下的意識交織融合。

  那是這具身體十六年的過往。

  坐在床邊的這名美婦,是他的生母林姨娘。

  站在後方的冷艷少女,是他的親姐夏秋分。

  而他,是鎮國公府二房二老爺夏政民的庶子,排行老三,府內下人當面喚一聲「寅三爺」,背地裡卻多有輕慢。

  記憶的最終落點,定格在昨日的族學堂上。

  那是深灰色的案榻,泛黃的書卷,以及在前方慢條斯理講授《大乾方志圖》的族老。

  畫面瞬間加速。

  一盞原本放置得好好的銅製燈台,毫無徵兆地向右側傾倒。

  滾燙的燈油傾瀉而下,直撲鄰座嫡出二哥夏戊的側臉。

  夏戊驚呼一聲,猛地閃身躲避。

  燈油潑灑在地面的青磚上,火光驟起,騰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雖然未真正傷到夏戊,卻險些讓這位國公府二房的嫡子毀容。

  而後,畫面陡然轉暗。

  當家主母趙夫人坐在堂前,眼神冷酷。

  「不尊兄長,行事毛躁,險毀家族嫡脈。拖下去,脊杖十。」

  沒有辯解的餘地。

  十個大板,實打實地落在背上。

  行刑的家丁手底下有功夫,沒有留半分情面。

  前身尚未開始聚靈修行,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凡人肉身。

  十板子下去,皮開肉綻,傷及筋骨,直接被打暈了過去。

  事實並非打暈。

  前身在昨晚的高燒與劇痛中,無聲無息地死在了偏房夢裡。

  取而代之的,是現在的夏寅。

  「寅兒,你覺得如何?可還要水?」

  林姨娘見夏寅睜眼,連忙俯下身,聲音有些發顫。

  夏寅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只能微微搖頭。

  林姨娘眼角的淚水終於落下,她用絲帕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氣,盯著夏寅的眼睛,壓低聲音問道:「寅兒,你同娘說實話。族學裡的那盞燈,到底是不是你故意打翻的?」

  夏寅看著母親。

  知子莫若母。

  林姨娘雖然在問,但她的眼神里並沒有懷疑。

  她太清楚自己兒子的秉性,平時在府里低眉順眼,絕不是那種敢在族學裡暗害嫡兄的張狂之徒。

  夏寅動了動乾裂的嘴唇,剛想開口。

  林姨娘卻直接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說了。」

  林姨娘那張原本柔弱的面龐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抹近乎執拗的決絕:「娘知道你不是那種心腸歹毒的孩子。此事定有蹊蹺。」

  她替夏寅掖了掖被角,繼續說道:「你父親這幾日便會從青州休沐歸來。他在外做官,最重規矩與家風。這事,娘一定會向你父親稟明,不管二門裡是誰在做局,娘一定要為你討個公道。」

  聽到這話,站在後方的夏秋分終於按捺不住,發出了一聲嗤笑。

  「公道?」

  夏秋分嗤之以鼻:「他自己做錯了事,打翻了燈台,險些燙壞了戊二哥的臉,現在還不肯承認。母親您也是,事到如今還在這裡拉偏架。」

  「嫡母掌家,家規森嚴,二哥又是正室嫡出。您去向父親討公道?拿什麼討?憑您這幾滴眼淚嗎?」

  林姨娘面色一白,轉頭呵斥:「秋分!他是你親弟弟!」

  「正因為是我親弟弟,我才勸他早些認錯!」

  夏秋分冷著臉:「在國公府里,庶出就要有庶出的本分。惹了禍事,受了罰,就該低頭。母親若是鬧到父親那裡,只會連累我們母女在府里的日子更難過。」

  「父親在青州做官,整日忙於考績、功德,修行,政務,哪裡有閒心來管這後宅的一本爛帳?」

  說罷,夏秋分不再看床上的夏寅,轉身掀開門帘,徑直走了出去。

  門帘落下時帶起一陣冷風,將屋內的藥味吹散了些許。

  屋內陷入死寂。

  林姨娘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她沒有再去責怪女兒,只是轉過頭,看著滿頭虛汗的夏寅,輕聲說道:「你姐也是怕了府里的規矩,你別怪她。你且好好歇息,娘去讓丫鬟把藥溫上。」

  她站起身,將桌上一碗還在冒著熱氣的白粥往床頭推了推。

  「不管怎樣,先把這口氣喘勻了。」

  林姨娘轉身離去,腳步沉重。

  門帘落下,隔絕了屋外的天光。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床頭桌上的那碗熱粥散發著裊裊熱氣。

  夏寅趴在榻上,頭痛欲裂,後背的傷處隨著每一次呼吸都在抽搐。

  他看著母親和姐姐離去的背影,本想說些什麼,比如自己確實不是故意的,比如那燈台倒得莫名其妙。

  但身體的極度虛弱讓他放棄了開口的打算。

  在這國公府的高牆大院裡,解釋是最廉價的東西。

  拼的就是一口氣。

  正如娘所說,不管真相如何,她絕不能承認是自己兒子有意謀害嫡兄。

  一旦認下這個罪名,不僅夏寅會徹底失去在家族中立足的資格,甚至連帶著她們母女二人也會被主母找藉口發落。

  這是一場不見血的後宅戰爭。

  不管是不是夏寅做的,林姨娘必須咬定兒子是冤枉的,必須等二老爺回來主持大局。

  若是這口氣沒了,認了慫,那就只能任人揉捏,死無葬身之地。

  這便是後宅婦人的生存智慧。

  沒有對錯,只有死活。

  夏寅閉上眼睛,強忍著腦海中翻江倒海的刺痛,開始仔細梳理自己的記憶。

  前世,他是一名國學文科研究生,憑藉紮實的學術功底和能力,成功被錄取了。

  本已準備入職,卻在一次回鄉途中,下水救助一名溺水兒童,雖成功救人,可自己卻體力不支,溺水身亡。

  冰冷河水灌入鼻腔的窒息感,與此刻背部火燒般的痛感重疊在一起。

  再度睜眼,他便成了大乾仙朝、鎮國公府二房的庶子。

  兩個世界的記憶完全融合。

  二老爺夏政民,官拜青州平原郡守,正室趙夫人,妾室兩位,林姨娘便是其一。

  大房那邊的情況他的記憶模糊,只知道二房這邊,自己是父親的第三個兒子。

  上面有個大哥夏辰,本是趙夫人所出,天資聰穎,卻在幾年前半途病死。

  二哥夏戊,同樣是趙夫人的孩子,與夏寅年紀相仿,都在族學中學習修行。

  他是夏寅,尚未取字,人稱寅三爺。


  「還能回去嗎?」

  夏寅心中默念。

  前世的父母含辛茹苦供他讀書,好不容易考上,眼看就要光宗耀祖、反哺雙親,自己卻意外身亡。

  那份未盡的孝道,如同巨石壓在心頭。

  他想回去。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哪怕要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

  而這方世界,能修行。

  既然有仙神,有法術,有打破生死桎梏的力量,那肯定有跨越世界、回到故鄉的辦法!

  想到此處,夏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忍著背上的劇痛,開始在記憶的海洋中檢索關於這個世界的宏觀信息。

  前身在族學中,雖然修行資質平平,但或許是隨了林姨娘那股靜氣的性子,很是聽話上進,對《大乾方志圖》、《天庭考略》《仙朝律法》等典籍背得滾瓜爛熟。

  這是一方浩瀚無垠的世界。

  上,有天庭。

  天庭高懸九霄,司掌日月輪轉,規定十二時辰,統御陰司輪迴,掌控天地萬物。

  下,有大乾。

  大乾仙朝,統轄天下一百零八州,疆域億萬里,生靈無算。

  然而,大乾無帝。

  朝堂之上,龍椅空懸。

  代天子牧民、調動袞袞諸公的,是一冊虛空懸浮的無上神物——【仙官志】。

  萬年之前,大乾開朝。

  太祖皇帝天縱奇才,以一己之力平定天下。

  不忍修行之道被宗門世家壟斷,太祖立下大宏願:「願大乾子民,人人皆可修仙。」

  太祖先發《聚靈訣》於天下,後破絕地天通,連通天庭,功德圓滿,羽化成仙。

  天庭降下神物【仙官志】,代太祖監管天下芸芸眾生。

  此後,萬年太平。

  大乾形成了一套極其嚴密的社會規則。

  在這裡,不論是田間地頭的平民百姓,還是高門大戶的王侯將相,只要是大乾子民,一生的理想便只有一個:考公。

  考取功名,做青史留名的好官。

  這並非單純的名利之心,而是因為在這個世界,修為與官位,是高度絕對綁定的。

  天地靈氣,乃是國有資產。

  修士絕對不允許私自製作或是買賣靈石。

  所有適齡孩童,在進入族學或道院後,達到聚靈境,仙官志會根據其考核成績,定期發放靈石。

  更可怕的鐵律在於:境界的突破,受天道與仙官志的絕對封鎖。

  沒有官身,就不能突破築基。

  沒有更高的官位,就不能金丹、元嬰。

  無證築基,是非法。

  偷渡結丹,是死罪。

  這種盜竊仙朝靈氣、擾亂天地秩序的修士,被稱為「淫祠邪神」或「非法修士」,一旦被仙官志察覺,立刻會有鐵面神將跨域追殺,天雷誅滅,不死不休。

  因此,想要長生,想要掌握強大的法力,想要擁有跨越世界回到故鄉的能力,唯有一條路:得到仙官志的認可,成為仙朝的官吏。

  而仙官志的審查條件,苛刻到堪稱恐怖。

  它不僅審查修士的氣運、功德、品行,更審查修士的綜合能力。

  夏寅在腦海中回憶著大乾的「考綱」,不禁為之咋舌。

  要想成為最基層的一名人官,如縣令、郡守,州牧,需要會什麼?

  需要會【工科】,即:煉丹,符籙,陣法,煉器。

  一縣之地若爆發瘟疫,縣令必須立刻調配藥材,親自開爐煉製防疫丹藥,拯救黎民。

  另外縣城需要護城大陣抵禦偶爾流竄的妖獸,縣令必須能夠修補陣紋、建立大陣以保一方平安,還需要用符籙陣法發展縣內工業經濟,維持百姓日常生活所需用品。

  至於縣衙的捕快、府兵需要精良的法器制式裝備,地方水利工程需要煉製特殊的法寶來鎮壓水眼。

  還需要會【農科】,即育種,催生,行雲,布雨,雜交,嫁接,通曉天下靈植,明斷二十四節氣……


  「父母官」的考績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治下百姓的口糧。

  若是遇上大旱大澇,縣令必須親自保住靈米秋收。

  還需要懂【武科】,即劍法,雷法,風水堪輿,兵法韜略……

  斬妖除魔是地方治安的常態;

  會堪輿風水是要給府衙選址、要給治下百姓定陰陽宅地,梳理地脈靈氣。

  要懂兵法韜略,則備應對邊疆魔亂或淫祠邪神。

  還要會【文科】,即詩詞歌賦,著書立說,三教大理,立言立德。

  因為引動天地正氣、教化萬民需要文氣支撐。

  著書立說,立言立德,則是積累宏大功德、提升官階的重要途徑。

  另外還得有極其高尚的品格。

  因為仙官志高懸九天,明察秋毫。

  貪污受賄、魚肉鄉里者,氣運瞬間削減,修為倒退,若罷官革爵,哪怕是仙人,一身修為也會瞬間被剝去,凡人不如。

  總的來說,仙官志對官員的工農文武德五科要求到了變態的地步。

  修士必須具備極度高尚的品德與道心,極其變態的綜合能力,才能成為官員,提升實力,謀求長生。

  夏寅梳理到這裡,心中的震撼難以言表。

  這是一個徹底將「修仙百藝」與「仙官治理」完美融合的世界。

  一個人官縣令,就是一個集煉丹、陣法、農業、武力、文學於一身的全能六邊形戰士!

  而只有在「人官」這個位子上干出政績,積累了足夠的功德,仙官志才會開放權限,允許你突破更高的修為,晉升為「天官」

  天官,即地祇。

  如陰司城隍、江河水神、一方山神鎮守。

  到了天官的層次,不再僅僅治理凡人,而是開始梳理地脈陰陽,管理鬼神妖魅。

  若能在天官之位上歷經劫難,功德圓滿,方有資格羽化成仙,飛升天庭,成為真正的「仙官」。

  仙官司掌天地權柄,調理日月星辰,是真正與天地同壽的無上存在。

  正因為仙官志的存在,大乾仙朝不存在貪官污吏。

  因為任何惡念與貪慾,都會在仙官志的考績下無所遁形。

  所有的修士,都在這套嚴苛到極點的晉升機制中瘋狂內卷。

  夏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背部的疼痛似乎都被這龐大的世界觀沖淡了些許。

  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十六歲、剛剛達到聚靈適齡、準備應對地方道院招生的國公府庶子。

  從三歲啟蒙開始,前身就在族學中苦讀詩詞歌賦、兵法韜略。

  直到上個月,骨骼經脈長成,才終於開始學習聚靈法門,以及各種基礎法術。

  只有考入道院,成為大乾的「人官預備役」,才算真正踏上了修行與做官的通天大道。

  「在這個世界,沒有仙官志的認可,寸步難行。」

  夏寅心中瞭然。

  想要獲得足以跨越世界、回到現代尋找父母的力量,唯一的辦法,就是順應這套規則。

  讀書,考公,做官,積累功德,晉升!

  人官,天官,仙官!

  夏寅艱難地轉動脖頸,透過窗戶的縫隙,看向外面的蒼穹。

  此時正值正午。

  大乾的蒼穹之上,大日煌煌。

  但在那太陽的一側,卻有一道比陽光更為耀眼、更為純粹的金芒在閃爍。

  那是一冊遮天蔽日的金色虛影,靜靜地懸浮在九天之上,俯瞰著蒼茫大地。

  仙官志!

  天下之根基,萬民之準繩。

  夏寅望著那道金光,想到族老所教授的技巧,集中意念,目光死死鎖定天穹上的那冊金書。

  嗡——

  輕微嗡鳴在腦海中炸響。

  緊接著,夏寅的視網膜上,那九天之上的仙官志仿佛瞬間跨越了無盡的空間,化作一本虛幻的金色古籍,直接鋪展在他的意識深處。

  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地翻開。

  金色的光芒在意識中匯聚成古樸的篆字,列出了幾個清晰的欄目。

  【人官】

  【天官】

  【仙官】

  【四榜】

  【寶庫】

  【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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