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蘋果花與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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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秒鐘後,鐵板邊緣還是有縫,一股寒氣悄悄漏進來,蠟燭火苗掙扎著跳動了幾下,險些熄滅。

  約瑟夫等了一會,然後拿起那張小紙條,展開看了一眼,把它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他慢慢在鋪位旁邊坐下,右手摸到步槍,把它橫過來擱在膝上,拇指沿著槍機來回蹭了兩下,然後又放回去,拍了拍槍托。

  門縫漏著風,燭光一直在晃。

  他沒有回去睡覺。

  他在黑暗裡,把剛才那二十分鐘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羅伯特,德國陣營玩家,以英軍步兵的身份潛伏在英軍隊伍里。他在商城買了壓制存在感的道具,能做到無聲無息接近人。

  這個玩家看起來不是第一次進副本,行動有計劃,邏輯清晰,商城道具的使用也很熟練。他在這一帶潛伏了相當長的時間,傳遞的情報已經造成了實質性的傷亡。

  他是個威脅。

  但他也是一個信息源。

  這是約瑟夫今晚沒有直接拒絕他的原因之一。這個人手裡有東西,有關於系統、關於玩家生態、關於商城的東西,這些東西約瑟夫一無所知,他進副本這麼久了,全靠自己的歷史知識和戰術本能在摸,對規則的了解幾乎是空白的。

  今晚,約瑟夫從他嘴裡套出了三件事:進這個副本的玩家,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沒有任何軍事背景;陣營可以部分人為干預;積分榜上的顯眼玩家,會引來其他玩家的關注。

  這三件事都是很重要的信息。

  他進這個副本之前,做了八年軍事歷史博主。一戰西線、戰壕體系、德軍戰術、步兵協同、炮兵覆蓋——這些東西都在他腦子裡。他在這裡靠本能做的每一個判斷,對大部分玩家來說,都是他們完全沒有的底子。

  所以其他玩家和他的差距,可能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他把系統商城打開,一頁一頁往下翻,仔細對照每一條道具名稱,想找到那個壓制存在感的道具。

  沒有。連名字沾邊的都沒有。

  他盯著列表看了一會兒,不知道這是因為那類道具需要更高等級才能解鎖、他現在根本看不到,還是羅伯特今晚說的話,本身就摻了水分。兩種可能都說得通,他沒法排除任何一個。

  他把商城關掉,重新閉上眼睛。

  和羅伯特合作——不可能。

  這是零和博弈,羅伯特想讓德軍贏,約瑟夫想讓英軍贏,這不是「夠兩個人刷」的蛋糕,這是一塊蛋糕,你多一口我就少一口。羅伯特說的「不影響大局的小失誤」,換算成真實代價,是湯姆、是奧康納,是麥克唐納。

  不能合作,那就只有一條路。

  羅伯特必須消失,而且要消失得乾淨,不能牽連到約瑟夫自己。

  他不確定玩家之間能不能直接動手,那個被冷槍打死的德國軍官,謎團太多,他不能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是被玩家打死的。

  他也不知道玩家之間動手的規則,貿然出手,萬一踩了什麼坑,得不償失。最安全的處置方式,是讓這個副本里的制度來解決他——軍法,軍事法庭,把他本來就存在的間諜身份,以合適的方式,暴露給合適的人。

  羅伯特是間諜,只需要推一把,他就很危險了。

  問題是,怎麼推這一把。

  約瑟夫想了一會兒,腦子裡慢慢有了一個計劃。

  他出了門,順著戰壕走了一段。

  湯姆蹲在不遠處。

  約瑟夫走近了才看清,湯姆把步槍架在腿上,一塊布疊了三折,正一下一下地擦槍管。他面前放著一盞小油燈,火焰只有指甲蓋大小,但在這漆黑的戰壕里,已經夠用了。

  聽到腳步聲,湯姆抬頭,看到是約瑟夫,又低下頭,「睡不著。」

  「嗯。」約瑟夫在他旁邊蹲下。

  「珍妮托人給我帶了封信,」湯姆說,「說等我回去,莊園的蘋果園要開花了,讓我回去看。」他停了停,手上的動作沒停,「我就在想,蘋果花是幾月份開……四月嗎?」

  約瑟夫沒說話。

  「三月打完,應該趕得上吧。」湯姆把那塊布翻了一面,又擦了一遍,側過頭看約瑟夫,「你說呢?」

  約瑟夫看了他一眼,「趕得上。」

  湯姆咧嘴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約瑟夫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再走半段戰壕,是哈里斯的地方。

  哈里斯這會兒沒睡,盤腿坐著,旁邊靠著兩個新兵,三個人頭湊在一塊。走近了,約瑟夫才看清楚,哈里斯手裡捏著一根樹枝,正在地上劃劃畫畫。

  「……這裡是第一道鐵絲網,缺口在左側,進去以後第一個掩體在這裡,注意,有一塊地面是松的,踩上去聲音不對,繞過去,然後……」

  兩個新兵,詹金斯和科利,都是三周前剛從新兵營補來的,臉上的青澀還沒磨掉。他們倆盯著地上的草圖,眼神認真,不時跟著哈里斯的樹枝在空氣里比劃。

  約瑟夫在戰壕邊停了一下。

  這個新兵營的教官,帶了一身磨了多少屆新兵磨出來的氣場,整個排沒有一個人敢在他面前造次,就連奧康納那種刺頭,在他跟前也老老實實的。

  哈里斯頭沒抬,「林登中士。」

  「哈里斯上士。」

  「沒事,」哈里斯的意思是,沒出什麼事,也不需要約瑟夫操心,「給這兩個小崽子多講一遍,省得他們上了戰場腦子空白。」

  科利小聲嘟囔,「我們不會腦子空白的……」

  哈里斯扭過臉,看著他。

  科利立刻閉嘴了。

  「你們繼續。」約瑟夫說,然後往前走。

  再往前,是個天然凹陷進去的角落,背後是一段加厚的土牆。

  那個角落裡坐著一個人,背靠土牆,膝蓋彎起來,把一個皺巴巴的本子搭在膝蓋上,手裡捏著一截鉛筆,低著頭,寫著什麼。

  威爾·歐文,二等兵。

  兩個月前補進來的,是那批新兵里最瘦最白的一個。他話不多,不愛和人扎堆,但每次打完仗,他都會找個角落坐下來,在那個本子上寫東西,然後從裡頭撕一頁出來,疊好,塞進信封,托郵差帶走。

  據說是詩。

  奧康納當時聽說這件事,發出一種很有感情的聲音,介於苦笑和嘆氣之間,「詩?這地方能寫出詩來?」

  麥克唐納從旁邊路過,「也許對他來說,這地方寫出來的詩才最好。」

  奧康納想了想,點頭,「有道理,不理解,但有道理。」

  小油燈的光打在那個本子上,鉛筆在紙面上輕輕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威爾低著頭,嘴唇微微動,是在默念什麼,也可能是在想一個詞。他偶爾停下來,咬著筆桿,望著前方的黑暗,眼神虛焦,然後回神,又落筆。

  約瑟夫站在那裡,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羅伯特的方案里,威爾也在那個「全排」里。

  約瑟夫沒有開口,轉身,走回去了。

  他在鋪位前坐下,把外套脫了,疊好,壓在腦袋下面當枕頭。

  腦子裡仍然有些亂,但計劃已經成形了,剩下的事情,只需要一步一步去做。

  他把眼睛閉上,外頭炮聲遠遠傳來,像打雷一樣。

  戰壕里有人翻身,嘟囔了一句。

  約瑟夫睡著了。

  他做了個夢,夢裡不是戰場,是英格蘭,某個有蘋果樹的地方。四月,樹上開著白色的花,風一吹,花瓣滿天飄,像下雪。

  夢裡沒有人,只有那棵樹,那些花,還有陽光,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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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約瑟夫就醒了。

  奧康納有個習慣,隨身帶著個小本子,用一根細麻繩捆著。裡頭密密麻麻,記錄了戰場上的一些信息。時間、方位、距離、附註,什麼時候聽到德軍那邊有動靜,什麼時候探照燈換了角度,什麼時候鐵絲網外頭多了腳步聲。

  沒人讓他記,約瑟夫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記這些。

  但今天這些信息有用了。

  約瑟夫找奧康納借記錄本的時候,奧康納斜眼看了他一下,「要幹什麼?」

  「核對一些事情,你來幫我看。」

  「看什麼?」

  「過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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