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俯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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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俯視

  靳歙的這番知無不盡的坦率之言,讓一旁的齊營諸將都聽呆住了,一個個心神動搖,暗驚不已。

  「如此說來,這位周呂王,等於是劉邦漢營這艘大船,一塊舉足輕重的壓艙石。雖然備受劉邦猜忌,但關鍵時刻,劉邦又不得不依靠他。

  劉老賊也真是遭罪,用人之餘,還要時刻防人,也沒有過幾天舒心的好日子。」韓信譏笑道。

  靳歙看著韓信,鄭重道:「王上,我說這些,是想讓你明白,周呂侯是一位值得全力以赴鄭重對待的將領,還望王上千萬不可輕忽。」

  韓信端正面色,輕輕點頭:「你對這位周呂王的評價,很是公允。只是他的軍略方面,有些過譽。這位周呂王的軍略,依照我看,總體用正有餘,用奇不足,不足為慮。」

  說著,他抬頭飛快橫掃過漢軍陣列,發現兩萬大漢軍,一萬兩千步軍位居正中,陣列厚重,旌旗密布,如同磐石;八千騎軍則分列兩翼,蓄勢待發,如同凶獸的爪牙,伺機而動,冷然道,「既然人家都打上門來了,咱們也不能龜縮不出,諸將,且隨我去會會這位周呂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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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獸已至,獠牙畢露,韓信可不會畏縮不戰,從來只會迎難而上,強力還擊,斷其牙,剝其皮,食其血肉。

  隨著韓信一聲令下,四千五百大齊騎軍就此飛速集結,然後城門洞開,浩蕩而出,就在城南也列開陣勢。

  兩軍對壘,旌旗如怒。漢軍甲冑鮮明,陣型森嚴,如烏雲壓城;大齊騎軍人數雖少,卻睥睨無畏,透著一股百戰餘生的彪悍。

  一股大戰前的緊張氣息充斥涌動。

  大齊騎軍一列陣完畢,還不等有其餘動作,站立大漢軍正中大旗之下的呂澤,忽然下了高大的戰車,上了戰馬,單人單騎,就此離開軍陣,向兩軍間的中央區域走來。

  大齊諸將面露訝異,不知這位周呂王意欲何為。

  韓信目光追隨著呂澤的身影,面龐泛起一絲瞭然:「這位周呂侯,這是打算與我來一個戰前交鋒吶。」

  言罷,他也不帶一兵一卒,輕輕一夾馬腹,獨自向陣前走去。

  兩軍數萬道目光的聚焦下,兩位統帥在戰場中央相遇。

  距離如此之近,呂澤能清晰地看到韓信臉上平靜從容的神情,這讓他心中因兄弟之死而壓抑的怒火再次升騰。

  他強行按捺住,低沉的聲音蘊含著無盡的風暴:「——韓信!」

  直呼其名,而非稱之齊王,其意自明,在呂澤大將軍眼中,眼前的韓信顯然已是叛賊,而非友軍了。

  韓信見呂澤身形魁偉,臉龐稜角分明,皮膚因常年征戰,顯得有些黝黑粗糙,身披一領由千餘片柳葉狀精鐵綴連而成的鎖子甲,胸甲中央鑄著浮雕螭龍,腰間則束著九節青銅錯金帶,行動間如猛虎巡視領地,沉穩剛健,氣勢迫人,禁不住面露欣賞,一邊輕輕頜首回應「周呂侯,別來無恙乎?」一邊暗暗輕嘆:漢營英俊,真是何其多也。

  讓他奇怪的是,呂澤額頭上一道鮮紅傷疤,像是新近被利刃割破,不知是何緣故。

  呂澤毫不迂迴,話語如匕,直刺要害:「韓信,當年你受辱胯下,寄食漂母,落魄潦倒,後投項梁而不受重用,歸項羽而只為郎中!

  是漢王築高台,具禮儀,拜你為大將,此恩何厚?你不思回報,居然反叛作亂,豈非人哉?」

  呂澤聲如雷霆的誅心之問,徹底站在了道義的高地上,居高臨下痛快淋漓的對韓信進行著鞭笞,企圖動搖著他的軍心。

  韓信聞言,仰天一聲長嘆:「厚個屁!我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定三秦,破代、趙,降燕,平齊,垓下又助他大破霸王!

  說一句他漢家大半個天下都是我打下來的,不為過吧?什麼樣的恩遇,這樣的功勞還不完?」

  說著,韓信話語陡然激烈,仿佛要將所有不甘盡數傾瀉:「沒有我韓信,哪有他劉老三的今天?哪有你呂澤在我面前這般耀武揚威狺狺狂吠的份兒?

  說什麼對我恩遇何厚?表面上解衣衣我,推食食我,實際上呢,內心猜忌,刻薄功臣。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鳥還沒有盡,兔還沒有死,名義上封我齊王,實則已經迫不及待開始奪我軍權,插手謀取我的封國,無時不刻不在想著誅殺於我!

  這等隆恩」,恕我韓信無福消受。我反他劉季,不應該嗎?這樣厚黑無恥、毫無信義的老賊,不應該反嗎?」


  「一派胡言!」呂澤怒喝,鬚髮皆張。

  韓信冷笑,言辭愈發犀利:「是不是胡言,你還不清楚嗎,我的呂大將軍?劉老賊對待你這個大舅哥是什麼樣子,你啞巴吃粽子,肚子裡沒有數嗎?何必自欺欺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高亢,傳到所有豎耳傾聽的將士耳中:「哼,與其天下安定後,我罪當烹,任人魚肉,還不如今日自立,打出一片天地!」

  呂澤胸口劇烈起伏,怒不可遏,然而想到漢營當前最大的敵人仍是項籍,實在不宜與韓信繼續斗個死活,他強行將喪弟之痛壓下。

  作為漢營的「壓艙石」,不得不說,呂澤有著超高的眼光,更在顧全大局上無可挑剔。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怒容漸消,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韓信,你真是糊塗啊。你聽我一句勸,立即懸崖勒馬,迷途知返,就此退回齊地,讓出彭城,」

  他自光緊緊盯著韓信,語氣顯得異常誠懇:「我在此承諾你,保證你依舊齊王之封,漢王也絕會對你既往不咎,甚至齊相曹參等也可盡數撤出齊地,如何?」

  韓信同樣一聲沉重的嘆息,語氣滿是「恨鐵不成鋼」:「呂澤,你真是糊塗啊。你要聽我一句勸,就別給劉老賊賣命了。」

  他策馬更近一步,聲音帶著蠱惑的力量:「曲意侍奉別人,將命運寄託於他人之手,最為不智。以你的才略,自立為王,輕而易舉。

  自己稱王道寡,何等快意,卻不好過被劉老賊壓在臭烘烘的老屁股下,無論他放屁還是拉屎,你都要低眉順目接著?

  你也別妄想什麼自己的外甥成為大漢繼任君王,可保你呂氏家族長久榮華。你看看先秦諸侯國,外戚有幾個有好下場?」

  韓信張開手臂,指向廣袤的天地,仿佛在畫一張金燦燦的大金餅,不得不說他眼下的畫餅技術也是日臻大成:「只要你決意自立,這天下,還不任由你我宰割?你我不妨也簽訂盟約,聯合起來,共滅漢、楚,平分天下,並立二帝,豈不美哉?」

  呂澤嘴唇翕動,想要反駁,但他不以辯才見長,卻是陣陣語塞。

  最終他臉色鐵青,憤聲道:「這樣的大逆不道之言,無須再說。你既然一條道走到黑,卻也就怨不得我。」

  「哈哈哈哈!」韓信放聲大笑,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氣,又帶著看穿一切的嘲諷和決絕:「我明白你的心意,不就是想給兄弟報仇嗎?儘管放馬過來,何必假惺惺的繞圈子?

  放心,我是絕對不會讓出彭城,退回齊地,取慮縣我去定了,泗水郡與東海郡,我也取定了。」

  最後一絲緩和的機會徹底消散。呂澤身上的殺氣再也抑制不住,洶湧而出,他緊緊攥住手中的長矛,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緩緩點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中撈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決絕:「很好!自今日起,你韓信不再是漢之大將,而是漢之國賊!我呂澤便在此為弟復仇,為漢王除逆,為天下,誅殺你這反覆小人!」

  他猛地拔轉馬頭,面向漢軍陣列,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傳遍四野:「你韓信所恃不過是用兵之能,接下來我便讓你這兵仙」看看何為漢軍之怒,看你區區五千騎軍,如何敵我兩萬大軍!我大漢兩萬壯士張胯以待,等著你這位齊王,來鑽了!」

  漢營戰鼓陡然如狂雷般擂響,喊殺聲瞬間震天動地。

  所謂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面對呂澤極盡羞辱惡毒的怒罵,特別最後「張胯以待」四字刺入耳中,韓信臉上的肆意自若一下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遏制的暴怒:「呂澤!安敢如此辱我!反覆小人」這句話,天下人皆可罵我韓信,唯獨你們漢營不配!

  還指責我為國賊?好!今日我韓信便認下這國賊之名!這天下,這江山,有一半是我韓信打下來的!我能將它送給劉季,就能將它親手拿回來!

  今日,就是我奪取回來的第一步!呂澤,看我如何用這五千悍騎,踏破你的軍陣,用你的人頭,來祭我大齊的旌旗!」

  隨著韓信話語噴落,四千五百大齊騎軍也是齊齊揮舞兵刃,怒聲高亢,宛如火山噴涌,直衝雲霄。

  雙方戰意盡皆達到頂峰,大戰,就此爆發。

  催馬回到軍陣的韓信,臉上直衝雲霄的怒氣,神奇的消失不見,回頭看著對面漢軍陣列,連連冷笑。

  諸將面面相覷,搞不懂面對靳歙那麼惡毒的辱罵,韓信怒意居然轉瞬即逝,好像渾不在意,委實讓人有些難以捉摸。

  陳豹催馬上前一步,遲疑道:「王上,呂澤昨夜便已抵達城外,為何不趁夜攻城?他分明也該知道勸降不成,又為何要在陣前與您多費唇舌?」


  靳歙、齊受、邱獲等將領也齊齊看向韓信,眼中滿是疑惑,顯然都對呂澤的舉動心存不解。

  韓信讚許地看了陳豹一眼:「你這是太小看這位周呂王了,他的目標再明確不過,這一戰,第一要擒殺我,第二要覆滅咱們這支騎軍。非如此,豈能顯出他的威名,豈能告慰呂釋之不得好死的亡靈?

  昨夜他若突襲,咱們趁夜一鬨而散,他最多不過勝上一場,卻連一個目標也達不成。

  至於方才陣前遊說,他的確沒有想過真正要招降我,他的真正用意不過是激怒我,讓我怒而興兵,與他決一死戰,斷了我不戰而逃的念頭罷了。

  既然如此,我就順了他的意,怒上一怒,滿足他好了。」

  諸將陡然醒悟。邱獲與陳豹當即怒目圓睜,齊聲道:「這廝狂妄!是沒見識過王上兵略的厲害!」

  靳歙與齊受卻默不作聲。

  兩人原先出自呂澤帳下,深知這位周呂王的可怕,心下暗暗忌憚,不認為韓信在兵力處於這等絕對劣勢之下,又沒有水、火等奇計施展的餘地,還能在他手下討得便宜。

  韓信輕輕拍了拍靳歙的肩頭,語氣淡漠而譏諷:「這位周呂王嘛,不過是個加強版的靳歙將軍而已。善於攻堅,卻不善機變。且看我這次如何破其軍、梟其首!」

  這話一出,諸將頓時精神一振,露出期待之色。

  唯有靳歙面色微沉,嘴角微抽,顯然想起前後彭城之戰,自己被韓信「破其軍」的慘痛過往。

  邱獲這時疑問道:「王上,要是你剛才答允呂澤,就此掉頭返回齊地,那他豈不弄巧成拙,無法為弟復仇?」

  靳歙與齊受同時側頭看了他一眼。特別齊受,看他的眼神像看一隻傻子。

  對於自己的忠誠近臣,韓信一直很是寬厚,富有耐心,解釋道:「呂澤這等人,怎麼可能真正遵守約定?你卻忘記劉邦背棄鴻溝盟約的舊事兒了?」

  齊受嘲笑道:「想不到這兒還有個老實人,大家快來欺負他。」

  邱獲恍然,狠狠瞪了齊受一眼,很有幾分狼狽:自己終究還是不夠變態,顯得與你們這些腹黑老玩家格格不入。

  旁邊一直呆怔怔的陳豹,這時忽然「哈哈」大笑,拍打著邱獲肩頭:「這麼淺顯道理你居然看不明白,真是個呆瓜。」

  邱獲一腳猛踹了過去:屁股後綁掃帚,擱我面前,你裝什麼大尾巴狼?

  這時呂澤也返回營中,重新站立高高戰車上。隨著他投擲下軍令,漢軍旌旗搖動,步軍都尉公上不害指揮著步軍陣列,就此以一種緩慢卻不可阻擋的氣勢,向前進逼。

  黑壓壓的陣列如移動的山巒,每一步都踏得大地微微震顫,散發出令人室息的壓迫感。

  韓信沒有看錯,呂澤此番興師動眾而來,的確所謀甚大,不僅要將韓信斬殺,為兄弟報仇,還要將他四千五百騎軍也一舉夷滅。

  被劉邦封為了王,呂澤心態發生了不小的變化,對漢營忠誠度更高了,對韓信這些能夠危及大漢王朝穩固的異性王,充滿了警惕,一心想要全部清除,與劉邦心思空前一致。

  韓信指著漢軍陣型道:「看清楚了?漢軍步卒雄壯,我軍若貿然以騎兵沖其步陣,勢必陷入泥潭,而他兩翼騎兵隨後包抄過來,我軍便是瓮中之鱉,有死無生。

  因此此戰須充分發揮騎軍機動性,以騎制騎,先破其翼,再撼其本!」

  說著,他轉頭看向齊受:「齊受,此戰依舊由你擔任先鋒,帶領兩千騎軍,向著漢軍左側三千五百騎軍,狠狠搗上一杵,務必鑿穿、撕裂,將之攪拌的潰亂起來!」

  齊受大嘴一咧,心中一片哀嚎:「怎地又是我?!」

  自從降了齊營,他就像是被韓信攥住了後頸的鷹,幾次被推到前面先鋒沖陣,屢屢都在鬼門關前打轉,哪還有絲毫在漢營「表演型打工」時的快活?

  軍令如山,縱有千般不願,齊受也只能「嗷」地怪叫接令,轉身催馬急急前去點兵。

  看著他悲壯的背影,一旁陳豹可是羨慕壞了,低聲對身旁邱獲道:「次次被點將擔任先鋒,齊將軍真是深得王上看重啊!」

  這話飄進齊受耳中,他雙腿一軟,差點從馬背上栽下去,當真是欲哭無淚。

  不多久,馬蹄急促紛亂踏地,兩千齊騎如一道玄青色洪流奔涌而出,捲起漫天煙塵,震動四野,向著漢營左側騎軍掠射過去。

  眼看著這離譜的一幕,那怕明知曉以韓信的軍略,絕不至於做自討其辱的勾當,負手鎮墓石獸般站立呂澤身旁的騎軍郎將郭亭,卻還是忍不住,忿忿道:「這位齊王什麼意思?莫非他真以為憑藉這區區兩千騎軍,能夠大破我們三千五百漢騎?他以為自己是運用騎兵天下無雙的霸王?這般自大,真是欺人太甚啊!

  旁邊斜斜依靠在戰車上有些吊兒郎當的左司馬周信,也是面色慍怒:「即使霸王,對上咱們騎軍也休想能占去多少便宜,當日彭城之戰,漢王要是帶著周呂王,將防禦交給他,何至於敗得那麼慘?韓信膽敢如此輕視我等,真是孰不可忍。」

  郭亭冷哼道:「接下來就看杜得臣的了,大王將右側騎軍交給他,可不是看他丟人現眼的!面對這等羞辱,要是他不能幹脆利索的一記耳光狠狠抽回去,妄為大王麾下悍將!」

  兩位將領都是跟隨呂澤征戰多年,戰功顯赫,屢破強敵,養了滿滿一身的驕橫之氣。

  當今天下也就霸王能值得他們重視起來,像韓信、彭越、英布之流,私下認為,都不足以作為他們主將呂澤敵手的。

  故而那怕韓信前面大敗了英布、彭越,依舊不被他們放在眼裡,心理上依舊完全是俯視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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