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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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新生

  秋日慘白的陽光,摟抱著山桑縣簡陋的校場,釋放出一股塵土、汗臭與淡淡血腥氣相混合的噁心味道。

  高台之上,鄭申一身玄青甲冑,身姿如標槍般挺直,目光冷峻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頭。

  年不過三十的他,連年征戰,面容清瘦,眉宇間滿是鐵血精悍之氣。

  擔任韓信執戟郎中多年,他身上打下了深深的韓信的印記,一舉一動,都帶有濃郁的韓信神韻。

  當然,他自己也是以此為榮、為傲,有時候也是刻意模仿。

  一旁侍立的朱伯,獨眼流露出羨慕之色。

  雖然朱伯如今也是校尉,卻深知自己這個校尉與這位鄭申大人的校尉,含金量根本不是一個級別。

  這位,可是實打實的齊王的心腹親信。

  山桑縣這座關乎南下大齊軍退路的重要城池,韓信交由他來坐鎮,就可見一斑。

  年紀輕輕備受王上信任,以校尉之職執掌山桑縣一地軍務,更在韓信帳前耳濡目染,出落的才幹不凡,任誰都看得出,這位鄭申校尉未來前途簡直都不足以用「大大滴好」來形容。

  校場上搖搖晃晃站立著的,是六千幾百名大梁俘虜。

  前一天,他們還是戰場上強橫驕縱的大梁猛士,而今,已然全部淪落成為階下之囚,不僅失去了人身自由,更處境變得悽慘無比。

  被貶為奴隸的他們,自被押解到山桑縣後,築城、修道、挖溝、伐木、鑿石————這等繁重至極無窮無盡的勞役,翹首以盼,無比深情的等待著他們。而稍有怠慢,監工的皮鞭子就劈頭蓋臉痛抽下來。

  至於飲食,不過是谷糠混著發霉的陳年黎米煮成的稀湯,果腹都做不到。

  到了夜晚,怕他們逃跑,給他們戴著沉重的木枷,直接讓他們蜷縮在冰冷的校場上。

  因此雖然僅僅過了不到兩日,這些原本精壯的漢子們,卻覺得像是過了兩輩子那麼漫長,被糟蹋的不成模樣,一個個眼神渾濁,形容枯槁,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還在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軀殼。

  但顯然,按照這般慘無人道的折磨,他們也是撐不了多久。

  看著這幾千名像蔫了的稻穗般低垂著頭顱的大梁俘虜,鄭申心情複雜。

  他很清楚,這些大梁兵士,與他的過往一般無二,大多都是遭受秦之暴政,或者被連年戰亂逼迫,不得已而投軍,不過為了能夠掙扎著活下去的可憐蟲而已。

  但他同樣也清楚,這些兵士眼下看著可憐,但平日對待庶民百姓,可是暴虐無比,堪稱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不比秦軍好到哪兒去。

  完全忘記他們也是出自庶民百姓,手裡有了刀,轉過頭來,對於自己的來路就完全變了一副嘴臉,也成為了高高在上的施暴者、施虐者。

  比如他們跟隨著彭越在楚地打游擊,那可是所過之處,堪稱一片白地。

  故而對於他們,鄭申是可憐有之,痛恨亦有之。

  暗吸一口氣,壓下胸腔內翻湧的情緒,鄭申冷冽的聲音刺破了校場的死寂:「你們這兩日奴隸做的,滋味兒如何?不知死活跟隨彭老賊,與我大齊作對,原本應該做苦役到死,以贖你們自己的罪過。

  也是你們祖宗庇佑,得遇有好生之德的齊王,決定給予你們一個機會,一個成為大齊兵士的機會。」

  台下的死水灣一陣波瀾泛起,一雙雙木然的眼神,向上望來,透露出些許難以置信和渴望。

  鄭申一揮手,一干兵士粗暴拖拽著數百名被五花大綁的大梁軍官、將領,來到校場前方,跪成一排。

  他們中有郎將、有校尉,更有千卒主與百將,皆是大梁軍的將領與骨幹。

  這些昔日的梁軍長官,此刻大多面色慘白,有的怒目而視,有人閉目待死,也有人低聲咒罵。

  「我大齊兵士,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夠加入的。」鄭申話鋒一轉,寒意凜然,指著那些被縛的將領、軍官,「看見了嗎?你們拿起刀,對著他們,砍上一刀,表露你們與大梁決斷的決心,投誠大齊的意願,我大齊,就可以接收你們!」

  縣令許溫帶著一隊縣卒,抬來一箱短刀,分發給排在最前列的十幾名降卒。

  冰冷的刀刃握在手中,那十幾名降卒們的手抑制不住顫抖起來,目光在自己昔日敬畏、依賴的長官和手中這柄決定命運的利刃之間游移,臉上寫滿了掙扎與恐懼。


  那些大梁的將領、軍官像是被烙鐵燙中,面色驚恐,怒目圓睜,梗著脖子對鄭申破口大罵:「鄭申!行此毒計,你不得好死!」

  「弟兄們,萬萬不能受他的蠱惑,這是要讓你們去賣命、去送死啊。」

  「韓信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不日就會被梁王滅殺,你們可千萬不能犯糊塗啊。」

  「大梁萬勝!我等寧死不降!」

  「大家團結起來。只要你們都是一條心,這廝是絕對不敢將你們全部殺掉的。」

  在大梁俘虜將領與軍官的叫嚷謾罵中,那些兵士相互對望,果真神色畏縮,不僅不向前,反而慢慢後退起來。

  「很好,既然不願意動手,那就不用動手了。」對於諸位將領、軍官的喝罵,鄭申置若罔聞,冷聲對俘虜兵士道,「他們說的對,我的確不能全部殺掉你們。」

  頓了頓,他語調變得更加冷酷:「但是,我要告訴你們的是,此次名額只有兩千人。也就是說,只有最先動手的兩千人,才會就地成為大齊兵士;至於其餘的,依舊做奴隸。

  山桑縣、彭城內,還有數不清的勞役等著你們呢,怎麼可能這麼白白殺掉你們?你們可都是寶貴的財富。」

  鄭申的這番話,像是重錘一般,狠狠擂在俘虜的心坎上,讓他們一個個驚悚不已。

  漫無休止的苦役,對他們來說,無疑比死還可怕。

  旁邊的牛伯一聲獰笑,看準時機,又狠狠補上了一記,對一干縣卒喝道:「都還愣著幹什麼?將這十幾名好漢拖走,押解著築城去。山桑縣破損的城牆,在等著他們呢,夠他們修到死了。」

  縣令許溫也是眉眼通透的,立即湊趣問道:「牛將軍,這些蠢貨要是累死了,怎麼辦?」

  「怎麼辦?直接砌進城牆裡去啊、埋進地基里去啊,還省了一部分夯土呢。」

  這番毫無人性的話一出,這些俘虜幾乎被嚇尿了。那十幾名兵士,有的就面色動搖,揮舞著短刀,對著原先的將領、長官,就要躍躍欲試。

  哪知道,機會錯失了就是錯失了。一干縣卒「啪、啪、啪」皮鞭子抽下,將他們抽翻在地,鮮血淋漓間,哀嚎著不住翻滾。然後就此拖著頭髮,不顧他們的哀求,硬生生拖出了校場去。

  鄭申冷酷的眼神,又繼續投向下一隊俘虜。

  這次變得無比順利,那隊俘虜,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就此撿起短刀,猛地沖向那些曾經的上官,用力一刀揮出————

  接下來,連鎖反應被引爆了。越來越多的兵士紅著眼,嘶吼著,不斷湧上前去————

  到最後,為了能夠捅上一刀,俘虜們幾乎相互爭搶、打鬥起來。畢竟,名額有限。

  至於被俘虜的將領、軍官們的怒罵、叱喝,完全被淹沒掉了。

  高台上,看著刀光閃爍血肉橫飛的慘烈景象,鄭申面孔在陰影中微微扭曲,背負身後的雙手不覺捏緊。

  朱伯看著他的神色,上前一步,低聲道:「大人,這等髒活兒,交由我來就是,何苦與自己較這個勁?」

  鄭申搖頭,話語帶著一股狠勁兒:「王上尚且奮不顧身,日日搏殺在兇險的戰場,我又有何資格在此扭捏作態?」

  他像是在說服朱伯,更像是在堅定自己的信念,「這一關,我必須自己邁過去!」

  看著台下那片修羅場,他道:「王上是對的。若有時間,自可慢慢收心。然則時不我待,只能以霸道痛下狠手了。懷柔————太慢了。

  況且,成為我大齊兵士,自動將獲得三十畝土地,此後戰功更有獎賞,這等天大好事,沒有白白給予他們的道理。——白白給予,他們也不會珍惜。」

  殺戮,終於停止了。

  數百大梁俘虜將領、軍官,被全部斬殺,並且屍身血肉模糊,不成模樣。

  六千降卒,有四千餘爭搶到了捅一刀的機會,還有兩千左右猶豫遲疑,雙手清白。

  朱伯獨眼凶光畢露,也不囉嗦,一揮手,兵士們就此將那兩千多「清白子」,驅趕出校場,押解著繼續勞役去了。

  至於四千餘滿身血污的「准齊兵」,或眼神空洞呆立當場,或跪地嘔吐低泣,或看著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一臉茫然,更有甚者抬頭痛恨的看向高台上的鄭申。

  鄭申面無表情,一步步走下高台,徑直走入了這群無異於經歷了一場火焰涅槃的兵士中間。


  濃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嘔,他卻恍若未聞。

  見他走來,所有兵士齊齊一陣躁動,向後不斷退卻。

  對於這個手段毒辣的狠人,他們可是怕了。

  停在一名兀自流淚的年輕兵士面前,鄭申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家裡還有什麼人?」

  那兵士愣了一下,訥訥道:「還————還有一個妹妹,一個老母。」

  鄭申點點頭,又轉向旁邊一個面色木然的中年漢子:「你呢?」

  「有————有父母在堂,還有————一雙兒女。」

  他又連續問了好幾人,答案各異,父母、妻兒、兄弟姐妹————這些詞彙從這些剛剛行過殺戮、以前更將屠城滅村視為家常便飯的兇徒口中斷斷續續地說出來,帶著一種莫名的荒謬。

  「我知道,你們中有人恨我,但不久,你們將無比感激我,也會慶幸自己今日做出的這個決定。

  你們捫心自問,跟著彭越,除了無休止的征戰,除了可能某日曝屍荒野,你們真正得到了什麼?田地?安穩?還是家人的溫飽?」

  一名膽大的兵士抬起頭,眼中帶著血絲和質疑:「跟隨你們大齊,又能得到什麼?!

  「」

  鄭申尚未回答,一旁的朱伯早已按捺不住,一個箭步跳上前來,聲若洪鐘:「能得到什麼?哈哈!老子告訴你們能得到什麼!」他拍著自己的胸甲,「瞧見沒?

  老子原本與你們一樣,就是彭城鄉里的農夫。

  加入了咱大齊軍,憑著軍功,一步步走到今天。有了爵位,有了肥田,有了宅院,王上還親自賜予了一個婆娘!」

  他環視眾人,獨眼灼灼放光:「都豎起狗耳朵聽明白了,只要加入我大齊軍,立刻分田三十畝,白紙黑字,官府認證!

  若是立下軍功,田地更多。家裡缺人種地?官府派奴隸給你種!就算不幸戰死,也有豐厚的撫恤發放。至於你獲得的爵位、土地、財貨,也全數交給家人,絕無剋扣!」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這些「准齊兵」耳邊。

  所有「准齊兵」呼吸驟然粗重起來,眼睛死死盯著朱伯,仿佛要確認他話中的真偽。

  三十畝地!軍功爵位!家人保障!這可都是他們過往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

  跟隨彭越征戰這麼多年,那些將領、軍官一個個吃的滿嘴流油,腦滿腸肥,至於他們這些底層兵士,除了平時勉強混個溫飽,其餘,毛也沒有撈到一根。

  剛才殺戮帶來的沉重心理負擔,在這裸赤赤的、觸手可及的利益面前,冰消瓦解。

  沒有人懷疑這是謊言,在這種場合,撒一個立即就能被戳穿的謊,毫無意義。只是,這待遇好得讓他們幾乎不敢相信。

  鄭申適時開口,聲音沉穩有力,以不容置疑的口氣道:「齊王喊出的有田耕、有飯吃、有衣穿,輕搖役、薄賦稅、寬刑罰」的口號,你們也聽到過吧?

  你們以為是空口虛言,糊弄百姓嗎?以後我大齊境內,實打實就將如此推行。現在,告訴我,你們還有何疑慮?」

  短暫的寂靜之後————

  「我加入!」

  「我願意加入大齊軍!」

  「還有我!」

  這些剛剛經歷過了考驗的「准齊兵」,紛紛舉起手臂,嘶聲高喊,這次可是無比真誠,無比急迫,唯恐人後。

  ——

  鄭申一揮手,就此下令,第一,給這些新騎兵發放三十畝田地的地契;第二,將他們重新編練成軍。

  只要加入了齊軍,發現齊營實打實真給予那麼豐厚的好處,所有兵士都會變得死心塌地的,對於這一點,鄭申毫無懷疑。

  像韓信率領著趕返取慮的五千騎軍,裡面不少就是彭城的漢軍俘虜,而今,卻不盡數變成了大齊的鐵桿?

  對於將俘虜轉化為兵士,齊營現在業務越發嫻熟流暢。早在逼迫兵士與過往做切割之前,地契等物就已經全部準備好。

  許溫縣令當即帶領縣卒,一一將之分發下去。

  這些兵士接過一份份帛書,展開一看,有識字的仔細讀過,發現果真都是蓋著韓信王印的地契書,並且土地還都是在彭城周圍極為肥沃的熟地,一個個頓時心花怒放,將帛書地契攥的緊緊的。


  他們之所以跟隨彭越造反,最大原因,就是家無立錐之地,釜無明日之粥,但凡有十畝薄田,又何至於此?

  有了這三十畝土地,再將家中老小給接來,卻不馬上就過上了好日子,再也不用忍飢挨餓受凍了?

  所有新齊兵雙眼中開始噴吐出熊熊燃燒的火焰,盡皆變得殺氣騰騰,宛如一頭頭被激發出了凶性的惡狼。

  這一刻的他們,已經決定那怕拼上性命,也要捍衛住自己為家族掙來的這份基業。

  但凡誰要對大齊不利,誰企圖將大齊給覆滅,誰就將是他們的死敵。

  重新走回到高台上,看著校場這群煥發出驚人氣勢的新士卒,鄭申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如釋重負之後,頓覺一股濃重的疲乏湧上。

  他強撐著,轉頭對朱伯肅然道:「根據王上的軍令,你將這些兵士挑選出兩千最精壯的,配上戰馬,配齊器械,組成一支精銳騎兵,速速趕去平阿縣,聽從王上下一步調遣,助力大軍南返取慮。其餘兩千,我統御著守衛山桑縣。

  王上臨行前告誡過,他攻下了彭越,無異於戳了漢王的肺管子,漢王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因此這一路上,漢營絕對會竭盡所能的進行狙擊。時間緊迫,局勢兇險,整編完畢,你立即出發。」

  以往的俘虜,那怕願意投入齊軍,並且也手刃上官與舊陣營做切割,依舊也要打過兩仗後,才會獲得真正的齊軍兵士身份,給予三十畝土地。

  這批俘虜,手刃原來的上官後,就地成為齊軍兵士,並立即發放三十畝土地,用意就在於此,委實兵力緊缺,不得不權益為之。

  朱伯鏗然抱拳領命,見鄭申看自己的眼神很是怪異,心頭一動,驀然明白他是羨慕自己能夠領軍前去支援王上,「呵呵」快意一笑,徑直扭身下了高台。

  獨自站立高台上的鄭申,面容剛毅,眼神明亮,心中默念:「王上,我斬斷了他們與過去的聯繫,也斬斷了自己過去的軟弱。這一關,我邁過去了!自今而後,我將做你手中最利的刃,最堅固的盾!」

  山桑城牆上,新立不久的「齊」字大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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