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拉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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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拉稀

  放蕩招展的「梁」「彭」兩面大旗之下,梁王彭越眼睜睜看著喬內,自己五千老根兒騎軍一衝失利,被大齊軍一個反衝鋒,大敗虧輸,像是被人劈頭蓋臉「呱唧」「呱唧」抽了好幾記耳光,臉頰那是熱刺刺的疼。

  好啊,自己費盡心機搞出的這一場伏擊戰,在韓信的詭詐之下,最後愣是演變成了一場中看不中用的行為藝術!

  簡直欺人太甚!

  無異蹲在自己脖頸上拉稀!

  身為一名久經沙場的老將,彭越自然沒有「此戰穩贏」的幼稚心態,實則大戰之前,他也做好了戰敗的心理準備。

  然而當冰涼殘酷的現實,真正擺到他眼前時,五千老根騎兵眼看著折損大半,他才驀然發現,自己的準備顯然並不夠充分。

  這痛徹心扉的滋味兒,委實銷魂,讓人根本難以忍受。

  「韓信!嘿嘿,韓信!」

  過於憤怒之下,彭越老臉扭曲,低吼咆哮的聲音隨之變形,兩條大腿不覺將胯下野性十足的健馬給夾的躁動不安。

  剛才言語囂張信誓旦旦的隨何、衛胠,也像是被兜頭敲了一榔頭,半張著嘴,眨巴著小眼,完全被這離奇的反轉給搞僵硬了。

  「梁王,韓信小兒太過狡詐,對此戰是早有防備啊,咱們五千騎軍初戰失利,且將其餘五千騎軍交由我,再趕返衝突一次。韓信齊軍眼下也是強弩之末,絕對足以將之徹底擊垮!」

  飛馬飛馳到跟前的敗軍之將奚意,臉上滿是斑斑血跡,用手匆匆一抹,焦切的對彭越叫道。

  聞聽此言,隨何呆滯的眼神瞬間有了光,敦肥的身軀在馬背上一聳一聳,也對彭越攛掇道:「梁王,奚意大將軍所言極是,勝敗兵家常事,誰能夠笑到最後,誰才能笑得最好。

  初戰失利不可怕,抓準時機,斷然下手,再狠搗第二輪,大獲全勝,方為英雄。」

  「梁王,大將軍與隨使者說的對啊,此委實是千載難逢之良機,大破兵仙」的無上榮耀就在眼前,唾手可得,急擊勿失。」大司馬衛胠也站到了兩人一邊,拱手急切道。

  面對三人的進諫,彭越原本不可遏制的怒氣、滿腔滿臉的憤然,忽然大為消散,一張扭曲的老臉也神奇的重新恢復了平靜。

  不得不說,能夠混成一國諸侯,就沒有簡單的貨色。這彭越老賊,對於自己的脾氣,簡直做到了收放自如,令人嘆為觀止。

  彭越手一抬,衛胠、奚意、隨何三人齊齊噤聲,眼巴巴看向了他。

  彭越向著身旁親衛一點頭,親衛會意,「嗚嗚」吹響號角。

  旁邊不遠處的一片山林中,驚鳥騰飛,走獸奔逃,一面赤紅旗幟穿林而出,像是一簇跳躍的火焰。

  旋即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

  無數面飛舞的旗幟之下,伴隨著騰起的塵土,一支黑壓壓一望無際的大梁步軍,在一支精銳騎軍的護持下,飛快逼近。

  彭越自垓下共帶回了兩萬步軍,一萬騎軍。除了奚意帶領最為精銳的五千老根,剛才在谷內大敗虧輸,其餘的兩萬步軍、五千騎軍,盡數在處了。

  不得不說,彭越真是好辣的手段,深諳要麼不做、要麼做絕的道理,將三萬大軍居然盡數帶來,鐵了心不給急於南返的韓信一絲一毫掙扎的機會。

  看到這一幕,隨何中尉連連點頭,如釋重負,衛胠與奚意則一副即將全殲韓信的快意流露。

  這時,喬谷口處,一大堆潰敗的大梁騎軍,在一支大齊精悍騎軍的追趕下,像是堵塞的肛腸突然通了,「轟」的被自內衝出來了一堆。

  這支大齊騎軍的首腦,是一名粗暴霸道、彪氣十足的猛將,一副不將大梁潰軍斬殺乾淨不罷休的架勢,然而抬頭一看,見大梁兩萬步軍、五千騎軍,浩浩蕩蕩捲來,橫在喬谷口外荒原之上,頓時吃了一驚,警惕萬分,忙忙收攏騎軍,好漢不吃眼前虧的緩緩又退回了夼谷而去。

  隨何、奚意、衛法只以為接下來彭越要將大軍,一股腦兒全部投入夼內,哪知接下來彭越的操作,卻將三人給搞呆住了。

  「傳令下去,」彭越木著老臉,聲音沉穩而有力,「大軍就地深挖壕塹,高築壁壘。

  沒有我的將令,任何人不得出營與齊軍接戰。」

  隨著軍令迅速傳達,兩萬五千大梁軍就此在喬口外擺布陣列,安紮營寨。

  隨何眼神冷了下來。


  原先彭越將兩萬步軍、五千騎軍潛藏在喬口外密林,打的就是萬一夼內五千騎軍失利,這支大軍將立即撲上,進行第二輪打擊,將韓信軍給徹底消滅的主意。

  而今,這老賊這是臨陣變卦了?

  做人,不能無恥到這個地步。我大漢兩個郡,是那麼好拿?

  隨何心頭惱火,表面卻依舊滿面春風,拱手道:「梁王,這是何意?這等潰敗韓信天賜良機,莫非就這麼白白放過?」

  彭越一臉的老奸巨猾,輕捋鬍鬚,道:「隨何中尉,我數萬大梁軍陳兵於此,塞子一樣,將喬口塞個嚴實,將韓信五千騎軍活活悶在谷內,呵,除非他韓信長有翅膀,否則,休想南下一步。如此,也算完成漢王軍令了。

  「6

  彭越的這番話,將他的小心思暴露無疑。

  在彭越看來,韓信五千騎軍乾脆利索將他五千老根騎兵給打崩掉,戰力說一句恐怖毫不為過,將剩餘五千大梁騎軍投入進去,即使取勝,就怕也將是死傷慘重的慘勝。

  他答允漢王,是阻攔韓信南下,可不是與韓信打個兩敗俱傷。

  他將大軍堵住喬口,既避免了與韓信死戰,又完成了對漢營的承諾,同時又可以將泗水、東海兩郡撈取到手,簡直三全其美。

  不得不說,彭越的這一番如意算盤,簡直都打出了花來。

  而這其中最妙不可言的、彭越不足以向外人道出的私心,是保存下韓信這一部分力量,讓他繼續作為劉邦的心腹大患存在,那他的大梁,自然也就能夠繼續左右逢源,穩如泰山了。

  所謂人老奸、馬老滑、兔子老了鷹難拿,彭越這一把年紀,不比劉邦小多少,滿滿一肚子的老謀深算,想讓他上頭拼命,怎麼可能?

  看看,那怕他的五千伏擊大軍,眼睜睜看著死傷慘重,他卻依舊能夠控制住自己怒氣,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選擇,這老賊真是要成精了。

  聞聽彭越所言,奚意與衛胠立時反應過來,暗自叫「妙」。那怕奚意剛被韓信痛扁的灰頭土臉,急於討回顏面,也就此按捺下。

  兩人反過來又開始勸說隨何,接受這個既定的事實。

  隨何恨的牙根痒痒,但面對彭老賊的硬耍流氓,又能如何?只得含笑點頭,連連稱是,暫且虛與委蛇靜待時機了。

  ***

  喬谷內,接到蔡寅的通傳,彭越大軍傾巢而出,堵住了喬谷出口,韓信也是臉色微變,命邱獲帶領一部分兵士清掃戰場,他親自帶著諸將,出喬谷口來查看。

  果真,喬谷口外的原野上,數萬梁軍橫在當場,將喬谷出口給堵了個水泄不通。

  堵住也就罷了,此時的梁軍,如同一頭被喚醒的巨獸,被充分調動起來,兵士、後勤雜役輪番上陣,鐵鍬與耒耜翻飛,在營寨外圍挖掘著一道道又寬又深的壕溝。

  挖好的壕溝底,則密密插上了削尖的竹刺,像巨獸口中森然利齒般,靜靜等待吞噬任何敢於靠近的敵人。

  至於掘出的泥土,被迅速運至壕溝之後,以木板夯築,壘成一道高聳堅實的土牆。在土牆之上,又以削尖的木樁,排列出一道堅固的防禦柵欄。

  這還沒有完,柵欄外,還森然羅列著拒馬、鹿角等,尖銳的枝椏指向四面八方,讓人望而生畏。

  整個梁軍營地,在最短時間,變成了一個無比堅固的營壘。

  韓信眼神陰沉了下來,諸將也盡皆神色大變,驚悚不已。

  看到這一幕,他們那裡還不清楚彭越打得什麼主意?

  這是看到他們大齊騎軍戰力驚人,以穩求勝,以守代攻,要將他們大齊騎軍給堵在喬內,活活悶死。

  而他們騎軍雖勇,面對梁軍這座縮成一團、無懈可擊的堅固營壘,如猛虎遇刺蝟,也是無從下口,縱有拔山之力,也徒呼奈何。

  「干他老母!彭老賊跟著劉老賊,與項籍作戰這麼多年,好沒有學到一點兒,劉老賊這深溝高壘結硬寨打呆仗的死耗烏龜戰術,倒是學了個十足十!」

  面對梁軍營壘這塊難啃的硬骨頭,蔡寅直接無能暴怒的上口謾罵起來。

  「彭越老賊真不愧是一方諸侯,明明占據絕對優勢的大軍在手,居然能夠忍住不與大齊軍烈戰,轉而以穩為上,以堵為攻。這等情形,不知齊王將作何應對?」

  靳歙低頭思量再三,也沒有什麼萬全必勝之策,眉心皺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暗暗思忖著。


  「彭越是用老了兵的,這營盤的確極為穩固紮實。咱們大軍全是騎兵,沒有步卒,強攻根本不可取,相當於以卵擊石。」

  「要是攻破不了這梁營,咱們大軍卻不是要被憋死這兒?要不,立即速速自九里退出去,自山側那條道路繞行。」

  「這是什麼話?遇到困難不想著解決,怎麼老是想著繞行?眼下繞行是輕鬆了,但足足要額外耗費四五日時間。

  即使繞過來,還是要自這片原野通過,到時候免不了還是要面對彭越這支大軍。數日跋涉,人疲馬乏,彭越大軍卻以逸待勞,就怕局勢比眼前還要兇險。」

  「那怎麼辦?總不能就此喪氣的無功而返,退回彭城,不趕去取慮了?」

  「用水攻如何?水攻,可是王上的拿手好戲,旁邊又恰好有這條泗水。」

  「快拉倒吧!當前深秋枯水期,原先幾十米寬闊的水面,而今僅僅二十幾米。這點可憐的水流,待蓄夠足以淹沒沖毀大梁營地的水量,不知要到那年月去了。——還不如自旁邊道路繞行。」

  幾名將領七嘴八舌,相互大聲爭執起來。

  彭越這一著堵塞戰術,可謂正捏住了這支大齊騎軍的命門。

  面對這等險峻形勢,諸將都束手無策又愁腸百結,越想越腦袋發木,毫無頭緒,不免有些火大。

  「王上,骨頭難啃,也是硬啃!繼續拖延下去,這座梁營只會越來越完善,越來越堅——

  固,更難以破開。」蔡寅對韓信進諫道。

  一直仰頭輕輕噓氣,望著一團團吐出的白茫茫霧氣的韓信,低頭看了他一眼,道:「不錯!彭越擺出了這麼大的陣仗,怎麼也要尊重一下他。—以你之見,這仗當如何打?」

  韓信這隨隨便便的一問,卻讓周圍諸將聽懵了。

  這是什麼意思?王上這是對於破開這座營壘,也沒有什麼好策略?

  蔡寅也大為意外,被韓信這一反問,給頂的一個愣怔。

  見韓信極為認真,並非玩笑,蔡寅低頭想著以往面對這等情形的常規戰術,慢慢道:「為今之計,硬攻不可取,那只有將梁軍誘出營壘來殲滅,方為上策。」

  韓信聞言,略一思索,最終點頭,像是下定決斷:「就依卿言!太僕可願為寡人,分擔此重任?」

  作為韓信鐵桿心腹,蔡寅自然責無旁貸,雙拳重重一抱,烈聲應命。

  靳歙面色不豫,開口想要勸說,但見韓信對蔡寅一臉期待,最終又閉上嘴巴,就此看著蔡寅點起一千騎軍,大呼小叫,對大梁營壘衝去。

  其餘諸將同樣神色緊張而振作,暗暗傳令麾下,做好出擊準備,一旦蔡寅將梁軍誘出,立即橫卷上去,給予重創。

  既然要誘梁軍主動出戰,自然就不能精銳盡出,怎麼也要給人一副軟包蛋好拿捏易下口的感覺才行。

  蔡寅帶著的這一千騎軍,盔甲不整,陣列散亂,歪歪扭扭出了夼谷口,慢騰騰抵達梁軍營壘前,大呼小叫,做出一副作勢欲攻的模樣。

  然而在營壘前喧鬧了半天,大梁營壘紋絲不動,毫無動靜,像是變成了一隻真烏龜,絲毫沒有出戰的跡象。

  一計不成,蔡寅略一躊躇,一咬牙,下達軍令,自他而下,所有騎兵,盡皆下馬解甲,就在這大梁營壘前歇息起來。

  直接將幾萬大梁軍視為無物,藐視之意畢露。

  蔡寅可是大齊高層將領,更是韓信最為貼心之人,相當於夏侯嬰之於劉邦。

  緊要關頭,他是真敢於下本,不惜以自身為誘餌。

  後方的大齊諸將一看,齊齊色變,驚訝者有之,擔憂者有之,敬佩者有之,讚嘆者亦有之。

  陣斬大齊太僕的榮耀,可真不是誰都能輕易抵擋住的,包括彭越。因而明知蔡寅是誘敵,就怕大梁軍也真箇忍不住。

  最關鍵的是,蔡寅距離大梁營壘太近了,又是解甲、下馬,大梁軍一旦衝出,真箇足以將之給包圓活燉了。

  一向與鄭申、邱獲相當於蔡寅副手存在的陳豹,乾咽了口唾沫,忍不住上前,小聲道:「王上————」

  韓信情知他是擔心蔡寅,側頭嚴厲瞪了他一眼,轉而繼續死死盯著大梁軍營壘。

  面對蔡寅這等裸赤赤的挑釁與輕蔑,大梁營壘陡然一陣躁動,大有即將出軍的跡象,大齊諸將紛紛警醒起來,神經繃緊,按馬握槍,做好了出擊的準備。


  然而躁動不多久,很快又被一股無形巨力給彈壓了下去,重新變得死水潭一樣的平靜。

  彭越老賊還真是能忍,愣是抵禦住了陣斬大齊太僕的這個誘惑。

  白白演了半天的蔡寅,那怕將自己擺上了砧板,也不見梁軍來下刀,情知此番誘敵十有八九要以失敗告終了。

  不過,他還有後手。跟隨韓信這麼多年,騷操作多少也學習了一些。

  重新將甲冑披掛齊整,彭越翻身上馬,與一千騎軍擺開陣列,拉出了一副要放大招裝大逼的隆重架勢。

  隨著他重重一揮手,一千騎軍就此放開喉嚨,叫囂辱罵之聲,像是潮水般一波波湧向梁軍營壘。

  那些精選出來的大嗓門騎兵,將一隻只牛皮大喇叭豎在嘴邊,罵的那叫一個血淋淋的腥臭:「彭越老兒,聽聞你昔日在巨野澤中是漁舟度日,莫非網羅的儘是龜鱉?如今這縮殼技術,真是學得精熟!」

  「爾等梁地男兒,莫非褲襠里的膽氣,都被劁豬匠給閹沒了?竟要學那閨閣女子,緊逼門戶,一心繡花刺繡?」

  又有兵士槍尖挑著胭脂水粉,扭捏著嗓音,直接女腔唱上了:「梁營壯士好風采啊好風采,胭脂敷面賽裙釵!若肯出營喚聲郎,爺爺賞你大金釵!

  「」

  蔡寅策馬前沖,大矛直指梁營,聲若洪雷:「彭越!你當年為盜匪時尚有三分血性,如今封王,反倒成了閹奴!羞也不羞!」

  左右士卒齊聲鬨笑,聲震四野:「彭越縮頭!梁軍無卵!」

  當前世間與後世大不相同,特別士大夫階層,將自身臉面看得比命都重。

  比如有的寧可餓死,也不受嗟來之食。比如荊軻與人爭競,被人怒目叱喝,扭身逃走而不敢一怒拔劍,被人嘲諷了多年。

  再就是韓信,忍受胯下之辱,也不敢誅殺無賴,同樣遭受世人輕蔑,認為他不是英雄。

  面對蔡寅這等敞開辱罵,彭越當前又是一方諸侯,按常理說,怎麼也會拍案而起,一怒動起刀兵。

  那知就在諸將們再次翹首以盼,做好了萬全準備,整個大梁營壘居然跟剛才一般無二,依舊毫無動作,像是滿營都是挺直了的死人。

  大齊諸將驀然醒悟,想起彭老賊當年可是巨野大澤的漁霸出身,臉皮厚度足以比擬劉老賊,又怎麼可能因為區區辱罵而動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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