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五人墓碑記》(十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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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五人墓碑記》(十三更)

  他看著張嫣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絕對霸道:「這大明朝,如今是朕說了算。」

  「朕用火炮、用刺刀、用廠衛的詔獄,硬生生砸開了一條路。誰擋朕的道,朕就殺誰。」

  「你肚子裡這個,是大明朝的未來。誰也動不了。神仙來了不行,閻王爺來了,也得在坤寧宮外面給朕候著!」

  暑氣已經開始在紅牆黃瓦間蒸騰,紫禁城裡透著一股子悶熱。

  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校穿著一件極素淨的青色杭綢常服,沒有戴翼善冠,長發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

  他斜靠在鋪著涼蓆的羅漢床上,手裡捏著幾頁剛剛從江南加急遞進宮來的澄心堂宣紙。

  紙上,是用上好徽墨、以極其工整的蠅頭小楷謄抄的一篇文章。

  文章的抬頭,赫然寫著五個力透紙背的大字——《五人墓碑記》。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為時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貴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沒不足道者,亦已眾矣;況草野之無聞者歟?獨五人之皦皦,何也?」

  朱由校輕聲念著。

  「————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於社稷也。」

  他將這最後一句念出了聲。

  他的聲音不大,在空曠的暖閣里迴蕩,聽不出半點雷霆之怒,反倒透著一股深不見底的嘲弄。

  他慢慢直起身子,將那幾頁宣紙隨手拋在寬大的紫檀木御案上。

  紙張滑行了半尺,堪堪停在一方端硯邊緣。

  「好文章啊。」

  朱由校嘴角浮現出一抹嘲諷的笑意,目光穿過裊裊升起的沉水香菸,落在一直跪伏在御案前魏忠賢身上。

  「廠臣。這太倉的復社名士張溥,筆桿子耍得當真利索。字字泣血,句句鏗鏘。把天啟六年蘇州那場暴亂,把那五個阻攔朝廷拿人的暴徒,硬生生給寫成了重於社稷的義士。

  把周順昌那個老匹夫,寫成了為民請命的青天大老爺。」

  魏忠賢聽到主子發話,猛地將頭抬了起來。

  那張猶如老樹皮般溝壑縱橫的臉上,瞬間布滿了嗜血的戾氣。

  「皇爺!這張溥滿嘴噴糞!那分明是借古諷今,指桑罵槐!他明著是給那五個死鬼立碑,暗地裡是在煽動江南的生員和那些刁民,是在向朝廷、向皇爺您示威呢!」

  魏忠賢跪爬兩步,湊近御案,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

  「周順昌算個什麼清官?老奴的東廠早把他的底細摸了個底朝天!這老東西在朝堂上辭官回鄉後,在蘇州城外置辦了兩千畝上等的水澆地,城裡頭還有一座占地百畝的私家園林!家裡養的家僕、丫鬟、打手,少說也有兩百口子!」

  魏忠賢從寬大的紅色蟒袍袖口裡,抽出一本線裝的舊冊子,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皇爺您看!這是東廠番子從江南弄回來的、周順昌生前自己印的《燼餘集》,還有他跟那些江南同僚往來的私信抄本!」

  「他在這集子裡,提起北邊那些吃不上飯、被逼無奈去逃荒的饑民,張口閉口就是賊氛披捐」、百姓猖狂」!這老匹夫把全天下受苦的窮百姓當成了畜生、當成了流寇!他會去心疼蘇州街頭那些連飯都吃不上的織工?他會為了老百姓去得罪朝廷?」

  朱由校沒有去接那本冊子。

  他那雙融合了兩世記憶的眼眸,此刻猶如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擁有現代靈魂的他太清楚這種封建文人筆下的「道德神話」是個什麼成色了。

  朱由校在心裡發出一聲冷笑。

  一個住在占地百畝的豪宅里、頓頓山珍海味、傭人成群的地主老爺;一個在信里大罵活不下去的農民是「賊氛」、是「暴民」的封建官僚。

  「把溫體仁和畢自嚴,給朕叫進來。」

  朱由校收起思緒,語氣恢復了冰冷。

  不到半炷香的時辰,內閣大學士溫體仁和戶部尚書畢自嚴,便頂著正午的毒日頭,滿頭大汗地趕到了西暖閣。

  兩人一進門,便敏銳地察覺到了閣內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臣,叩見吾皇萬歲。」兩人撩起官服下擺,恭恭敬敬地磕頭。


  「起來吧。賜座。」

  朱由校指了指御案旁邊的兩張錦凳。

  待兩人小心翼翼地坐下,朱由校修長的手指在那幾頁《五人墓碑記》的抄本上點了點。

  「兩位愛卿。江南的復社領袖張溥,給天啟六年的蘇州暴亂寫了篇碑記。文章已經傳到了京城,坊間茶樓酒肆,那些讀書人傳抄得不亦樂乎。」

  朱由校端起茶盞,垂下眼帘。

  「溫閣老,畢尚書。你們都是讀聖賢書出身的,更是這大明朝管著政務和錢袋子的當家人。你們來告訴朕,天啟六年,蘇州的百姓,為何要造反?」

  溫體仁眼皮一跳。

  這位在內閣里已經徹底變成了皇權惡犬的孤臣,腦子轉得極快。

  他知道,皇帝拋出這個問題,絕不是在探討,而是在讓他定性。

  溫體仁站起身,拱手道:「皇上!張溥此子,包藏禍心。他文章里說,百姓是為了護衛清官周順昌而起義,這全是欺世盜名的謊言!當年之所以生亂,實則是閹————是廠衛去蘇州拿人時,手段操之過急,加上地方豪紳暗中推波助瀾,刁民藉機生事罷了。」

  溫體仁的回答,依然停留在封建官僚傳統的「刁民作亂」和「豪紳推波助瀾」的表面邏輯上。

  朱由校不置可否,轉頭看向畢自嚴。

  「畢愛卿,你掌管大明戶部。從錢糧的帳本上看,這蘇州暴亂,到底是怎麼回事?」

  畢自嚴是個只認數字的直臣,他略一思索,如實稟報:「皇上,臣查過天啟六年的南直隸稅帳。蘇州乃天下絲織之腹心。當年朝廷為了籌措遼餉,向蘇州加派了絲織稅和工商稅。稅使下江南,機戶不願繳納,便紛紛關停了機房,此舉名為罷市」。

  畢自嚴咽了口唾沫,語氣變得沉重。

  「蘇州城內,有織工數萬人,皆是一日不作,即有餒理」的苦哈哈。機房一停,數萬人瞬間斷了生計,城中餓殍遍地。人在餓急了的時候,自然便會生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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