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劉公大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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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亮每說一個字,劉世鐘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那支走私船隊的幕後東家,一半的乾股,姓劉!」

  「來人!給老子搜!把這宅子翻個底朝天,一塊磚也不能放過!」

  如狼似虎的番子們瞬間散開,衝進了一間間廂房、庫房。

  砸瓷器、劈箱櫃的聲音,伴隨著女眷的哭嚎,在大宅內迴蕩。

  劉世鍾癱軟在地,面如死灰。鄭芝龍那個不要命的海賊,竟然真的敢搶他們的船,而且還把帳本交給了東廠!

  但他心裡還有最後一絲底氣。

  走私又如何?這江南哪家大戶不走私?只要上面的人保他,只要天下士林的輿論還在,皇帝難道真敢把他劉家趕盡殺絕?

  半個時辰後。

  一名渾身是灰、眼中滿是狂熱與驚悚的東廠檔頭,快步從後院的書房跑了過來。

  「百戶大人!找到了!」

  檔頭附在趙亮耳邊,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查到驚天大案的戰慄。

  「劉家書房地下,有一間極大的暗室。裡面除了現銀和地契……」

  「大人,咱們在那暗室的牆縫裡,挖出了六口用錫皮完全焊死的百年沉木大箱子!裡面的東西……太要命了!」

  趙亮眉頭一跳,立刻拋下地上的劉世鍾,大步朝後院走去。

  幽暗的地下室里,火把跳動。

  六口古舊的沉木箱子已經被撬開了,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層層厚厚的防潮油紙,以及散發著濃烈樟腦氣味的大量紙質文書。

  趙亮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卷已經有些發黃髮脆的圖紙,緩緩展開。

  他是個粗人,不懂造船,但他看懂了圖紙旁邊那些文。

  那是一艘巨大如海城般的船隻剖面圖,底部畫著複雜的水密隔艙結構,旁邊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木料的公差、火炮的架設規制,以及星象羅盤的航海測算數據。

  卷首,赫然印著大明永樂、宣德年間的內官監督造大印!

  落款:欽差總兵太監鄭和,監造兩千料寶船圖樣總成。

  「轟!」

  趙亮腦子裡像炸開了一個響雷,頭皮發麻,呼吸停滯。

  鄭和下西洋的寶船圖紙?!當年劉大夏不是信誓旦旦地在朝堂上說,為了大明國本,已經把這些圖紙全部燒毀了嗎?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被按在地上、臉色已經變成紫黑色的劉世鍾。

  「好。」趙亮笑了起來,笑容比惡鬼還要猙獰,「好一個大明錚臣。好一個為了社稷燒毀圖紙的儒家聖人。」

  「拿麻布包好!裝進鐵箱,貼上東廠絕密封條!留一百弟兄看死劉家,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剩下的,隨老子連夜上京!快馬八百里加急!」

  臘月二十三,小年。

  京師的雪下得有些邪乎,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將紫禁城的紅牆金瓦全都裹在了一層慘白的銀素之中。

  這也是天啟七年,大明朝堂在春節封印前的最後一次大朝會。

  在此前的半個月裡,朝堂上出奇的安靜。

  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朱由校似乎真的病重了,天天躲在西苑的偏院裡不理朝政,外面的事全交給了內閣的溫體仁和東廠的魏忠賢。

  而東林黨和江南籍貫的官員們,也在這種短暫的平靜中,嗅到了反擊的血腥味。

  這幾天,京城的各路茶館、酒肆,乃至官員私下的文會上,有一種輿論正在有組織地瘋狂發酵。

  流言說,皇上倒行逆施,重用海寇鄭芝龍,這是引狼入室。

  流言說,天津衛賣的那十萬石平價糧,是沾滿了大明海商鮮血的賊贓。

  最核心的誅心之論是——閹黨亂政,皇帝失德,導致天怒人怨。明年陝西若真有大旱,那就是老天爺降下的懲罰!若要平息天怒,就必須撤銷西山兵工廠,收回鄭芝龍的兵權,斬殺魏忠賢,恢復海禁祖制!

  宣武門內,太常寺卿侯恂的宅邸。

  十幾個身穿各色朝服的京官,正圍在火盆前,面容肅穆。

  「諸位,時機到了。」侯恂搓著冰冷的手,眼神里閃爍著魚死網破的狠辣。


  「皇上最近身體欠佳,西苑那邊天天傳出熬藥的動靜。他前幾日在大朝會上杖斃了幾十位同僚,這股銳氣已經用盡了。」

  他環視眾人:「鄭芝龍在海上搶了咱們那麼多走私船,這筆帳不能就這麼算了。如果我們再不發聲,以後江南的商路就被皇上徹底掐斷了,咱們的宗族在老家只能喝西北風!」

  戶科給事中李建元站起身,慷慨激昂:「侯大人所言極是!明日便是封印前的最後一次大朝會。我等必須聯名上疏!用祖宗成法,逼皇上收回成命!」

  「可是……」一個年輕的御史有些畏縮地咽了口唾沫,「皇上的廷杖可不認人啊。陳大人前幾天剛觸柱而死,咱們要是再去硬頂……」

  「怕什麼!」

  侯恂冷哼一聲,將一份厚厚的奏疏拍在桌子上。

  「這次我們不提江南的利益,不提海商的死活。我們只談一點——效法前賢,為了社稷規勸君王!」

  「弘治年間,劉公大夏為了阻止皇權貪慕海外奇珍,一把火燒了鄭和的航海圖,贏得了天下士林的誓死擁戴。這是大明文人風骨的巔峰!」

  「明日在朝堂上,我們就要把劉大夏的牌位請出來!用聖人之言,用祖宗之法,去壓他朱由校的暴政!他若敢罰我們,那就是否定大明的根基,否定整個儒家的道統!」

  「法不責眾,只要我們占據了大義,他就算手裡握著刀,也不敢把滿朝文武全殺光!」

  這套理論,在大明朝的黨爭歷史上屢試不爽。

  只要我站在了道德制高點上,你講現實,我就講利弊;你講利弊,我就講祖制;你講祖制,我就講道德。

  總有一款適合拿來綁架皇權。

  次日,五更時分。

  皇極殿外,狂風卷著雪花,打在百官的朝服上。

  兩百多名官員魚貫而入,凍得瑟瑟發抖,但那股以侯恂為首醞釀出的對抗情緒,卻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在地底積聚著恐怖的熱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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