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錢謙益VS溫體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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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不開大朝,開平台召對!」

  「讓吏部尚書、九卿、六科給事中。還有名單上的這些人。特別是錢謙益和瞿式耜,全部給朕進宮面面聖。」

  「順便。派人去禮部,把沒有在名單上的溫體仁大人。一併給朕請來。」

  「朕要親自問問,大明朝是不是這幾個言官的一兩句話,就能把堂堂一部尚書,給硬生生地票擬出局了。」

  建極殿後。

  平台。

  這是明朝皇帝召見內閣閣臣和部分高級官員,進行核心政務磋商的地方,相較於皇極殿大朝會那種空曠和禮儀上的森嚴,這裡的空間更緊湊,君臣之間的距離也更近,政治空氣的密度自然也就更加令人窒息。

  午時初刻,接到召對旨意的大臣們已經悉數到場。

  錢謙益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洗得一塵不染、卻不見任何舊痕的青底補服,整個人看起來如同一竿高雅的修竹。

  他站在左側隊伍中相當靠前的位置,雖然身處前幾日朝會大屠殺的陰影餘威之下,但此刻他的內心卻是抑制不住的興奮與篤定。

  名單交上去了,上面沒有溫體仁和周延儒,皇帝剛剛清洗了朝綱,正是需要安撫人心的時候,只要順水推舟點了他錢謙益入閣,那就說明皇上依然是講究文臣治國的傳統的。

  而他,也將順理成章地成為未來朝堂對抗閹黨的絕對領袖。

  在他身後的瞿式耜,亦是面帶自得之色,他成功地利用言官的壓力干擾了吏部的推舉,這在文官的履歷里,是極具操作手腕的履歷之光。然而,當所有人站定,群臣卻在隊列的末尾,看到了一個極其違和、甚至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禮部尚書,溫體仁。

  溫體仁今日穿得很低調,他安靜地站在九卿的最後位置,頭深深地低著,仿佛一座沒有生命的石雕。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往他身上掃了一圈,錢謙益的心裡「咯噔」了一下:皇上召對閣臣會推,為什麼要把落選的溫體仁叫來?

  就在各種猜測和不安在平台下暗流涌動之時。

  「皇上駕到!」

  朱由校依然沒有穿繁重的袞服,著一身明黃常服,在魏忠賢等幾名大太監的簇擁下走了出來,在御案後落座。

  「臣等叩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朱由校的目光極其平靜地從這群大明朝最高級別的官僚臉上掃過。

  他沒有賣關子,直接從御案上拿起了那份吏部遞上來的黃綾奏本。

  「吏部尚書。」

  吏部尚書王紹徽渾身一緊,趕緊出列:「臣在。」

  朱由校將摺子隨意地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這是你們九卿加科道,今日整整討論了一上午,最後定下來遞給朕的會推內閣名錄。上面寫了十一個人。」他身子微微前傾,「朕雖然這幾日病著,沒理朝政。但大明朝的規矩朕還是知道的。官員晉升,論德行,也論資歷。內閣輔臣,理應從各部尚書或左右侍郎中,按資歷拔擢。」

  朱由校的目光突然就像鷹隼一樣,死死地釘在了王紹徽的臉上。

  「名錄上的成基命是吏部左侍郎,這也罷了。」

  「錢謙益是禮部右侍郎。為何,在名冊之中,只有他這個右侍郎,卻不見他上頭的禮部尚書溫體仁,以及禮部左侍郎周延儒啊?」

  「難不成,我大明的禮部,規矩已經變成了右侍郎可以越過正堂尚書發號施令了?」

  王紹徽額頭冒出冷汗,他其實心裡門清,這是科道言官受了錢謙益等人的指使在施壓,但他作為主推官,決不能這麼說。

  「回皇上。廷推閣臣,首重人望,次看才具。溫尚書雖位列九卿,然其人……其人性情孤冷,平日多有乖辟之舉,不孚天下士林之望。周侍郎則資歷尚淺,行事輕浮。故科道言官同謀共識,未將其列入此面上。」

  這套說辭可以說是滴水不漏,把一切推給了「群議」和「清流人望」。

  而就再此時,大概是覺得吏部尚書頂不住這壓力,需要言官來撐場子,禮部給事中瞿式耜,極其勇敢地跨出了一步,跪倒在地,大聲道:「皇上明鑑!溫體仁此人,平日裡行跡詭秘,暗結近侍。且無輔政之雅量,實乃心胸狹隘之徒。而錢侍郎學究天人,德高望重,乃東南士林之首,有輔弼治國之大才。非是越級,實乃公推公進,為了大明江山社稷計啊!」


  大明江山。

  公推公進!

  朱由校看著跪在地上仿佛要捨生取義的瞿式耜,嘴角的冷笑越來越大。

  他太愛看這些文官表演了。朱由校沒有接瞿式耜的話。他只是極其突兀地,將頭轉向了一直保持著石雕狀態的溫體仁。

  「溫尚書。」

  「臣……在。」

  溫體仁從九卿隊列的最末端,緩緩地跨出了一步。

  他依然低著頭,弓著腰,像極了一個受盡了委屈卻連嘆氣都不敢大聲的卑微老吏。

  「朕問你。剛才給事中瞿式耜說,你性情孤冷,暗結近侍,且無輔政之雅量,心胸狹隘。所以天下士林不推你入閣,反而推了你的下屬右侍郎。」朱由校靠在隱囊上,把玩著御案上的鎮紙,「你,認不認這些評價?」

  所有的目光,在這一刻如同實質般的利劍,齊刷刷地刺向了這個形單影隻的禮部尚書。

  錢謙益微微仰著頭,眼神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篤定,溫體仁不敢在平台召對這種極其嚴肅的場合,公然對坑整個科道言官。因為一旦對抗,就等於徹底自絕於天下士林,以後他在大明官場,將連一個喝茶說話的朋友都找不到。

  在封建官僚的潛規則里,哪怕是政敵被逼到了死角,往往也會為了所謂的「體面」,捏著鼻子默認那套虛偽的說辭,然後黯然退場。

  但錢謙益算錯了一點。

  溫體仁的底線,從昨天晚上開始,就已經被朱由校徹底擊碎,並重鑄成了一把噬人的尖刀!

  「臣……」溫體仁深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張一直如同死水般沉寂的老臉上,原本的恭謹和卑微在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抑了幾十年、終於解開項圈的獒犬才有的猙獰!

  「臣,萬死不敢認同!」

  這幾個字一出,就如同一聲炸雷,在平台上驟然劈下。

  錢謙益的眉頭微微一皺,瞿式耜更是瞪大了眼睛。這老東西瘋了?他怎麼敢當面反駁「天下士林」的公論?!

  但溫體仁根本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撩起大紅色的緋袍下擺,「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丹陛之下。

  「皇上明鑑!臣雖愚鈍,卻讀過聖賢書,深知在其位謀其政之理。臣在禮部,戰戰兢兢,克己奉公。這所謂的『不孚人望』,不過是欺世盜名之徒的結黨營私之詞!」

  溫體仁猛地挺直了脊背,手指直接指向了身側的錢謙益,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如同刀片划過琉璃。

  「並非臣不孚人望,而是臣不肯與他們沆瀣一氣!不肯做他們錢謙益欺上瞞下、把持朝政的提線木偶!」

  「皇上!今日這廷推名單,根本不是什麼公推公進!而是錢謙益為了竊取內閣柄要,指使門生瞿式耜,暗中串聯科道言官,將老臣與周侍郎強行壓下!他們這是在視大明朝的掄才大典為私器!是在結黨營私,亂我大明朝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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